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艮岳轩地下室。
巨大的铜版印刷机正在有节奏地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油墨的香气,这在顾随安鼻子里,就是金钱的味道。
聂云手里拿着一本刚印好的小册子,翻了几页,眉头紧锁。
“老板,这书……怎么没字?”
“这叫‘连环画’。”顾随安检查着样刊的质量,“你看这一页,画的是‘画皮女’在画眉;下一页,画的是她撕下人皮。不需要识字,连三岁的孩子都能看懂。”
“但这画得……太细了。”聂云指着画中女鬼的头发,“连发丝都一清二楚,比宫里的画师画得还好。你就不怕被当成妖术?”
“技术足够先进,就是妖术。”顾随安合上册子,“这批货,印五千册。另外,特制的一百册‘典藏版’,用洒金纸印,每一本都编上号,只送给京城的王公贵族。”
就在这时,老苍头跌跌撞撞地跑下来。
“大郎!端王府来人了!”
“这次是谁?侍卫长?”
“不……是梁公公亲自来的!还带着……官服!”
顾随安的手一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终于来了。”
他拍了拍那台还在发热的机器:“聂云,看来咱们的‘护身符’,升级了。”
端王府,凝晖殿。
今日的赵佶,没有穿闲散的道袍,而是穿了一身正经的王爷朝服。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顾随安,脸上带着那种“我给你准备了个大惊喜”的表情。
“顾时行,你可知罪?”
顾随安头都没抬:“草民知罪。草民写书吓到了京城百姓,又搞了些奇技淫巧……”
“行了,别装了。”赵佶挥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梁师成。
赵佶走到顾随安面前,亲自把他扶起来。
“你的书,本王看了。那个‘石中血’的故事……写得够狠。”赵佶压低声音,“童贯那老阉人昨天在宫里哭了一场,说有人污蔑他对圣上的忠心。皇兄虽然没说什么,但也让人查了一下苏州应奉局的账。”
顾随安眼皮一跳。看来那本小说的杀伤力,比预想的还要大。
“童贯恨死你了。”赵佶幸灾乐祸地笑道,“他现在腾不出手,等西北战事一停,他回京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把你剁碎了喂狗。”
“所以,草民来求王爷救命了。”顾随安顺杆爬。
“救你可以。”赵佶指了指桌上的一幅画,“但你要先帮本王解决一个难题。”
顾随安看过去。
那是一幅画了一半的《瑞鹤图》。画的是宣德门上空,彩云缭绕,鹤群飞舞。但赵佶似乎卡住了,总觉得画面的构图不够飘逸,云彩的层次感出不来。
“皇兄近日龙体欠安,心情郁结。”赵佶叹了口气,“本王想献上这幅祥瑞之图,为皇兄祈福。但宫里的画师画出来的云,死气沉沉,像棉花套子。你那个印刷机印出来的插图,光影层次极佳。你有没有办法,让这画……活过来?”
顾随安看着那幅画,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现代视觉特效的方案。
让画活过来?这可是他的老本行——多媒体艺术策展。
“王爷,画在纸上,终究是死的。”顾随安语出惊人,“草民有一法,能让这‘瑞鹤’,真的飞在宫殿之上。”
“哦?”赵佶眼睛亮了。
“草民需要利用一种名为‘影戏灯’的装置。”顾随安比划着,“利用透镜和强光,将画在玻璃片上的鹤,投射到白纱幕布上。再配合干冰……哦不,配合特制的烟雾,这鹤,就能在云雾中飞舞。”
赵佶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听不懂原理,但他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
金碧辉煌的宫殿,烟雾缭绕,巨大的仙鹤光影在头顶盘旋,发出清亮的鹤鸣。
这哪里是画?这是神迹啊!
“好!好!好!”赵佶连说三个好字,“若是能做成此事,皇兄定然龙颜大悦!”
赵佶转过身,从梁师成手里的托盘上,拿起一套绿色的官服。
“顾时行,接旨。”
顾随安立刻跪下。
“即日起,授顾时行翰林图画院‘待诏’,兼皇家艺术顾问。赐银鱼袋,准予在宫中行走。”
翰林待诏。虽然品级不高,甚至不算正式的行政官僚,属于“技术官僚”。但在这个“重文抑武”、且皇帝极其热爱艺术的朝代,这个职位的含金量极高!
这意味着,顾随安成了“天子门生”。童贯想杀他?那就是杀皇帝的御用画师,是打皇帝的脸!
