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入口处的木板,写着一行字:送别林崇文先生!
那几个字是周知礼用毛笔写的,谈不上多好,但端端正正。
进门两侧的墙上挂满了照片,二十多张,一张一张按时间排列:
“1958年,甘肃天水,第一次参加田野发掘”
“1978年,恢复高考后第一堂课”
“1992年,与研究生在殷墟工地”
最后一张是那个夕阳下的背影,底下一行小字:一辈子在路上。
几人在照片前站了很久。
纪念台设在正中央,铺着一块干净素雅的白棉布。上面摆着手铲、老花镜、论文手稿,“实事求是”那幅字竖在后面的架子上。
还有一碗面。热气腾腾的葱油拌面,装在老爷子那只搪瓷碗里,碗上印着“省大学食堂”几个褪了色的字。
林母端碗放上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九点半,人到齐了。
通知了五十多个,来了将近八十。
白发苍苍拄拐杖的,从外地请假赶来的,眼圈红红站在后排的年轻学生。还有几个工人模样的,林老师说是当年工地上的民工,老爷子跟他们关系好。
没有花圈挽幛,每个人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封信。
周知礼站在纪念台旁边,一身青布长衫,手里只有一份薄薄的流程单。
“各位,今天,我们送别林崇文先生!”
没有“吉时到”,没有“起灵”,就是这么一句。
“林先生一辈子搞考古,从1958年到2003年。他挖的土比大多数人走的路都多。他带过的学生散在全国各地,有的当了教授,有的当了馆长,有的还在工地上蹲着——跟他当年一样。”
场下有人轻声笑了。
“林先生生前说过——死了就死了,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笑声多了,但笑着笑着,不少人眼眶红了。
“他说得对,今天不搞虚的。每位手里都有一封信,想说什么念出来,念完放到前面铜盆里。信到了,话就到了。”
第一个上来的,是八十多岁的老考古学家赵先生。
他拄着拐杖走到台前,花了好一会儿才把信展开。
“崇文......我比你大三岁,本来该我先走的。你倒好,又跑我前头去了。”
场下有人在抹眼泪。
“五八年咱俩去天水,你说要挖个大墓。结果挖了半个月,就一堆碎陶片,你蹲在坑里骂,我在上面笑。后来你真挖出来了,宝鸡那个大墓,轰动全国。”
“你打电话跟我说,到了那边别闲着,看看地底下还有什么好东西?我过两年来找你!”
他把信折好,弯腰放进铜盆里。
第二个是老教授的女学生,现在在博物馆当副馆长。
“林老师,我读硕士的时候家里出了事,差点退学。您借了我三千块钱,说先拿去用,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后来我要还,您说忘了,什么钱?”
她没念完,就哭得说不出话了。
一封接一封,有人念到一半笑了,有人念到一半哭了。
最后上来一个当年工地上的老民工,不识字,没写信,他搓着手站到台前:
“林教授对我们好。工地上干活,别的教授跟我们分开吃,就他跟我们蹲一块儿。我不会写,就说这一句。”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周知礼递过去一张白纸一支笔。
“您画个圈,就当您的信。”
老民工接过笔,认认真真画了一个圆,放进铜盆里。
忽然,一声秦腔打破了现场的哀伤。
只见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是老教授的老乡,当年两人在教工宿舍里对着唱过无数回。
他的嗓子已经不行了,高音上不去,气也不够。但那股苍凉劲儿,比任何录音带都好。
“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
苍老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很多人低下了头。
林老师站在角落里,眼镜摘下来在裤腿上擦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一封,林老师自己念。
他走到台前,捏着纸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爸...你这辈子最看不上形式主义。开会嫌啰嗦,写总结嫌废话多,连过年贴对联都嫌麻烦。你说死了以后千万别搞得哭哭啼啼的,难看。”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不哭。”
但声音开始抖了。
“我想跟你说,周师傅帮你办的这场送别,你应该会满意。没有烧纸,没有念经,没有跪来跪去。就是大家坐一起说说话,听听秦腔,看看你的照片。”
他抬头看着纪念台上那碗已经凉了的面。
“你这碗面,也没人跟你抢了。”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没了,低下头,肩膀抖了几下,整个大厅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好一会儿,他擦了一把脸,把信放进铜盆。
周知礼走到铜盆前蹲下身。盆里厚厚一叠信,将近八十封。
他掏出火柴划着了。
“信都到了,林教授收到了。”
火苗蹿起来,纸页一张张卷曲、化成灰烬。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看着那团火。
几个帮忙的人端着托盘从后面出来,一碗一碗葱油拌面,热气腾腾,葱香四溢,每碗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每人一碗,林先生最后请大家吃的面。”
碗一个一个传下去。
有人低头吃了一口就再也抬不起头,有人端着碗发呆,面凉了也没动。
那个老民工用袖子擦了把脸,呼噜呼噜吃得精光。
“林教授请的面,不能剩。”
林母坐在前排端着碗,眼泪一滴一滴掉进面里:“老头子,你这碗面我替你吃了。”
吃完面,人陆续散了。
有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照片,有人在纪念台前多站了一会儿。
纪录片组的导演走过来,四十来岁,戴棒球帽。他走到周知礼面前,摘下帽子看了他好一会儿。
“周师傅。”
“嗯?”
导演张了张嘴又收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拍了十五年纪录片,从来没在现场哭过。”
说完戴上帽子,转身走了。
人快散尽的时候,林老师从人群里走出来,在周知礼面前站定。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没鞠躬,没握手。
“我爸看到了,应该会满意。”
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其他碗你们拿走,面碗留下,那是我爸的。”
然后头也不回上了楼。
周知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低头看了看纪念台上那只搪瓷碗。面凉透了,葱花贴在碗壁上,油凝了一层。
他觉得,碗是热的,被一屋子人的眼泪焐热的!
纪录片组撤走后第二天,方志远找上门来。他的表情不太对,不是那种接到大单的兴奋,倒像是被什么事拿捏住了。
“有个活儿,比较急。城南棚户区,有一家老爷子走了五天了,丧事一直没办成。”
“五天?”周知礼皱眉,“卡在哪了?”
方志远没直接说,扭头就走:“走,我带你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