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泥水坑里的水纹,抖得越来越厉害。
刘武死死揪着战马的缰绳,那匹瘦马不安地打着响鼻,一个劲儿地往后退。他回头望向北方,地平线上,一道黑压压的线正像涨潮的黑水一样涌过来。
不用细看,光听那沉闷得让人心脏直抽抽的马蹄声,刘武就知道——“铁鹞子”来了。
那帮西夏畜生,连人带马全都裹在冷锻的厚铁甲里,三五十匹马用粗铁链子拴成一排。冲起来的时候,根本不讲什么阵法,就是一堵会移动的钢铁城墙往人脸上碾。以前在平原上,大宋最精锐的斩马刀阵遇上这玩意儿,顶多撑个一炷香的功夫就会被碾成肉泥。
“完了,这下真得交代在这儿了。”刘武惨笑一声,手抖得连刀都拔不出来了。周围那些刚逃到这儿的大宋溃兵,更是吓得尿了裤子,爹妈乱叫地往两边山坡上爬。
但顾随安这边的三千号人,安静得有点邪门。
没有人声嘶力竭地喊口号壮胆,连吞咽口水的声音都没有。只有刺骨的西北风,吹着枪管上明晃晃的刺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一百门虎蹲炮一字排开。炮兵营的老燕嘴里咬着根早灭了的旱烟杆,大拇指死死按着炮门上的火绳。他眯着眼,像个老农看自家地里的麦子一样,盯着越来越近的黑线。
火炮后面,是三排呈横向展开的火枪手。枪托死死抵在肩窝上。
“咔哒、咔哒……”一阵细密、让人牙根发酸的金属拨动声。那是三千把燧发枪同时掰开击锤的动静。
顾随安没穿甲,就穿着件黑棉袄,站在阵列最右边的一个土垄上。他手里捏着个自己拿两块玻璃打磨出来的单筒望远镜,漫不经心地看着前方。
“四百步。”
西夏骑兵开始加速了。带头的西夏将领显然看到了前面这支连木头拒马都没摆的宋军,他甚至连减速变阵都懒得弄,直接拔出弯刀,嗷嗷叫着就带头冲锋。在他们眼里,这群没穿甲的步兵,简直就是在找死。
“三百步。”顾随安放下望远镜,掏了掏耳朵。那马蹄声确实震得人脑瓜子嗡嗡的。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距离近到,连西夏骑兵头盔上那些狰狞的兽面花纹都能看清了。那股子带着马骚味和血腥气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吓得远处的刘武一屁股跌坐在了烂泥里。
顾随安终于动了。他猛地一把扯掉头上的狗皮帽子,狠狠摔在泥里,喉咙里爆出一声破了音的嘶吼:
“开炮!!给老子轰碎这帮铁罐头!”
“呲呲呲——”一百根引线瞬间燃尽。
“轰——!!!”
不是打雷,这是特么的天塌了。
一百门虎蹲炮同时喷出橘红色的烈焰和呛人的浓烟!巨大的后坐力,把野狼谷口的地面硬生生往下砸陷了半寸!
一半是实打实的开花弹,一半是塞满了铁钉铅丸的霰弹。
冲在最前面的那一排西夏铁鹞子,连拉缰绳的时间都没有,直接一头撞进了一堵由几万颗铅丸、碎铁片组成的“金属风暴”墙里。
画面在那一瞬间,极度血腥,极度不讲理。
什么百炼精钢的厚甲?什么刀枪不入的铁骑?在火药动能催动的弹片面前,全他妈是纸糊的!
“噗噗噗噗——!”烂肉和血雾,直接在一百多步外炸开。
西夏骑兵就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巨大铡刀当胸劈过。战马悲鸣着被打成了筛子,骑士的身体瞬间被撕成了好几截。最要命的是,铁鹞子是用铁链连在一起的!一匹马栽倒,巨大的惯性直接把旁边还在冲刺的十几匹马全部狠狠拽翻在地。几万斤的重量挤压在一起,骨头断裂的“咔嚓”声,甚至盖过了远处的风声。
“开花弹,爆!”老燕吐掉嘴里的烟杆,兴奋得直拍大腿。
“轰!轰!轰!”落进骑兵阵型中后段的那些空心铁球,引信刚好烧到头。剧烈的爆炸在西夏人最密集的人堆里炸开。锋利的生铁破片四处乱飞,只要擦着一点边,非死即残。残肢断臂伴随着黑泥,被气浪掀上了半空,又吧唧吧唧地掉下来。
仅仅一轮炮火洗地!冲得最猛的西夏前锋,直接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叹息之墙,前排硬生生被“剃”秃了一大截!
懵了。西夏人彻底被打懵了。他们引以为傲的冲锋,连宋军的脸都没看清,就没了一千多号人。战马受了惊,根本不受控制地乱窜。
但重骑兵冲锋的惯性太大了,后面的骑兵刹不住车,踩着前面同伴的烂肉,红着眼继续往前涌。
“八十步!”“五十步!”
距离火枪阵线,只剩下五十步了!这个距离,平时骑兵闭着眼都能冲过去。
“第一排!平枪!”铁蛋嘶哑着嗓子咆哮。一千把燧发枪齐刷刷端平,死死瞄准了前方。
“放!!”
“砰砰砰砰砰——!”浓密的白烟瞬间笼罩了整个阵地前沿。一千发铅弹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兜头糊在冲过来的西夏骑兵脸上。
在这个距离,燧发枪的穿透力太狠了。拇指大的铅弹轻而易举地砸穿了铁甲,钻进皮肉里翻滚,留下一个碗口大的血洞。前排的西夏人像割熟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往下倒。
第一排打完,没有一个人后退。他们极其机械地站在原地,咬开纸壳弹,倒药、塞弹、通条往下死命一捅。
因为后面的兄弟已经补上来了。
“第二排!上前!放!”“砰砰砰砰——!”
“第三排!放!”
这就是近代战争史上最不讲理、也最残暴的战术——排队枪毙!
不需要瞄准,不需要单兵武力。只要你的枪管没炸,只要你的装填速度够快。连绵不绝的枪声,就像是在野狼谷口放起了一挂永远不会停歇的死亡鞭炮。
西夏的铁鹞子就像是一波波撞在礁石上的海浪,除了留下一层又一层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尸体,根本摸不到顾随安阵地前哪怕二十步的距离!
满地都是惨叫,满地都是碎肉。
刘武瘫坐在泥水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沙钵大的拳头。他看着不远处那个被火药烟熏得灰头土脸、却正咧着嘴狂笑的顾随安,脑子里一阵阵发晕。
这他娘的哪是打仗?这分明是在把人按在砧板上,用碾子来回的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