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风停了。白天的喧嚣像是一场梦,但这梦做得太恶心。空气里飘着股焦糊味,那是白天被地雷炸碎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混着盐碱地特有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神机营的战壕里,几堆篝火压得很低,木柴在炭火里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顾随安手里拿着根两尺长的红柳枝,正专心致志地从火堆底下的热灰里往外扒拉东西。几个拳头大小、表皮被烧得焦黑干裂的圆疙瘩滚了出来。那是芋头。是从西夏人的辎重车上搜刮来的战利品。这玩意儿皮厚,埋在火灰里闷熟了,撕开那层焦皮,里头是软糯起沙的白肉,热气腾腾,带着股只有土地里长出来的淳朴香气。
“呼——呼——”顾随安也不怕烫,捡起一个在两手之间倒腾,吹掉上面的浮灰,那股子香味瞬间盖过了周围的血腥气。
“给。”他剥开半边焦皮,露出里面冒着白烟的肉,递给身旁阴影里的人。
聂云坐在离火堆三尺远的地方,背靠着土墙。她没接,那双清冷的眸子看似在盯着火苗,实则在听着风里的每一丝动静。她的剑横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搭着剑柄,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黑豹。
“我不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你自己吃。”
顾随安也没勉强,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口。滚烫软糯的芋泥顺着喉咙滑下去,身子瞬间暖和了不少。“可惜了,没带糖。”他嘟囔了一句。
就在这时。呜——!一种沉闷而怪异的破空声,像是夜枭凄厉的嘶鸣,猛地划破了夜空。
聂云的手指瞬间扣紧了剑柄,眼神骤冷:“低头!!”
轰!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狠狠砸在离火堆不到五步的地方。地上的盐壳被砸得粉碎,飞溅的碎石像暗器一样四散崩飞。那口架在火上烧水的铁锅发出“当啷”一声惨叫,直接被砸扁了,滚水浇灭了半边篝火,腾起一股刺鼻的白烟。
“咳咳咳!这帮西夏孙子!”旁边的种师道被烟呛得直咳嗽,灰头土脸地从羊皮袄里钻出来,胡子上全是灰:“大晚上的不睡觉,这是要把咱们活埋了啊!”
紧接着。呜——呜——呜——!更多的石头从黑暗中飞来。没有规律,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砸得战壕里尘土飞扬。
“是‘泼喜军’。”种师道趴在壕沟边,借着月光看向远处模糊的黑影:“西夏人的骆驼炮。机动灵活,打一炮换一个地方。这么黑的天,咱们的枪全是瞎子,根本没法瞄。”
又是几块石头落下。有一块擦着顾随安的头皮飞过去,砸烂了他刚放在地上的半个芋头。
顾随安看着那滩烂泥,脸色沉了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讲武德。”“既然不想让咱们睡觉,那他们也别睡了。”
“我去。”黑暗中,那个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聂云站了起来。她伸手把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闺房梳妆,但身上那股子杀气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她重新系紧了腰间那条暗红色的绸带,整个人像是一把出鞘的寒锋。
顾随安看着她。火光映在她侧脸上,美得惊心动魄。他没废话,从怀里掏出两个黑乎乎的铁球,递给她:“拿好。秦越刚弄出来的‘雷火珠’。”“扔出去记得闭眼。这玩意儿不杀人,但能把人的眼睛晃瞎。”
聂云接过铁球,指尖轻轻划过顾随安的掌心。那是她唯一的一点温柔。“水烧好。回来我要洗脸。”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就像是一滴墨水融入了夜色。没人看清她是怎么跳出战壕的,甚至连一丝风声都没带起。
两里外。西夏阵地。
这里没有大军压境的肃杀,只有几百匹高大的双峰骆驼。骆驼背上架着精巧的“旋风炮”。这种炮射程不远,但胜在灵活,西夏人最爱用它来骚扰夜袭。
“砸!往那冒烟的地方砸!”领头的千夫长野利旺骑在一匹白骆驼上,一脸得意:“把宋猪的锅给砸烂!让他们喝西北风去!”
“再来一轮!预备——”
野利旺的手刚举起来。突然,他觉得脖子后面有点凉。像是有片雪花落在了那里。
他下意识地想回头。视线天旋地转,最后定格在自己无头的躯体上。
噗通。人头落地。
周围的西夏兵还没反应过来,两颗黑乎乎的东西骨碌碌滚到了骆驼群中间。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只有一道比正午烈日还要刺眼百倍的强光,在黑暗中瞬间炸裂!那是镁粉剧烈燃烧释放出的白光,在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里,这就是致盲的神迹。
“啊!!我的眼睛!!”“瞎了!我看不到东西了!!”几百名西夏兵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惨叫声撕心裂肺。
更要命的是那些骆驼。这些牲畜最怕火光。这突如其来的强光让它们瞬间炸了群,嘶鸣着甩掉背上的投石机,开始在营地里横冲直撞。
在一片混乱的惨叫与嘶鸣中。一道黑色的魅影,正在起舞。
铮!剑光如水。聂云的身影在狂乱的骆驼群中穿梭。她不杀那些发狂的牲畜,只杀那些试图控制局面的人。每一剑挥出,必有一名军官捂着喉咙倒下。她的动作太快,太轻,太优雅。就像是在跳一支死亡的独舞。
一刻钟后。骆驼跑散了,投石机全碎了。地上躺满了尸体。
聂云站在一片狼藉中,轻轻甩掉剑尖上的一滴血。她没有停留,转身融入黑暗。
神机营阵地。
顾随安还在那个火堆旁坐着。那个被砸扁的铁锅被他敲敲打打弄圆了,重新烧上了水。种师道已经靠在战壕边打起了呼噜——石头不砸了,老将军睡得比谁都香。
沙沙。极轻微的脚步声。
顾随安抬起头。聂云站在他面前。她的黑衣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沾上,只有发梢带着一丝夜露的潮气。
“解决了?”顾随安把一块干净的热毛巾递过去。
“嗯。”聂云接过毛巾,擦了擦脸。热气蒸腾下,那张清冷得有些苍白的脸庞终于多了一丝血色。她把毛巾递回去,目光落在了火堆旁。那里放着一个新的烤芋头,皮已经剥好了,冒着热气,放在一片干净的树叶上。
“吃吗?”顾随安问。“有点烫,慢点。”
这一次,聂云没有拒绝。她坐下来,拿起那个芋头,小口咬了一点。软糯香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驱散了满身的寒意和血腥气。
吃了几口,她很自然地把头靠在了顾随安的肩膀上。周围是两千名大老爷们的呼噜声,远处是死人堆。但在这一刻,这方寸之间,是她的家。
“睡会儿吧。”顾随安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点,把自己的羊皮大氅分了一半盖在她身上:“明天,那个不想死的太监监军该到了。”
“嗯。”聂云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她的手依然搭在剑柄上,但身体却彻底放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