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汴京的春雨,总是带着一股子黏糊劲儿,像极了顾随安此刻甩不掉的偏头痛。
他已经在塌上躺了半个时辰。
头顶的青瓦因为年久失修,漏下一线雨水,正巧滴在他床头那方看起来颇为古朴、实则缺了一角的端砚里。“滴答”一声,晕开里面干涸已久的残墨。
“大郎,再不起来,门就要被敲烂了。”
说话的是老苍头。这老仆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手里端着碗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米汤的热水,愁眉苦脸地站在床边。
顾随安叹了口气,不得不接受现实——他不是那个在CBD落地窗前喝着冰美式的公关总监了,他现在是大宋汴京城里,一个家道中落、名声狼藉、且即将饿死的“世家子弟”。
前身顾随安,字时行,祖上阔过,但到他这一代,除了满屋子卖不出去的破书和这一身所谓的“魏晋遗风”,就只剩下城南赌坊的一屁股烂账。
“外面是谁?”顾随安坐起身,并没有去接那碗米汤,而是先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这是一个公关人的职业本能:哪怕下一秒就要去要饭,这一秒也得保持体面。
“是钱员外家的管事,来催那三十贯的印子钱。”老苍头急得跺脚,“大郎,咱家连最后那只下蛋的老母鸡昨儿个都给您炖了补身子了,拿什么还啊?要不……您从后窗跑吧?”
“跑?”“跑步?”
顾随安嗤笑一声,赤着脚踩在微凉的青砖地上。他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苍白、眼窝微陷,却难掩俊秀清嘉的青年,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副皮囊,虽然虚了点,但很有欺骗性。
在这个“重文抑武”且极其看重“风骨”的朝代,这就叫——清贵之相。
“老苍,记住一句话。”顾随安随手拿起桌上一把折扇,虽然扇面已经泛黄,但他打开的动作依然行云流水,“在名利场上,你越是跑,别人越觉得你心虚,踩你的人就越多。你若是不动如山,他们反倒要掂量掂量,你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依仗。”
“那……那怎么办?”
“开门,迎客。”
顾随安走到书案前,将那碗米汤倒进砚台里一部分,然后提笔,在那张原本用来糊窗户的桑皮纸上,笔走龙蛇。
“大郎,您这是?”
“这就是那三十贯钱。”
钱府的管事刘三,是个体面人。
体面人通常不会像地痞流氓那样踹门,但他的耐心也快耗尽了。他站在顾家那扇斑驳的朱门前,听着身后几个家丁的窃窃私语,心里冷笑。
这顾家大郎,也就是个银样镴枪头。平日里在勾栏瓦舍充大头,真到了还钱的时候,就装病躲债。
“去,把门撞开。”刘三弹了弹衣袖上的灰尘,淡淡吩咐道。
就在家丁刚要动手的瞬间,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不是想象中慌张躲闪的顾随安,而是那个老态龙钟的老苍头。老仆躬身行礼,声音虽抖,却透着一股古怪的镇定:“刘管事,我家大郎请您去‘听雨轩’叙话。”
听雨轩?刘三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就是那个除了四根柱子啥也没有的破亭子吧?
他冷哼一声,带着人闯了进去。
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刘三一眼就看到了顾随安。
眼前的景象让他原本准备好的恶语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亭子里没有桌椅,只铺了一张破旧的芦席。顾随安身着一袭宽大的白袍,衣襟微敞,露出清瘦的锁骨。他并没有正襟危坐,而是极其慵懒地半倚在亭柱上,一只手搭在膝头,另一只手正拿着一卷书,似乎看得入神。
雨丝飘进亭内,打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
这种姿态,刘三只在那些相国寺雅集的高官名士身上见过。那是对身外之物极其淡漠、精神世界极度富足才能有的“松弛感”。
“咳。”刘三故意重重地咳了一声。
顾随安仿佛这才惊醒,缓缓转过头。他的眼神有些散,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看着刘三的目光里没有一丝欠债人的惊恐,反而带着一种……悲悯?
“是刘管事啊。”顾随安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有磁性,“雨天路滑,难为你了。”
这突如其来的客气,让刘三有些不适应。他硬着头皮道:“顾大郎,不用整这些虚的。今日是最后期限,三十贯钱,若是拿不出来,这宅子……”
“钱?”
