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只见梅惊笛突然压低重心,笔尖划过地面。
被触及的石灰线——那条本应毫无生命的白色粉末——突然蠕动起来。
像被赋予了生命,石灰线迅速液化、拉长、塑形,化作一条银亮的液态金属巨蟒,昂首吐信,扑向谢毅。
与此同时,谢毅脚下的重力场突然产生十度倾斜。
不是整体重力改变,是局部重力方向扭曲。这个精妙的角度让所有观战者产生强烈的空间错位感,仿佛整个世界都歪斜了。
巨蟒撕咬,重力错乱。
绝杀之局。
但谢毅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出现在梅惊笛斜上方三米处的半空中。
他双手握笔如持巨炮,笔尖凝聚的光球内部,可见无数星云状的能量漩涡在疯狂旋转、压缩。那光球不大,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没那么简单。”谢毅的声音冰冷。
梅惊笛终于收起了戏谑的表情。
他的蓝色瞳孔里,第一次闪过认真的神色。
他双手交叠,抵住笔尾。灰色笔身突然变得透明,露出内部流转的、宛如缩微银河般的能量投影。无数光点在投影中沿既定的轨道运行,精密,浩瀚,仿佛蕴含着宇宙的规律。
攻防转换,快如闪电。
梅惊笛笔尖轻点,无形的力场波纹扩散,试图禁锢谢毅的动作。
谢毅则瞬间撑开一层蜂窝状的能量护盾,硬生生抗住压力,护盾表面因剧烈冲击而漾开密集的波纹。同时,他空出的左手凌空划动,数道凝练到极致的高能射线从不同角度精准反击。
“嗤——”
梅惊笛侧头,一道射线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几缕碎发飘落。
谢毅的护盾则被一道无形的空间挤压扭曲,左肩的战术背心“刺啦”一声撕裂,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肤。
两人各自无视飘落的碎发和撕裂的衣角,两道身影在石灰圈内化作两道纠缠不休的闪电,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刺眼的光芒和沉闷的轰鸣。金色与灰色的能量流如两条恶龙撕咬,将圈内的地面犁出一道道焦黑的沟壑。
上百回合转瞬即逝,可是两人谁也奈何不了谁,局面陷入令人窒息的胶着。
谢白推着载有钟子欣的轮椅,也在现场观看这场比赛。
“再耗下去,”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钟子欣轮椅旁响起,“拼的就是谁先油尽灯枯,或旧伤复发了。”
钟子欣微微侧头。
梅欢笛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轮椅旁。他依旧穿着那件剪裁笔挺的深棕色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神色淡漠,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只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偶尔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一旁的谢白小脸紧绷,双手死死抓住轮椅扶手,指节泛白。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圈内的哥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钟子欣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也落在圈内,但焦点不是华丽的能量对轰,而是谢毅的右肩。
那里,战术背心的撕裂处,皮肤的颜色不太正常——不是被能量擦过的红,而是一种更深的、带着淤紫的暗红。
后山的爆炸。
撕裂的伤口。
果然……
就在这一瞬,谢毅的动作猛地一滞。
他的右肩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整个上身瞬间僵硬,脸色骤白。一直流畅如机械的攻击节奏出现了致命的断裂。
是伤口。
在连续的极限爆发、能量超负荷运转下,后山爆炸造成的撕裂伤,复发了。
梅惊笛的瞳孔微缩。
他没有丝毫犹豫——战场上,任何仁慈都是自杀。笔尖精准锁定谢毅因疼痛而露出的破绽。
然后,轻声吐出四个字:“重力归零。”
谢毅的身体瞬间失重。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飘飘地抓起,然后被狠狠甩出了圈外。
“嘭——”
尘土飞扬。
谢毅重重摔在圈外的地面上,狼狈地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住。他挣扎着想撑起身体,但右肩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捂住肩膀,鲜红的血迹迅速在黑色T恤上洇开,刺目得惊心。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滚落,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滴落。疼痛让他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啧。”梅欢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飘进钟子欣耳中,“忘了他在后山挂了彩。”