“谢主隆恩!”顾随安接过官服,只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这不仅是官服,这是最强的防弹衣。
“别急着谢。”赵佶坏笑道,“这官不是白当的。七日后,就是皇兄的生辰。你的那个‘瑞鹤祥云’大秀,必须在那天晚上做出来。做砸了……这官服就是你的寿衣。”
“……”顾随安内心:该死的甲方,工期永远这么紧。
“微臣领旨。”
七日后,大内皇宫。
夜幕降临,福宁殿前广场。
宋哲宗赵煦,面色苍白地坐在龙椅上,裹着厚厚的裘皮。他最近确实病得不轻,连看奏折的力气都没有。
“十一弟,你说有祥瑞要献给朕?在哪里?”哲宗虚弱地问。
“皇兄请看天上。”赵佶自信满满地一指。
此时,广场四周的灯火突然全部熄灭。
黑暗中,只有一阵悠扬的琴声响起。
紧接着,顾随安指挥着几十个太监,同时点燃了隐藏在暗处的“巨型幻灯机”(改良版走马灯,光源强化)。
数道强光穿透了特制的云母片,投射在广场上空悬挂的层层薄纱上。
“那是……”
群臣惊呼。
只见漆黑的夜空中,突然涌动起五彩斑斓的云霞。云霞之中,几十只巨大的白鹤,振翅欲飞,在光影的流转下,仿佛真的在盘旋舞动。
配合着地面的烟雾,整个福宁殿仿佛变成了天宫。
“祥瑞!这是天降祥瑞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生,文武百官纷纷跪下高呼“万岁”。
哲宗皇帝看着那漫天飞舞的光影白鹤,原本灰暗的眼神中,竟然泛起了泪光。
“好美……朕的大宋,竟有如此气象……”
他感觉胸口的闷气似乎都散了一些。
“这是谁做的?”哲宗问。
赵佶连忙把顾随安推了出来:“皇兄,这是新任翰林待诏,顾时行,利用‘格物致知’之理,为您献上的《瑞鹤图》。”
顾随安穿着那身不太合身的绿色官服,趴在地上:“微臣顾时行,恭祝圣上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哲宗笑了:“你这嘴倒是甜。赏!赐金带!”
人群后方。
一个身穿紫袍、面白无须的高大男子,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神阴鸷,仿佛一条毒蛇。
正是刚刚从西北前线回京述职的——童贯。
“干爹,”旁边的小太监低声道,“那个就是顾时行。就是他写的书,影射咱们苏州那边的事。”
童贯手里盘着一串佛珠,指节用力到发白。
“好手段。”童贯的声音尖细而冰冷,“本以为只是个写书的狂生,没想到还会玩这种把戏,哄得官家和端王都团团转。”
“现在他是翰林待诏了,有了官身,咱们不好直接下手。”
“翰林待诏?”童贯冷笑一声,“画画的弄臣罢了。在大宋,弄臣死得最快。”
童贯转过身,不再看那漫天的祥瑞。
“传令下去。明日让开封府尹去找他的麻烦。他是官,但他也是商。大宋律例,官员经商,可是大忌。既然他穿了这身皮,那我就用这身皮的规矩,玩死他。”
次日,艮岳轩。
顾随安还没来得及享受“顾待诏”的威风,就被一张封条贴在了大门上。
来的是开封府的差役,领头的却是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主簿。
“顾待诏。”主簿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有人举报,您身为朝廷命官,却经营商贾贱业,与民争利。按律,艮岳轩需查封整顿,您的官身……怕是也要交由吏部议处。”
聂云的手已经摸到了剑柄。
顾随安按住了她的手。
这一招,够狠。这就是体制内的杀招。以前你是光脚的,随便跑;现在你穿了鞋,就有了弱点。
“举报人是谁?”顾随安淡淡问。
“这您就别问了。”主簿笑道,“不过,童枢密托下官给您带句话。”
主簿凑到顾随安耳边,低声道:“画画就好好画画,别碰石头。石头太硬,会把手砸断的。如果顾待诏愿意把那几台‘印刷机’交出来,再写一篇《罪己诏》承认之前的书是胡编乱造……这件事,还有的商量。”
顾随安看着主簿那张得意的脸。
童贯这是看上了他的印刷技术,还想彻底毁了他的名声。
“商量?”
顾随安突然笑了。他从怀里掏出昨天哲宗皇帝赏赐的那条“金带”,在手里晃了晃。
“这位相公,您刚才说,要查封谁的店?”
主簿看到金带,脸色一变。这是御赐之物,见带如见君!
“但这……官员经商是铁律……”主簿还在硬撑。
“谁说这是我的店?”顾随安指了指头顶那块“艮岳奇观”的牌匾,“看清楚落款是谁。”
主簿抬头。蔡京。
顾随安又指了指柜台里摆着的一尊玉佛:“看清楚这是谁的产业。”端王赵佶。
“我顾时行,不过是端王殿下和蔡学士聘请的一位‘掌柜’罢了。这店的主人,是皇家,是宰执。”
顾随安拿着金带,轻轻拍了拍主簿的脸。
“你去封啊?封了端王的铺子,打了蔡学士的脸,你觉得童贯能保得住你?”
主簿的冷汗瞬间流了下来。这哪里是踢到了铁板,这是踢到了钢板!
顾随安眼神一冷,声音如刀:“回去告诉童贯。印刷机,没有;《罪己诏》,没有。但是新书《大荒编修局》第五章,已经在印了。”
“这一章的名字叫——《无根树》。”
“我会专门写写,某些人明明断了根,为什么还这么贪得无厌。”
主簿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这顾待诏,是真的疯啊!这是要跟童贯不死不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