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队伍走过一座青石小桥。
桥不宽,只容两人并行。桥下的溪水被冬天冻得只剩细流,哗哗地响。
周知礼高声唱道:
“过桥——前面有桥,亡者慢行——”
这叫“喊桥”,提醒亡者前面有桥,小心脚下。
抬棺的壮汉们放慢脚步,侧着身子,稳稳当当地过了桥。棺材在桥面上停了一瞬,像是亡者最后看了一眼桥下的流水。
队伍继续前行。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周知礼又唱道:“撒钱——打点路鬼——”
撒纸钱的后生往四面八方抛洒纸钱,纸钱随风飘舞,落在路口的各个方向,东南西北每个方向都要撒到,一个不能落。
这是给“路鬼”的。十字路口阴气重,最容易有东西跟着,打点好了,它们拿了钱就走,不会纠缠亡者。
太阳升得更高了,照在送葬的人群身上,照在黑漆棺木上。
唢呐声依旧凄厉,哭声依旧不断,一切在按流程进行。
周知礼的心稍微放松了一些。
也许他多虑了?也许马寡妇只是买白衣服巧合?也许赵德彪没那么蠢,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闹事?
他正想着,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前面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有人在推搡,唢呐声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周知礼快步往前走。
他挤开人群,快步往前走。
镇口的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披头散发。
白衣白裤。
正是马寡妇。
她挡在路正中央,岔开腿,双手叉腰。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遮住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里满是血丝,满是恨意。
她手里还举着一张纸,皱巴巴的,像什么状纸。
“刘富贵!”
“你害死我儿子,我今天要跟你讨个公道!”
送葬队伍被迫停下。
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先看马寡妇,再看棺材,再互相看。
前面的唢呐不响了。
后面的哭声也停了。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鸦雀无声。
只有风吹白幡的哗哗声。
周知礼的目光落在抬棺的八个壮汉身上。
他们的肩膀已经开始抖,棺材太重了,三百多斤的棺木压在肩头,原本就是咬牙撑着,这一停下来,就快撑不住了。
有个壮汉的腿已经开始打颤,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棺材不能落地。
落地就是“不走了”。
大凶之兆。
周知礼深吸一口气,快步往前走去。
“站住!”
一个黑影从路边冲出来,直直扑倒在送葬队伍前面。
是个女人。
她往地上一坐,双腿叉开,两只手死死扣进黄土路面,十根指头像树根一样扎进土里。
正是马寡妇。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里面夹杂着几根稻草,像是刚从草垛子里爬出来。
“刘富贵!你害死我儿子,今天要是不给我个说法,你这棺材就别想出镇!”
送葬的队伍停了。
唢呐声戛然而止,纸钱还在半空中飘着,一张一张落下来,有几张正好落在马寡妇的头发上。
抬棺的八个壮汉脸涨得通红。
柏木棺材少说三四百斤,抬着走还好,站着不动才是真要命——重量全压在肩膀上,像是有人拿杠子往下压。
周知礼低声吩咐:“换肩。”
八个壮汉同时动作,左脚往前一迈,身子一矮一起,棺材从左肩过顶,稳稳落在右肩。
但这只能撑一时。
棺材不能落地,这是铁律。
出殡途中棺材落地,叫“亡人恋家”,意思是死者不愿意走,要把活人也拽下去。
是大凶之兆。
刘家的丧事要是出了这种事,往后几十年都抬不起头。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镇上的居民从铺子里探出头,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邻村的也有专门跑来看热闹的——消息传得快,这年头难得有这么大的戏。
“怎么回事?棺材怎么停了?”
“有人拦路。那不是马寡妇吗?”
“马寡妇?就是她儿子偷东西被刘主任送进去的那个?”
“可不是嘛,她儿子死在劳改农场了,这是来报仇的……”
议论声越来越大,刘建国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个疯婆子!”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对着身边几个后生吼道:“愣着干什么?把她拉开!”
两个后生上去拉马寡妇。
但马寡妇像是发了疯,又哭又叫,双手死死抓着地面。指甲断了,鲜血渗进土里,她也不松手。
“刘富贵!我儿子就是偷了你几斤白糖,你就把他送进大牢!”
“他才二十岁!二十岁啊!”
她的手从地上抓起一把土,狠狠往自己脸上抹:“你凭什么风风光光地死?凭什么敲锣打鼓地下葬?我儿子的命谁来还?”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这女人也可怜,白发人送黑发人……”
“刘主任当年是不是做得太绝了?偷几斤白糖就送进大牢……”
“唉,谁说不是呢,那孩子我见过,老实巴交的……”
刘建国听见这些议论,脸色更难看了。
“放屁!那是偷东西!犯法!我爹秉公办事,有什么错?”
场面越来越乱,马寡妇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几个后生拉也拉不动。她的手指还在往土里抠,已经抠出了两道血槽子。
刘建国急得团团转。
刘大娘站在后面,脸色铁青,嘴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
棺材还在八个壮汉肩上扛着,有个壮汉的腿开始打颤,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周知礼的目光扫过人群。
在围观的人里,有几张脸的表情很特别——不是同情,不是好奇,而是看好戏的得意。其中一个,他认得。
赵德彪。
那尖嘴猴腮的男人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冷笑。
果然是他在背后指使。
周知礼心里冷笑一声,走上前去,没有去拉马寡妇,而是在她面前蹲下来。
“大娘,您的苦,我理解。”
马寡妇一愣,抬头看他。从她儿子死后,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是嫌弃、厌恶。没人理解同情她,人人避之不及。
现在这个年轻人蹲在面前,说理解她。
“你……你理解什么?”
“我懂您儿子死了,心里多苦。我懂您这三年一个人过日子,有多难。逢年过节别人家团团圆圆,您一个人守着空屋子,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也懂您今天来闹,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心里有一口气咽不下去。”
马寡妇的眼泪,无声的涌了出来。
周知礼继续说:
“大娘,我想问您一句话。您儿子在九泉之下,最想看到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