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昨夜的暴雨已经停歇,初升的朝阳刺破了河面上的晨雾,给这条咆哮的大河镀上了一层金边。经过一夜“整顿”的工地,此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
营地门口高高的旗杆上,马老三和那个内鬼二麻子,像两条风干的咸鱼一样被吊在半空。经过一夜的风吹雨淋,马老三早没了当初叫嚣罢工的嚣张劲儿。他耷拉着脑袋,嘴唇干裂,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突然,一阵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从下游的河湾处传来,穿透了清晨的薄雾。
呜——!呜——!
马老三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睛。不仅是他,整个渡口的百姓、民夫,还有那些原本准备看路桥局笑话的龙王庙残余信徒,都下意识地看向了那个方向。
下一刻,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
只见宽阔的黄河河面上,一支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船队,正劈波斩浪而来。不是那种破旧的羊皮筏子,也不是那种摇摇晃晃的小木船。而是清一色的、吃水极深的重载驳船。
一艘、两艘、十艘……足足五十艘大船,排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白色的帆影遮蔽了晨光,巨大的船身在水面上投下令人心悸的阴影。
船头上,那一面面写着【大宋路桥】的黑底红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至。
“来了……真的来了……”马老三看着那支船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朱大仙不是说封了河道吗?不是说龙王爷发怒了吗?为什么这支船队还能像钢铁洪流一样冲进来?
码头。
轰隆!第一艘大船靠岸,沉重的船身撞击着简易码头,激起一片浑浊的浪花。这艘船的船舷几乎已经贴着水面了,可见载重之大。
顾随安换回了一身干练的工装,站在码头上。他身后,秦越手里拿着大荒城特制的硬皮账本,正在高声指挥卸货。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颤抖:
“西山一号船,满载精煤!五万斤!”
“西山二号船,特种水泥!八百桶!”
“西山三号船,螺纹钢!一千五百根!”
……
随着一声令下,早已等候在岸上的大荒城工人们,光着膀子,喊着整齐的号子冲上船。
接下来的一幕,彻底刷新了黄河两岸百姓的世界观。
哗啦——船板打开。一筐筐黑得发亮的西山精煤,被倾倒在岸边的空地上。在这个还需要烧柴火、只有贵族才用得起木炭的年代,如此多的煤炭迅速堆成了一座座黑色的小山,带来的视觉冲击力是巨大的。
紧接着是水泥。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滚下来一个个密封严实的橡木桶。每一个木桶上都烧印着“大荒城·严禁受潮”的字样。百姓们看不懂这是什么,只觉得这帮人太阔气了,连“灰土”都要用做酒的好桶装着运。
最让人震惊的,是那钢筋。那是西山炼钢厂刚刚试制出来的第一批螺纹钢。虽然因为技术原因,每一根只有两丈长,表面还带着粗糙的轧制痕迹,但那确确实实是铁啊!
几百名壮汉两人一组,喊着号子,把这一根根拇指粗的铁棍子扛下船,扔在地上发出“哐当哐当”的清脆金属撞击声。
“天爷啊……”被吊在旗杆上的马老三,此时已经忘了身上的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得多少铁啊?这帮败家子……这么多好铁,不打成刀剑锄头,就这么扔在烂泥地里?”“这顾随安家里是有铁矿山吗?”
不仅仅是马老三,周围围观的几千名民夫也被这“钢铁洪流”给吓傻了。在大宋,铁是专卖品,一口铁锅都能当传家宝。而顾随安这种“拿铁当柴烧”的架势,比任何龙王爷的神迹都要震撼人心。
这就叫工业暴力美学。什么龙王?什么河神?在这一堆堆煤山、铁山面前,神权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营地。临时医护所。
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在帐篷外。顾随安正坐在一张简易行军床边。床上,老苍头的一条腿被绑上了厚厚的夹板,上面还涂了一层白色的硬壳——那是顾随安特意让人烧制的医用石膏,大宋的第一例“石膏固定术”。
“大郎……”老苍头醒了,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惨白,但精神还好。他挣扎着想起来行礼,被顾随安按住了。
“躺着别动。”顾随安的声音有些低沉,“这次让你受苦了。”
“嘿嘿,不苦。”老苍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床:“大郎,您看见了吗?煤都没湿。老汉让船工们把油布裹了三层。那些水泥桶,更是连个缝都没裂。”“咱们大荒城的规矩,货比命重。”
顾随安鼻子一酸。这就是这个时代最朴素的忠诚。在他们眼里,这些工业物资是大郎的大事,比烂命还金贵。
“老苍叔,你放心养伤。”顾随安拍了拍老人的手背,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打你的人,我已经扔进黄河喂鱼了。那个龙王庙,早晚我也给你平了。”“等你腿好了,我让你亲眼看着,咱们的第一辆马车,是怎么从这黄河上跑过去的。”
安顿好老苍头,顾随安走出帐篷。此时,燕三正带着一群核心工匠,围着那堆刚刚卸下来的钢筋流口水。
“老板!这铁……太硬了!”燕三拿着一根螺纹钢,兴奋得直搓手:“这就是您说的‘钢筋’?虽然含碳量有点不匀,但这韧性,比神机营用的枪管钢也差不了多少啊!”
“这叫螺纹钢。”顾随安捡起一根,指着上面的螺旋纹路:“这些纹路,是为了让它能死死地咬住水泥。就像骨头上的肉一样,怎么扯都扯不下来。”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已经被物资震慑住、开始乖乖排队领工具的民夫们。时机成熟了。
顾随安将手中的钢筋狠狠插在泥地上,指向河滩上那十几个早已挖好的巨大深坑。
“燕三!”“在!”
“物资到了,人心齐了。”“开工!”“从今天起,别把他当桥修。”“给我把这些钢筋编成笼子,把水泥灌进去!”“我要在这黄河边上,造出十几个谁也啃不动的……钢铁巨兽(沉箱)!”
“得令!”燕三一声大吼,转身对着数千名民夫喊道:“都听好了!顾先生发话了!计件算钱!谁有力气谁发财!”“开整!”
叮当!叮当!随着第一声铁锤撞击钢筋的脆响,大宋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钢筋混凝土施工,在黄河滩头拉开了序幕。
原本死气沉沉的工地,瞬间变成了一座沸腾的火山。那些昨天还想罢工的民夫,现在为了那“日结”的工钱,恨不得多长两只手。什么龙王索命,什么水鬼吃人,在真金白银和钢铁洪流面前,连个响声都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