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随着四象演武的落幕,学院也进入了期末节奏。
图书馆的座位开始紧俏,走廊里抱着资料疾走的身影越来越多,连食堂的咖啡机都排起了队。林奇本该像其他学生一样,埋首在那些厚如砖块的教材里,为即将到来的考试做准备。但他的注意力,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飘向那些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方家大小姐……”
“那个叶苗?真是没想到……”
“袁宇是她弟弟吧?啧啧……”
这些话像潮湿的雾气,从走廊的角落、食堂的长桌、自习室的缝隙里渗出来。林奇听了一周,终于从某个同学躲闪的目光中拼凑出真相——
老师忘了关闭转播信号,他那一嗓子“方晴”,不仅震颤着现场上千人的耳膜,更化作数据洪流涌入无数电子设备。屏幕亮起的刹那,本应隐秘的瞬间被撕裂、复制、传播,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至今未平。
林奇最先想到的是叶苗。
他曾在钟子欣老师的记忆残片中,见过赵绰被揭穿身世后的窘态——那些刺目的目光、刻意的孤立、压低的嗤笑,比任何异能攻击都更锋利,足以将一个少女的自尊削成齑粉。他不想让方晴经历第二次。
他甚至想过效仿钟子欣当年的做法:用自己的身世丑闻盖过这场风波。可惜他既不是私生女,也没有豪门恩怨——一个罪人岛出身的穷小子,身世能有什么值得探究的?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多虑了。
流言仍在流传,挑衅也未曾断绝,可叶苗和袁宇早已学会把这一切当作穿过耳畔的风。
林奇终于能定下心,翻开那本落了灰的《高等水力学》。
四象学院的期末考试从不循规蹈矩。没有统一的试卷,没有固定的考场——每位学生的考核科目都由专业方向、选修课程乃至导师推荐共同决定。林奇考了整整两周,从理论推演到实地操作,从能量效率到极限负荷,考得他看见水流都想绕道走。
但终究是过了。
成绩单从学思笔里弹出来时,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帽,开始收拾行囊。
回家过寒假。
-----------------
他没有选择任何交通工具。
不是买不起票——群英会和演武的奖金还在账户里躺着——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和这片大陆多待一会儿。水泡是他的代步工具,也是他的修行场。海水托着他越过山峦、穿过平原,日升月落在水膜外流转,他像一个悬浮在玻璃球里的旅人,安静地数着云影。
第二天夜里,水泡飘进一片荒芜的丘陵地带。
没有人烟,没有灯火,连风都懒得光顾这里。林奇正盘算着要不要就地休息一晚,脚下的土地突然裂开——
一根两人合抱粗的藤蔓破土而出,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直直抽向悬浮的水泡。
林奇来不及反应。水泡应声破裂,冰凉的液体四溅的瞬间,藤蔓已如巨蟒缠上他的腰腹,一圈、两圈,收紧的速度堪比真正的捕猎者。他本能地凝出水刃,银光划过藤蔓表面,连一道白痕都没留下。
林奇压下胸腔被挤压的窒闷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眼睛,将感知沉入这片土地的每一个水分子——土壤深处的湿气、草叶表面的露珠、甚至藤蔓汁液里流动的水分。
然后他找到了。
三十米外,两团清晰的能量轮廓,正静静注视着他。
对方根本没打算藏。
月光下,两道身影从土丘后走出,是陈启和白薇。
林奇认得他们——神农城那场菌毯暴乱中,正是这两人与苏芷前辈一起,扛起了整座城市的防线。他甚至还记得陈启催生巨型捕蝇草吞噬菌毯的画面,那株足以塞进整辆卡车的食人植物,在他记忆里留下过不小的震撼。
而此刻,那双手正操控着勒进他皮肉的藤蔓。
“两位前辈,我们无冤无仇,你们这是为何?”林奇的声音被勒得有些沙哑,但他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
“放心,不杀你。”陈启开口,语气比神农城时冷硬得多,“只是想让你长点记性。”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不要对方家大小姐动不该有的心思。”
林奇怔了一瞬。
他不是没被警告过。张一轩在群英会通道里那句“袁家姐弟身份特殊,可不是你能随便交往的”,至今还像根细刺扎在他记忆里。但那是同龄人的敌意,可以归结为少年的占有欲。
可陈启呢?
钟子欣老师的科研助理,年过三旬的农科精锐,神农城保卫战的功臣——他为什么会在意一个后辈对女同学的情愫?
等等,他俩专业一个农学,一个蚕学,又疑似情侣,莫非……
莫非这份在意,与“方家大小姐”这个身份无关,而是与“女儿”有关。
林奇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清明。他没有揭穿,只是用平静的语气陈述事实:“这位前辈,我与方晴同学是正常相处。就算我有心思,也是求之以礼。前辈为何对此耿耿于怀?”
“求之以礼?”陈启冷笑,“我打听过你的底细。罪人岛出身,父亲是渔民,母亲是监狱食堂的帮厨,父母连学思笔都没摸过——你拿什么求?”
藤蔓又收紧了几分。
林奇感到肋骨在向内挤压,呼吸开始变得艰难。
“英雄不问出处。”他咬字很慢,像在碾磨某种顽固的执拗,“况且……我听说,当年方家继承人方修前辈,娶的也是桑蚕村出生的普通女孩。”
话音落下的瞬间,藤蔓的力道骤然加重。
林奇闷哼一声,耳膜里灌满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
“少在这里偷换概念!”陈启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高缘女士岂是你可以相提并论的——”
“别冲动。”一直沉默的白薇按住他的手臂。
林奇便确定了心中的想法。
他被悬在半空,像一粒困在琥珀里的虫。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陈启——或者说,看着那个在“陈启”这个身份背后、已经“死去”近十年的人。
方修。
方家唯一的继承人,方茜的儿子,方晴和方澜的父亲。
一个应该被梅欢笛的黄沙绞成血水、尸骨无存的人。
此刻,他站在月光下,隔着三十米的距离,用他女儿惯用的藤蔓,绞杀着那个对他女儿动了心思的少年。
他们为什么没有和女儿相认呢?自己应该揭示这一点吗?不,他们既然没有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自己贸然揭露会打乱他们的计划。
如果他们能从梅欢笛的黄沙中活下来,那么谢白老师是不是也能呢?
不过现在最关键的是,他必须得说点什么,让他值得被信赖。
“前辈。”林奇开口,喉咙里带着被挤压过的沙哑,“您若真想阻止我,不必费这么多周折。我只是个普通学生,您有的是办法让我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顿了顿,直视着那双隐在夜色中的眼睛:“但您没有。”
藤蔓的力道,松了一瞬。
“因为您知道,我的心思是真的。不是攀附,不是图谋,不是任何您以为的功利与算计。”他吸进一口稀薄的空气,字字如钉,“就像当年那位‘桑蚕村出生的普通女孩’,对您的心思,也是真的。”
白薇侧过头,看着身边那个僵成石像的男人。陈启——或者说方修——攥紧的拳头在袖中微微颤抖。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林奇以为今晚就要交代在这里——
藤蔓突然松开了。
他摔落在地,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眼前发黑。但他没有出声,只是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来。
陈启已经转过身去。
“下次,”他的声音从三十米外传来,冷得像冰碴,“不是她亲口说需要你,我不会停手。”
白薇看了林奇一眼,那目光里有歉意、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欣慰。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拉起陈启的衣袖。两道身影隐入夜色,像来时一样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