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下午,钟傲雪主动提出要去前院帮其他学生整理药材,钟子欣没有反对。高缘本想跟着去,却被钟子欣留了下来。
“陪我走走。”她说。
两人沿着后院的小径慢慢走着。路两旁是层层叠叠的药田,种着高缘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各种草药。初冬的阳光温温柔柔地洒下来,落在叶子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连空气都变得慵懒而安详。
钟子欣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想事情。高缘跟在她身侧,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脚下的沙沙声。
走了一会儿,钟子欣忽然开口:“有时候我会想,我对雪儿是不是太溺爱了。”
高缘侧过头看她。
“她性子软,待人热络,但真正能走到心里去的,没几个。”钟子欣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但那双温润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高缘说不清的东西,“小时候因为我和方茜、谢毅熟络,她才和方修、张星野成为朋友。那不是她自己选的,是我给她安排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稍大一点送去四象学院,那些孩子要么把她当钟家大小姐供着,要么想方设法巴结——真正拿她当朋友的,几乎没有吧。”
这时她转过身看向高缘,眼里满是笑意:“你是第一个,不是因为我,雪儿主动交的朋友。”
高缘沉默了一会儿,说:“傲雪……雪儿她很好。待人是真好,不是装的。”
“我知道。”钟子欣笑了笑,“所以我才想见见你。想看看能让雪儿真心喜欢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高缘,认真说道:“见了之后,我觉得雪儿这次看对人了。”
高缘怔了一下,耳根微微有些发烫。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钟子欣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倘若有一天——”她忽然又说,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一些,“雪儿看错了人,你也好,方修也好,张星野也好,能及时劝劝她吗?”
高缘再次怔住。
她抬起头,看着钟子欣。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此刻除了认真,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托付。
很多年以后,高缘才明白,钟子欣前辈的担心并非多余。
“当然了,我不会白白麻烦你。”钟子欣话锋一转,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如果哪天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不管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钟子欣继续往前走去。
“走吧,带你去看看我的药园。”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有些东西你可能没见过,但也可能——比一些医科生还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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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园在后山的缓坡上,占地极广。
高缘一进去,就被那些密密麻麻的草木吸引了目光。
她认得很多。
金银花、连翘、板蓝根、柴胡、黄芪、当归……这些都是她从小在山里见过的。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但看叶子和花的形态,也能猜出个大概。
“这是白及。”钟子欣指着几株开着紫花的植物,“止血生肌的,你们养蚕的人可能用得上。蚕有时候会被桑叶划伤,涂这个汁液,好得快。”
高缘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几株植物。
“我们那儿也有类似的。”她说,“叫‘刀口药’,叶子比这个窄一点,花是白的。我小时候上山采药,割破手就用那个。”
钟子欣点了点头,又指向另一边:“这是重楼。清热解毒的,蛇咬伤最好使。你们那儿应该有。”
“有。”高缘说,“叫‘七叶一枝花’。我们村后山就有,每年夏天都要采一批晒干备着。蛇多。”
“这是天麻。”
“这个我们那儿叫‘赤箭’,长在腐叶土里,不好找。”
“这是半夏。”
“这个有毒,要炮制过才能用。我们村有个老药农,炮制半夏是一绝,炮出来的又白又糯,一点麻味都没有。”
钟子欣听着她一样一样认过去,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到最后,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高缘,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
“你这孩子,”她说,“真是块学医的料。”
高缘愣了一下,摇摇头:“钟老师,我学的是蚕学。”
“蚕学也好,农科也好,医科也好,说到底都是和草木打交道。”钟子欣说,“你懂它们,它们就愿意长给你看。这一点,比什么天赋都重要。”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高缘的肩膀。
“以后想学点什么,或者想试试别的路子,可以来找我。回春阁的门,随时给你开着。”
高缘抬起头,看着那双温润的眼睛。
夕阳从西边斜射过来,落在钟子欣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她就那么站在那里,笑着看她,像看一个自家的孩子。
高缘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那是很久很久没有过的感觉——被看见,被认可,被真心实意地接纳。
“谢谢钟老师。”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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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高缘和钟傲雪告别了钟子欣,踏上回程的路。
昨晚高缘睡在钟傲雪的房间里。这是钟傲雪主动要求的——“好不容易带朋友回来,当然要彻夜长谈啦!”
她这样说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高缘没有拒绝,于是她们真的聊了一整夜。
钟傲雪聊了很多小时候的事。聊她第一次见到方修时,那个小大人一样的男孩板着脸说“你好,我叫方修”,然后被她逗得脸红。聊他们一起在方家后院捉蚂蚱,方修不小心摔进泥坑里,爬起来第一句话是“别告诉我妈”。聊方修第一次用学思笔让野花在她手心里绽放时,她惊讶得差点哭出来。
“他从小就那样。”钟傲雪趴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对谁都很礼貌,但其实特别容易害羞。你多看他两眼,他耳根就红了。”
高缘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没有告诉钟傲雪,自己七岁那年就见过方修了。
在桑树林里,在阳光下,在她手心里绽放的那朵野花。那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天快亮的时候,钟傲雪终于撑不住,迷迷糊糊睡着了。高缘却一直醒着,望着天花板,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她突然有点羡慕钟傲雪,从小就认识他,知道那么多他小时候的事,可以大大方方地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而她,只能把七岁那年的记忆,藏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车渐渐驶出素问行省。因为昨晚过于亢奋,钟傲雪现在困得不行,她靠在座椅上,很快睡着了。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张安静又满足的睡颜。嘴角还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高缘其实同样很困,可她睡眠浅,在车上睡不着,因此只是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高缘率先察觉到异样。车身猛地一晃,把她从座椅上甩了起来,额头狠狠撞在前座的靠背上。
“怎么了——”钟傲雪也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从车外传来。
那是轮胎爆裂的声音,紧接着是金属摩擦地面的尖啸。车子剧烈摇摆,然后猛地停下,高缘整个人往前冲去,又被安全带狠狠拽回来。
她抬起头,透过车窗望出去——
瞳孔骤然收缩。
路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