顾随安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放下书,缓缓站起身。
他比刘三高出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轻轻摇了摇头:“刘管事,你家老爷近日是不是时常失眠多梦,且家中生意……略有阻滞?”
刘三心里“咯噔”一下。这事儿极其隐秘,这败家子怎么知道?
见刘三神色微变,顾随安乘胜追击。他背过手,看着亭外的雨帘,悠悠叹道:“钱员外是商贾奇才,可惜,太急了。”
“急?”刘三下意识地问。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顾随安转过身,指了指地上的一滩积水,“你看这雨水,太急了便留不住,只有细水才能长流。三十贯钱,于钱府不过九牛一毛,但若是因为这区区三十贯,坏了钱员外‘儒商’的名声,破了这‘积善之家’的气运,刘管事,你觉得这笔账,划算吗?”
刘三皱眉:“大郎莫要诓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怎么就坏了名声?”
“若是寻常讨债,自然无妨。”顾随安微微一笑,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正是方才用米汤磨墨写的那张桑皮纸,递了过去。
“但若是我顾某人,以此物抵债呢?”
刘三疑惑地接过。纸极其粗糙,但上面的字……
刘三虽然是个下人,但也跟着主人家见过不少世面。这字,笔锋瘦硬,如铁画银钩,即使不懂书法的人,也能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锋利之气。
这是顾随安前世苦练多年的“瘦金体”。在这个时空,这种字体尚未问世。
纸上只写了一首残词:“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刘三看不懂词的好坏,但他看得懂这字的“贵气”。
“这是……”
“昨夜雨疏风骤,偶有所得。”顾随安淡淡道,“本想裱起来送去给当朝蔡学士鉴赏,既然刘管事急着要账,便拿去吧。只是可惜了这一幅字,若是遇上懂行之人,百贯亦难求;落在不懂行的人手里,怕是连擦桌子都嫌硬。”
这是典型的“锚定效应”加“激将法”。
先把这幅字的价值抬高到“蔡学士”的层面,再暗示刘三如果不识货就是土包子。
刘三拿着纸的手有些抖。
他不敢赌。万一这字真的值钱呢?万一这顾大郎真的和上面的大人物搭上了线呢?
“这……小的做不了主。”刘三的气势已经弱了下去。
“那就请带回去给钱员外过目。”顾随安重新坐回芦席上,捡起书卷,下了逐客令,“顾某还要听雨,便不留刘管事喝茶了。毕竟……家中的茶,怕是入不了贵府的口。”
刘三拿着纸,进退两难,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拱手道:“既如此,小的这就回去禀报。但丑话说在前头,若老爷不喜……”
“去吧。”顾随安连头都没抬。
等到刘三一行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顾随安挺直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
“嘶——腿麻了。”
他揉着大腿,毫无形象地龇牙咧嘴。
老苍头此时才敢凑上来,一脸见鬼的表情:“大郎,那可是钱剥皮家的管事,您就拿张破纸把他忽悠走了?那字……真值三十贯?”
“字值不值钱,看是谁写的,也看是谁收的。”顾随安站起身,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咕噜”声。
他摸了摸肚子,看向老苍头:“老苍,家里真的一粒米都没了?”
“真没了,连耗子都搬家了。”
顾随安叹了口气,目光投向门外。雨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
“走。”
“去哪?”
“去樊楼。”顾随安整理了一下衣冠,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刚才那首词只是‘诱饵’,鱼既然咬钩了,咱们就得去收线。如果我没猜错,钱员外现在应该正在满世界找人鉴定那幅字。咱们去樊楼守株待兔,顺便……蹭顿好的。”
“可是大郎,咱们没钱啊!樊楼进去就要一贯钱的茶位费!”
顾随安回头,看着这个忠心耿耿却愚钝的老仆,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着现代人特有的、对于规则的轻蔑与掌控。
“老苍,记住第二句话。”
“这世上最好的生意,从来都是做‘空手套白狼’。带路,大郎今天教你,怎么把‘才华’变现。”
汴京城的街道繁华如梦,叫卖声此起彼伏。顾随安走在青石板路上,大袖飘摇,看似闲庭信步,实则饿得眼冒金星。
但他知道,只要踏出这一步,整个大宋的名利场,都将为他这个“骗子”敞开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