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车子最终停在一座巨大的建筑前。
钟子欣抬头望去——那不像书店,更像一座宫殿。七层高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入口处是旋转的青铜大门,两侧立着石雕的智慧女神像。橱窗里陈列的不是书籍,而是装在丝绒盒子里的精装典藏版,标价牌上的数字后面跟着她数不清的零。
她环顾四周。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建筑,陌生的人群。昨天在钟青车上昏迷的那段时间,像被人生生剪掉了一截胶片。她不知道自己被带出了多远,不知道母亲所在的那座小城是否还在同一片天空下。
“走吧。”钟子旻已经推开车门。
金叔留在车内等候。钟子欣跟着钟子旻穿过旋转门,冷气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皮革装订和新书油墨混合的奇特气味。
大厅中央立着巨大的引导牌,上面的分类不是文学、历史、科学,而是:
【医科|农科|理科|工科|综合理论|异能实践|秘银研究】
每个学科下又细分出密密麻麻的子类。钟子欣的目光在“医科”那一栏停留——内科学、外科学、儿科学、精神病学……每一个名词都像一扇紧闭的门。
“我们要买的医学专业课课本,直接去三楼。”钟子旻说着走向观光电梯。
电梯缓缓上升,透过玻璃壁,可以俯瞰整个书店恢弘的中庭。钟子欣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然后突然定住了。
在二楼“工科高阶理论”区的书架前,站着三个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那位少年。他身形挺拔,穿着米黄色风衣,衣襟随意敞着,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T恤,勾勒出少年人初具轮廓的结实胸膛。他左手捧着一本厚如砖头的书,右手手指间,一支通体鎏金、笔身绘满精密机械结构图的钢笔正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旋转。
林奇心中一动,认出来这是少年时的谢毅校长。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没有注意到身旁正用力摇晃他手臂的少女。
那少女身材高挑,留着利落的水母头,此刻正气得脸颊发红:“哥哥,不是说好陪我来挑书的吗?你怎么自己看起书来了?”
然而少年谢毅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少女身旁还站着另一个女孩。她比少女矮半个头,气质温婉,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她轻轻拉了拉少女的袖子,声音软糯:“姐姐,哥哥看起书来就什么都忘了,你还是别打扰他了。我去陪你挑书,好不好?”
林奇的心脏在记忆的共鸣中剧烈收缩——他认出了那张脸。更年轻,更鲜活,眉宇间还没有后来那种沉淀的坚毅与忧伤,但那双眼睛不会错。
那是谢白老师,十一岁的谢白。
至于另一位,恐怕是谢白偶尔提到过的姐姐了。林奇记得名字是叫……谢兰?
说来也怪,谢家的老二似乎是凭空失踪了一样,无论是谢毅还是谢白,都很少提及她。
“不要!”谢兰甩开小妹的手,眼圈有点红,“你懂的还没我多呢!”
说完,她转身就跑,水母头短发在空中划出愤怒的弧度。
“姐姐,等等我!”谢白急忙追了上去。
书架前只剩下谢毅一人。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眉头微蹙,目光死死锁在书页某处,手中的金笔转得更快了。
观光电梯“叮”一声到达三楼。
钟子旻顺着钟子欣的目光看去,语气平淡地介绍:“那是谢家三兄妹。谢毅、谢兰和谢白。谢毅和我们一届,也是今年九月入学四象学院。”
钟子欣下意识地问:“他也不用参加入学考试吗?”
钟子旻立即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瞥了她一眼:“谢家好歹是少有的、和我们钟家齐名的家族。谢家的少爷小姐,自然不需要参加入学考试。”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嘲讽的弧度,“不过就谢毅那个变态……他闭着眼睛也能考上。”
谢家。
钟子欣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母亲和钟青争吵时,那个名字曾像匕首一样刺出——
“谢如许也是谢家的吗?”她轻声问。
钟子旻挑起眉:“呦,你还知道现任谢家家主的名字呢。”
他往前走了几步,才回头补充,语气里带着某种警告:“不过我提醒你,在提及这个名字时,最好加上‘老师’两个字。她是谢家三兄妹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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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完那一摞厚重的医学教材——钟子旻称之为“蓝色生死恋”,因为封面全是各种深浅不一的蓝——他们准备去结账。
钟子欣突然开口:“我想去厕所。”
钟子旻白了她一眼:“快去快回。”
“我昨晚……好像吃了不干净的东西。”钟子欣垂下眼,声音压低,“拉肚子。”
没等钟子旻回应,她已经转身快步走开,身影迅速没入书架间的通道。
她没有去女厕所。
她在绕过几个转角、确认脱离了钟子旻和金叔可能的视线范围后,脚步一转,直奔二楼。
谢天谢地。
谢毅还在那里。
他依旧站在同一个书架前,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眉头锁得更紧,手中的金笔停止了转动,笔尖悬在书页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卡住了。
钟子欣悄悄靠近,目光扫过他正钻研的那一页——是一道复杂的物理竞赛题,涉及多维空间中的力场叠加。图形密密麻麻,公式像纠缠的藤蔓。
她看了一会儿。
在贫民区的公立中学,她成绩一直很好。母亲省吃俭用给她买的二手辅导书,她翻烂了不止一遍。这道题的类型,她恰巧在某个深夜做过类似的推导。
“这里,”她轻声开口,指尖虚点向图形某个角落,“是不是少分析了一个力?这个隐性耦合场。”
谢毅骤然抬头。
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刚开刃的刀,瞬间锁定她。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有纯粹的、聚焦的审视。
然后,他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钟子欣的点拨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思维中纠缠的迷雾。他没有说谢谢,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立刻低头,手中的金笔龙飞凤舞地动了起来。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流畅的沙沙声。修正、补充、重新推导——复杂的公式链条在他笔下迅速重组、贯通。最后,一个简洁优美的答案跃然纸上,与书后标准答案严丝合缝。
他这才再次抬头,看向钟子欣。
“谢谢。”他说,目光依旧带着探究,“你是刚刚和钟子旻一道的女孩子?”
“是。”钟子欣没去深究他为何认识钟子旻。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大概从小就在同一个圈子里打转,彼此的脸就是名片。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早已编好的借口:“我想请你帮我挑书……”
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心虚。一个连亲妹妹请求都置之不理的人,会帮她这个陌生人吗?
果然,谢毅反问:“你不是和钟子旻一起来的吗?”
“我和他……其实有点矛盾。”钟子欣半真半假地说。这话不算完全撒谎,她和钟子旻之间那层冰,比看起来更厚。
谢毅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啪”地一声合上书,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某种决断。
“好吧。”他说,“毕竟你帮了我。我也帮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