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黄家坳的最后一夜,无人安眠。
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西山,黑暗如同巨大的幕布笼罩了这个小山村,但小院内的忙碌却达到了顶峰。煤油灯和蜡烛的光芒在堂屋、仓库和院子里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紧张而疲惫的面孔。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气息。
武舅带着陈浩和刘嘉浠,将最后一批从周边空屋搜刮来的、勉强还能食用的陈粮、风干的肉条、以及珍贵的盐巴和一小桶菜籽油打包、称重、登记。每一粒粮食都关乎生死,必须精打细算。那辆厢式货车的油箱被加满了仅存的柴油,发动机进行了最后的检查,轮胎气压、刹车系统都仔细查验。车厢内部被清理出来,铺上了能找到的最柔软的垫子,作为重伤员罗迁城和孩子们的安置区。武器弹药被再次清点,分配到每个人手中,连张纤纤和赵悦溪都分到了一把磨锋利的砍柴刀用于防身。
严瑾和周医生则彻夜守在罗迁城身边。罗迁城虽然清醒的时间增多,但身体极度虚弱,根本无法承受长途颠簸。周医生给他注射了最后一支营养针剂,严瑾则反复检查着担架的牢固程度,并准备了大量的纱布、消毒水和紧急药品,以应对路途可能出现的恶化。压抑的咳嗽声和低语在里屋回荡。
黄母、赵悦溪和张纤溪成了最忙碌的人。她们将所有的衣物、被褥、锅碗瓢盆等生活必需品打包成一个个沉重的包袱。赵悦溪的手很巧,她用旧床单和绳子改制了几个便于背负的行囊,并将一些易碎物品用破布仔细包裹。她的动作麻利而专注,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不时望向窗外黑暗的担忧眼神,透露着她内心的不平静。她知道,黄晨明天一早就要带人去落雁坡,那是一场吉凶未卜的会面。
小宇似乎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氛,变得异常黏人,紧紧跟在赵悦溪身边,小手一直抓着她的衣角。周娉则默默帮着母亲整理物品,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黄晨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他穿梭在各个小组之间,检查进度,解决突发问题,下达指令。他的脸色冷峻,目光锐利,仿佛不知疲倦。但只有在他独自站在院中,望向东南方向那片被夜色吞噬的天空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
24小时……不,现在可能只剩下不到20小时了。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死亡阴影,正一分一秒地逼近。与道林安全区的合作,是机遇,更是巨大的风险。他必须在明天太阳升起时,做出可能决定所有人命运的选择。
深夜,物资打包工作接近尾声。众人才勉强挤出时间,围坐在堂屋,草草吃了顿简单的晚饭——稀粥加咸菜。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连咀嚼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晨子,”武舅放下碗,声音沙哑地打破了沉默,“明天去落雁坡,你打算带谁去?那边……什么章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黄晨身上。
黄晨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的粥,沉吟片刻,道:“我和刘嘉浠、陈浩去。武舅,你和严瑾、周医生留守,保护好大家,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如果……如果中午十二点前我们没回来,或者发出了紧急信号,你们就不要等了,立刻开车,按照地图上标注的备用路线,向西南方向撤离!能走多远走多远!”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这意味着,黄晨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我跟你们一起去!”赵悦溪突然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我可以帮忙观察,也能照顾伤员。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她不能让黄晨独自去面对未知的危险。
黄晨看向她,看到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心中微动,但还是摇头:“不行,太危险。你和妈、纤溪留下来,照顾罗哥和孩子更重要。”
“悦溪留下。”黄母也开口,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决,“家里需要你。晨子,你们一定要小心……平安回来。”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强忍着没有落泪。
黄晨看着母亲担忧的脸,又看了看赵悦溪写满关切的眼神,重重点头:“放心,我们会回来的。”
后半夜,大部分人都强迫自己躺下休息,但没人能真正入睡。堂屋里弥漫着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叹息。黄晨靠墙坐着,闭目养神,但耳朵时刻倾听着周围的动静。刘嘉浠和陈浩轮流在院门口警戒,警惕着黑夜中可能出现的任何威胁。
赵悦溪躺在通铺上,辗转反侧。洗澡间的尴尬场景,黄晨决绝的背影,以及对明日会面的担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她悄悄侧过头,借着微光,看着不远处那个倚墙而坐的模糊身影。他看起来那么年轻,肩膀却扛着如此沉重的担子。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和依赖感,悄然在她心底滋生。
乱世之中,一点微光便是全部温暖,一次回眸便是生死相托。
凌晨四点,天色未明。黄晨悄然起身,叫醒了刘嘉浠和陈浩。三人简单吃了点冷粥,最后一次检查装备:步枪、手枪、充足的弹药、望远镜、对讲机、信号烟火、以及一份标注了落雁坡和备用路线的手绘地图。
没有过多的告别,只是在出门前,黄晨深深地看了一眼堂屋内熟睡或假装熟睡的众人,目光在赵悦溪和母亲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毅然转身,与刘嘉浠、陈浩一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之中。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落雁坡,位于黄家坳东南方向约五公里处,是一座相对孤立的小山包,山顶平坦,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周围数公里的丘陵和道路,确实是一处理想的会面地点。
黄晨三人借着晨曦的微光,沿着崎岖的山路谨慎前行。一路上,他们格外警惕,不仅防备丧尸和变异生物,更提防可能的埋伏。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怪异气味似乎比昨天更明显了一些,让人的心情愈发沉重。
清晨六点左右,他们抵达了落雁坡山顶。山顶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和灌木,几块巨大的岩石散落其间。黄晨选择了一块视野最好的巨石作为观察点,三人隐蔽在岩石后,举起望远镜,仔细搜索着山坡四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山顶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七点三十分左右,刘嘉浠突然低声道:“来了!东南方向,有动静!”