不需要裁判宣布,胜负已分。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尤其是梅惊笛所属的二班区域,声浪几乎掀翻操场。学生们跳起来,挥舞着手臂,尖叫着梅惊笛的名字。
谢毅的一班同学脸上虽有惋惜,但更多人加入了庆祝胜利的洪流——为这场精彩绝伦的对决,也为那个强大到令人绝望的胜利者。
这就是四象学院。
崇拜强者,是天性。
钟子欣感觉自己的轮椅猛地一晃。
一个小小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吹动了钟子欣额前的碎发。
是谢白。
她小小的身影带着不顾一切的焦急,像一颗炮弹冲向倒地的哥哥。那张总是怯生生的小脸上,此刻写满了恐慌和心疼,眼眶瞬间就红了。
谢毅看到妹妹冲过来时,第一反应竟然是——
“你过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钟子欣还需要人照顾。”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母亲一直教育他,他是长兄,必须照顾好自己的两个妹妹。谢兰叛逆,谢白柔弱,他是她们唯一的依靠。
可是现在,在剧痛和失败的混乱中,他下意识脱口而出的,竟然是把一个“外人”的安危,置于亲妹妹之前。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直到——
他看见钟子欣自己摇着轮椅,缓缓向他驶来。
轮子碾过碎石,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穿着一身素白的病号服,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阳光落在她身上,给那身白色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
她停在他面前,微微俯身。
然后,对他伸出了那支纯白的医科学思笔。
柔和的治愈白光从笔尖弥散开来,像初春清晨的薄雾,温柔地包裹住他鲜血淋漓的右肩。疼痛开始缓解,血流慢慢止住。
“你受伤了。”钟子欣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周围的喧闹,“这点伤我可以处理的。”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是我不好。如果比赛前我及时发现你在后山受的伤并进行治疗,你不会输的。身为红营队员,有对队长负责的义务。”
谢毅看着她。
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专注治疗的神情,看着她因为自责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胸腔里那股因失败而沸腾的躁动,突然就平静了。
像暴风雨过后,海面重归宁静。
连他自己都被接下来脱口而出的话吓了一跳——语气那么温柔,温柔得不像谢毅:“不要自责,我没有给你安排这个任务。”
是公事公办的内容,却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纵容的柔软。
在两人都没有注意到的角落——石灰圈内,梅惊笛还站在那里。
他是胜利者。聚光灯应该打在他身上,欢呼声应该为他响起,荣誉应该属于他。
但他一双湛蓝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圈外那两个人。
盯着钟子欣俯身为谢毅治疗的身影。
盯着谢毅看钟子欣时,那种……让他胸口发闷的眼神。
为什么?明明我才是胜利者。为什么你第一时间奔向的,是那个失败者?
你难道没有看出来,他在团体赛的安排,完全就是在利用你吗?把你一个人丢在隘口,害得你受那么重的伤,以至于没能参加个人赛吗?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我赢了,却因为你没有看我,而感到不快乐?
这是一种什么感情?
嫉妒吗?
这个陌生的词汇划过脑海,让梅惊笛的眉头紧紧皱起。他不理解这种情绪。在梅家的教育里,情绪是多余的、低效的、需要被剔除的东西。
可它真实存在,像一根刺,扎在胸腔深处。
“恭喜梅惊笛同学获得本次个人赛的冠军!”一个担任记者的同学兴奋地挤过来,递来话筒,“请问您有什么获奖感言吗?”
话筒几乎要戳到脸上。
梅惊笛缓缓转过头,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躁郁的深蓝。
他抬手,一把推开话筒。力度不大,但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我现在很不爽。”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记者耳中,也传进了周围几个人的耳中,“你最好别烦我。”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穿过欢呼的人群,向操场外走去。
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与周围喜庆氛围格格不入的孤冷。
记者愣在原地,话筒悬在半空。
欢呼声还在继续。
但胜利者的脸上,没有笑容。
只有一片无人理解的蓝。
像冻结的湖。
像没有出口的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