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谢毅听完了钟子欣的故事，依旧沉默着。易铭辰却很快开口了：“没想到你们之间还有这样的故事。”
钟子欣继续解释道，像在分析一道复杂的医学案例：“方茜大概是认为，像我这样——在普通中学读过书，又被接回钟家进入四象学院——真正经历过两种截然不同教育体系的人，写这个题目会有无可替代的独特优势和一手体验。”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了然与微讽的弧度：“我想，我们可能都误会方茜那天在图书馆后来的意思了。她并非临时变卦，单纯不想和我组队。她是想利用我身世刚刚曝光、正处于舆论漩涡和家族压力下的时机，在合作中占据绝对主导，让我‘乖乖听话’，成为她论文里最称手的工具和资料来源。所以，”
她的目光转向谢毅，真诚而直接，没有丝毫闪烁：“我很谢谢你，谢毅。你的出现，替我挡掉了那个进退两难的局面。如果我当时独自面对她，以我的性格和当时的处境，很可能就迫于多方压力——或者仅仅是为了避免更多麻烦——而答应了她。那样的话，现在我们的小组作业就会非常被动，我可能会陷入被她不断索取、利用，却无法公平合作的境地。”
谢毅显然没料到这样直白而深入的感谢与分析。他握着记号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别过脸去，望向窗外那株红枫。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侧脸上，耳根似乎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浅浅的红晕。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略低：“不用谢。我只是说了事实。”
钟子欣没有过多在意他这罕见的细微失态，继续将思绪拉回正题。“而且我推测，”她眼神微凝，透出谨慎，“方茜可能不会轻易放弃这个‘优势’。她拿不到我这个‘活体资料库’，或许还会打我们这篇论文的主意——比如，试图获取我们的核心论点、框架，甚至更糟。”
“我们需要提防她。”谢毅转回头，脸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语气肯定。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倾听、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平板边缘的易铭辰，突然双手撑住桌面，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带得椅子向后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锐响。
然而，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沮丧地坐回了位置上。
“对不起，我失态了。”他说，并尽量显得自己语气平静些。
钟子欣挑眉：少年你知道你的心思有多明显吗？
“没必要刻意提防，”钟子欣打破了短暂的沉寂，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这只是我的猜测。把精力消耗在琢磨对手、预设敌意上，不如专注于做好我们自己的事。”
她的目光转向易铭辰，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温和与郑重，仿佛看穿了他未说出口的担忧与恳求：“我答应你，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主动伤害方茜。”
易铭辰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一直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他飞快地低下头，推了推眼镜以掩饰情绪，声音闷闷的：“谢谢。”
谢毅看着这一幕，目光在钟子欣和易铭辰之间转了个来回，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白板上的论文框架：“继续吧。关于差异性比较的第三个维度，我认为可以从‘资源分配与上升通道’切入……”
-----------------
一周后，各小组的论文纷纷提交截止。图书馆的打印机日夜不休，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味道，以及学生们或疲惫或解脱的叹息。
然而，分数尚未公布，一则消息就像冷水滴进热油锅，在年级里炸开：方茜所在的小组被率先传唤至年级主任办公室。理由冰冷而严厉，贴在公告栏的处分通知上只有一行字，却足以让任何学生脊背发凉：
论文查出大量剽窃现实世界已发表学术论文的痕迹，涉嫌严重学术不端。
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年级主任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此刻正用指尖敲打着桌上那份被标红得触目惊心的论文打印稿，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方茜站在办公桌前，脸色煞白，嘴唇失去了血色。她身边两个同组的女生更是吓得快哭了，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面对主任连珠炮似的质问：“这些段落怎么回事？”“参考文献为什么没有标注？”“你们自己写的部分在哪里？”
方茜几次想开口辩解，声音却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句子，手指紧紧抠着大衣的衣角，骨节凸出。
就在气氛僵持到极点，主任脸上已经浮现出“证据确凿，无需多言”的冷厉时，一直沉默站在门边旁观的钟子欣，向前迈了一步。
“主任，这件事我有责任。”
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瞬间吸引了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主任锐利的视线立刻转向她，带着审视和疑惑。
钟子欣走到办公桌旁，姿态坦然：“方茜同学在提交论文前，曾请我代为审阅修改。可能是我操作不慎，在最后整理文档时，混淆了用来参考的现实世界论文资料文件夹和最终论文定稿文件夹，才导致了这次严重的格式和引用错误。”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却又漏洞百出——哪个学生会粗心到把参考文档直接当定稿交上去？更何况是方茜这样看似精明的人？
主任的目光在钟子欣坦然的脸上和方茜惊慌失措、又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怀疑：“方茜自己都不再检查一遍最终提交的文档吗？这种低级错误也能犯，你们对待学术的态度还真是……”他冷哼一声，显然不完全相信，但钟子欣主动揽责的态度和方茜小组并未因此反咬的表现，让他暂时压下了更严厉的追究。
“限你们明天之前，把原始、未抄袭的、真正的论文给我交上来！要看到你们自己的思考和论证！否则，”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后果自负！全部按零分处理，并记入档案！”
走出压抑的办公室，走廊里冰冷的空气让方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她快走几步，叫住了准备离开的钟子欣。
“钟子欣。”
钟子欣停下脚步，转过身。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表情平静无波。
方茜看着她，声音低哑，带着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困惑：“那份有问题的论文……是你们故意放在容易被‘发现’的地方，让我的人偷走的吧？那份框架完整、数据详实，看起来几乎可以直接用的‘半成品’。”她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钟子欣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可是为什么？”方茜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不解，“你既然设了局，为什么最后还要帮我？在主任面前把责任揽过去？你明明可以看着我被处分，那样不是更解气吗？”
钟子欣沉默了两秒，开口道：“因为我答应过易铭辰。”看到方茜骤然睁大的眼睛，她补充道，“他不想看到你因为这种事受到太严重的伤害。况且，”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语气平和却带着重量：
“我知道你不是什么骨子里的坏人。这次教训，我想已经足够了。抄袭的污点，和一次‘粗心失误’的警告，哪个更能让人记住，你应该清楚。”
方茜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钟子欣转身离去的背影，走廊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句“我答应过易铭辰”在她耳边反复回响，心里某个冰封坚硬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敲开了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