望远镜中,只见从道林服务区方向的山路上,出现了一行大约七八个人的队伍,正快速向落雁坡接近。为首者正是陆清音,她依旧穿着那身迷彩服,背着狙击步枪,步伐矫健。她身后的人也都全副武装,行动迅捷,显示出良好的纪律性。他们没有试图隐藏行踪,但队形保持警惕。
“八个人,装备精良,没有重武器。”陈浩快速评估。
“保持隐蔽,等他们上来。”黄晨沉声道。他需要观察对方的态度。
很快,陆清音一行人登上了山顶。他们显然也发现了黄晨三人的位置,在距离岩石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呈扇形散开,持枪警戒,但枪口并未直接指向黄晨他们。
陆清音独自上前几步,目光扫过黄晨三人藏身的岩石,朗声道:“黄队长?我们到了!按照约定,诚意见面!”
黄晨示意刘嘉浠和陈浩保持戒备,自己从岩石后缓缓站起身,走了出去,在距离陆清音约十米处停下。刘嘉浠和陈浩则占据有利位置,枪口若有若无地指向对方队伍,形成威慑。
“陆队长,守时。”黄晨不卑不亢地点头。
陆清音打量了一下黄晨,又看了看岩石后若隐若现的枪口,脸上露出一丝赞赏的神色:“黄队长好谨慎。看来你们准备得不错。”她顿了顿,直接切入正题,“时间紧迫,客套话就不说了。我们安全区已经完成集结,四十二人,能战斗的有二十八个,车辆五台,但燃油紧张。你们那边情况如何?合作的条件,想好了吗?”
黄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陆队长,关于污染团,你们有更准确的信息吗?比如……具体扩散速度、浓度、以及……防护措施?”他需要确认对方信息的可靠性,以及合作的价值。
陆清音神色凝重地摇头:“没有更准确的了。郴州基地的信号中断后,就再没收到官方消息。但我们自己的观察……附近动物的异常躁动和空气中越来越明显的异味,都印证了警告。防护……几乎没有有效的。只能尽量远离,寻找高地或者密闭空间躲避,但效果未知。”她的坦诚,反而增加了可信度。
她看着黄晨,语气诚恳:“黄队长,我知道你的顾虑。合并团队,主导权、资源分配都是问题。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们道林安全区,不是为了争权夺利,只是为了活下去!我陆清音以人格担保,只要加入我们,所有人一视同仁,按需分配,共同决策!我们需要你们的经验和情报,更需要团结一切力量,度过这场劫难!否则,分散突围,生存几率渺茫!”
黄晨沉默着,大脑飞速运转。陆清音的态度看起来真诚,实力也的确能增强队伍的生存能力。但四十多人的合并,绝非易事。他需要底线。
“合作可以。”黄晨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但我有几个条件。第一,合并后,我的团队保持相对独立编制,拥有自主行动权和物资分配建议权,重大决策需双方核心人员共同商议。第二,优先保证我方重伤员和孩童的医疗与安全。第三,行动路线和最终目的地,必须经过充分讨论,不能由单方面决定。如果你们能接受,我们可以谈具体合并细节和撤离方案。”
陆清音认真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思索,随即干脆地点头:“合理!你的条件我可以代表安全区大部分成员接受!具体细节,我们可以路上慢慢磨合!当务之急是尽快汇合,撤离这里!”
她指向西南方向:“我们计划沿这条废弃的县道向西,绕过黑石镇辛福鼎的地盘,然后进入山区,争取在天黑前抵达‘野猪岭’一带。那里地势高,林密,可以暂时躲避,再图后续。”
黄晨拿出地图,与陆清音快速核对路线。对方的计划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避开了已知的危险区域。看来对方确实有熟悉本地地形的人。
“好!路线没问题。”黄晨收起地图,“我们立刻返回黄家坳,一小时内出发。你们能否派人跟随我们回去,协助转移?同时,我们需要一些燃油援助,我们的车油料不多。”
“可以!我派两个人跟你们回去帮忙!燃油……我们挤一挤,可以分你们一些!”陆清音爽快答应,立刻回头点了两名队员出列。
初步的合作意向达成,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但黄晨心中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合并后的磨合、路途的艰险、以及那步步紧逼的死亡阴云,都将是对所有人极限的挑战。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行动!”黄晨不再犹豫,与陆清音约定好汇合地点——黄家坳村口和时间——一小时后后,便带着刘嘉浠、陈浩以及两名道林安全区的队员,迅速下山,向着黄家坳方向疾奔而去。
朝阳终于跃出地平线,将金色的光芒洒向大地。但落雁坡上的人们都知道,这光明之下,隐藏着的是吞噬一切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