biquge.hk蜀中的坐夜,跟中原的守灵不一样。
中原守灵很严肃,灵堂点着蜡烛,孝子跪在棺前,哭丧人在旁边哭,来客鞠躬上香,从头到尾压着声音,像怕吵醒了亡者。
蜀中不兴这套。蜀中坐夜是热闹的,不是吵,是“陪”——活人陪亡者过最后一夜,要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走的。
得知刘老头去世,镇上陆陆续续来了三四十号人。
有刘庆余的老交情,有邻居,还有帮忙搭跳板路的那些人。
堂屋里坐不下,院子里也坐了人。张德明搬了几条板凳出来,又点了两盏马灯挂在石榴树上,橘黄色的光晃晃悠悠地照着一院子的人。
没人哭。有人说话,说刘庆余年轻时的事。
“刘老头年轻时候力气大得很,一个人能扛两百斤的麻袋翻山,不带歇气的。”
“他最爱喝酒,逢场必喝,喝了就唱。唱得难听死了,跟驴叫似的,但没人拦他。”
“有一年发大水,河涨了,镇上那座石桥被冲了一半。刘老头带人修了半个月,硬是补回来了。那会儿他才三十出头,天天泡在水里,回去就发高烧,烧了三天照样下河干活……”
说着说着有人笑,笑着笑着有人眼圈红了。
这就是坐夜,不是哀悼,是回忆。把一个人这辈子的好事一件件翻出来,当他的面说,让他带着这些东西上路。
子时,杨半仙开始唱送魂歌。
院子说话的人安静下来,往堂屋门口挤。油灯和长明灯的光照在杨半仙脸上,满脸皱纹像沟壑,眼睛亮得吓人。
“嗬!”
这是起音,长长的一声。
“刘庆余啊——刘庆余——刘庆余——”
叫名三遍,鼓点跟上,“咚、咚、咚!“
第一叠,叙生平。
从出生唱到他父亲去世,从他母亲卖地唱到发瘟那年。
一句一句往下走,每一句后面跟一下鼓。
周知礼在旁边听着,心里默默记着词。这是端公的本事,把一个人的一辈子用唱的方式串起来,不能错,不能漏,不能乱。
唱到“民国三十年你二十六岁”,鼓点变了,一快一慢。
“那年冬天铁炉镇发了瘟,你和根哥都倒了,第三天晚上你的魂走了。”
“你踩着黏泥往前走,脚底下凉飕飕的,一步深一步浅,雾裹着你,热乎乎的雾贴在你脸上。你听见水声,哗、哗,看不见河在哪?”
“前面有个地方在等你!”
唱完,一声重鼓。
“咚——”
“雾散了你看见一个人,他站在你前面七八步远,你看不清他的脸,可你认得他的手,左手少了半截小指头,他叫吴长根,你叫他根哥,他比你大三天。”
鼓又停了。杨半仙深吸一口气,声音往下压了压。
“他跟你说了一句话,让你回去,你还有事没做完,你还没娶媳妇。”
“他把手放下来,退到雾里面。他送你回来,自己留在了那条路上,等你,等了六十三年。”
鼓声再起,由慢到快,由轻到重。
“你被拽回来了,你睁开眼看见你娘的脸,你活了,根哥没活!”
突然,鼓声骤停。
周知礼的后脊梁一阵发凉。中原知客唱开路经,那是念的,抑扬顿挫,但不是这种唱法。
杨半仙这一段像是亲眼见过似的,把一个人六十三年前的濒死体验一句一句唱出来,唱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第二叠,指路途。
告诉亡者怎么走?过哪座山,涉哪条河,经过哪些关口?
蜀中的亡者要翻九座山、过九条河,每过一处,端公要唱一段引路歌。
“第一座山叫望乡山,站在山顶上回头看一眼,看你住了八十九年的房间,看完了就走,莫回头。”
“第一条河叫忘川河,河水凉,蹚着过,鞋湿了不要慌,那边有人给你晾。”
九座山九条河,一关一关唱过去。
每过一关敲三下鼓,代表“过了”。
周知礼在旁边听着,脑子里自动跟中原的开路经做对比。
结构几乎一样,但蜀中的唱词更实在。
中原知客说“金桥银桥奈何桥”,蜀中端公直接说“河水凉,蹚着过”。不装,不绕,像在跟老朋友叙旧。
第三叠,送归天。
这一叠最短,也最重。
“刘庆余啊,你到了,你爹在那边等你,你娘在那边等你,根哥也在那边等你。他等了你六十三年,你去跟他说一声,你娶了媳妇,你的事做完了。”
鼓点由快渐慢,由重渐轻,一下一下慢下来。
最后一声鼓,轻轻的。
“咚。”
然后什么都没了。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照着门板上刘庆余盖着黄纸的脸。
供桌上那坛老酒敞着口,酒香飘满了整间堂屋。
杨半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额头全是汗。鼓槌从手里滑下去,搁在鼓面上。
门口有人开始哭了。低低的、压着声音哭。哭声一个传一个,从堂屋传到院子里,再传到石榴树下面。
坐夜结束了。
天亮后,吃过饭,众人又开始忙碌。
棺材提前备好了,柏木,不大,但厚实沉重。
周知礼和张德明带着四个后生,把刘庆余的遗体从门板上抬进棺材,盖上棺盖,用铁钉封了。
钉子是铁匠铺打的老式方钉,一共七根,三长四短,一锤子一锤子敲下去,声音闷闷的,听得人心里发堵。
“起灵——”周知礼喊了一声。
蜀中这边没有知客喊路的规矩,但杨半仙没拦他。
八个壮汉抬起棺材,从堂屋出来,进院子,过院门。周知礼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一眼堂屋,供桌上那坛老酒还敞着口。
“张叔,把那坛酒带上。”
张德明把酒坛子抱起来,跟在棺材后面走。黄狗也跟着出来了,走在队伍最后面,不紧不慢,尾巴低垂着。
从镇子到北山脚下,走了半个时辰。
从山脚上到山脊,又走了半个时辰。
八个人抬着三四百斤的棺材爬山,四个人在两侧用绳子拽着防滑,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有人喘粗气,有人换肩,但没人喊累。
到了山脊上,前面就是那条跳板路。
两百步松木窄路,从山脊延伸到坡下的墓穴。
八个壮汉在跳板路入口站定,喘了一会儿气。周知礼走到最前面,先踩上去试了试。松木板子在脚底下微微一颤,但不晃,稳得很。
“走。”
八个人抬着棺材踏上跳板路。每走一步,木头发出轻微的“吱”声,像在叫。
坡度越来越陡,人的身体不由自主往前倾,脚底下要使劲蹬住才不会滑。
到了最陡的那一段,前面抬棺的两个人额头青筋都鼓起来了,手指抠着杠子,指头发紫。
“稳住,慢,一步一步来!”周知礼的声音突然从前面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