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咆哮了半个时辰的黄龙终于累了,趴在了地上,变成了一滩滩浑浊的烂泥塘。太阳依旧毒辣,烤着这片刚刚被水洗过的土地。水汽蒸腾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那是湿泥、死鱼、还有被泡胀的牲畜尸体混杂在一起的腥臭。
顾随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地里。他那双做工考究的靴子早就看不出颜色了,每走一步,烂泥就裹住脚踝,发出“吧唧”一声,像是有无数张小嘴在吸他的血。
“这李良佐,真他娘是个狠人。”种师道跟在后面,老将军手里提着把斩马刀当拐棍拄着,一脸的晦气:“咱们这边地势高,又有秦越炸开的泄洪道,算是捡了条命。可这下游……”
种师道指了指远处。那里原本是几个西夏部落的聚居地。现在,只剩下一片汪洋。几根房梁在浑水里打着旋儿,一只还在咩咩叫的小羊羔站在漂浮的木板上,绝望地看着四周。而在更远处的岸边,全是人。几千、上万个浑身是泥的西夏百姓,拖家带口,像是一群被水冲出来的蚂蚁,正跪在地上对着老天爷哭嚎。
“作孽啊……”种师道叹了口气,虽然他是杀人如麻的将军,但这场景还是让他心里堵得慌。
“是作孽。”顾随安停下脚步。他弯腰从泥里捡起一只不知道是谁丢下的小孩子的虎头鞋,上面沾满了泥浆。他用手擦了擦,然后随手揣进怀里。
“但这也是机会。”顾随安转过身,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那种让人心悸的冷静:“老相公,李良佐送了咱们一份大礼。”“他把这几万人的家给冲没了,也就把这几万人的心给冲散了。”
一刻钟后聂云回来了。她浑身湿透,黑色的劲装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颤抖的曲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还在往下滴水。刚才为了在最后关头把炸药送到山口,她几乎是在洪水的浪尖上跳舞。
“没事吧?”顾随安快步走过去,把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干爽的羊皮大氅解下来,不由分说地把她裹了个严实。
“没事。”聂云的声音有点哑,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神依旧亮得吓人:“秦越吓吐了,在那边趴着呢。我没让他死。”
“他吐他的,你活着就好。”顾随安伸手帮她擦掉眼角的一块泥点子,动作轻柔。聂云没躲,只是往那个带着体温的大氅里缩了缩,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是顾随安身上的味道,混着淡淡的火药味和汗味,让她觉得安心。
“老师……”秦越脸色惨白地被人扶着走了过来,腿还在打摆子:“炸开了……咱们……咱们把水引到了老河道……”
“干得漂亮。”顾随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差点把这小子拍地上:“去,别歇着。带人去熬粥。”
“熬粥?”秦越一愣,“咱们自己都不够吃……”
“用咱们前几天换来的那些粮。”顾随安指了指那些还在哭嚎的西夏难民:“熬最稠的粥。里面加点盐,加点肉末。”“然后,把锅架到阵地最前沿去。顺风口。”“我要让那香味,飘进每一个西夏人的鼻子里。”
酉时。黄昏。
残阳如血,照在泥泞的盐湖滩上。几十口大铁锅在神机营阵地前一字排开。干柴烈火,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是用西夏百姓自己的粮食熬的,香气顺着风,像是带钩子的手,死死抓住了远处那些难民的胃。
独狼换了一身破烂衣服,混在难民堆里。他看着周围那些饿得眼睛发绿的族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已经哭不出声了,怀里的孩子饿得连吮吸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一个断了腿的老人,正趴在泥水里,试图抓一只死老鼠充饥。
“造孽啊……”独狼闭上眼,心里一阵绞痛。这就是他们效忠的大夏国相?为了杀几个宋人,不惜淹死几万族人?
“粥!有粥!!”突然,有人喊了一声。人群骚动了。他们看到了远处宋军阵地前那冒着热气的大锅。那是生的希望。
可是……那是宋军啊!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啊!没人敢动。
就在这时,宋军阵地上走出来一个人。没穿盔甲,一身长衫,甚至都没带兵器。顾随安。
他手里拿着个大铁勺,敲了敲锅沿,发出“当当”的脆响。然后,他用半生不熟的西夏话吼了一嗓子:
“李良佐扒了河堤淹你们!”“但我顾随安,不想看你们饿死!”“是活人的!过来喝粥!!”
静。死一样的寂静。
过了几息。终于,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动了。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那是母亲的本能战胜了恐惧。她一步步走向那口大锅。
所有的枪口都垂着,没人阻拦。顾随安亲自盛了一碗粥,那是真正的厚粥,勺子插进去都不倒。他递给妇人,甚至还从怀里掏出半个干净的芋头塞进那孩子手里。
“吃吧。”顾随安的声音很轻:“冤有头债有主。要恨,就恨那个坐在兴庆府里喝茶的李相国。”
妇人颤抖着接过粥,灌了一口。热流顺着食道下去,那是活着的味道。“哇——!!”她突然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相国……为什么要杀我们啊!!”
这哭声像是引信。几千名难民崩溃了。他们疯了一样冲向粥棚。“李良佐是畜生!!”“宋人救了我们!!”“呜呜呜……我的牛羊全没了……全是被那该死的水冲走的!!”
独狼混在人群里,并没有去抢粥。他看着那个正在给难民分粥的顾随安。夕阳下,那个宋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看起来像个菩萨。但独狼知道,这是个魔鬼。因为他在粥里,掺了比砒霜还毒的东西——仇恨。
顾随安不仅仅是在喂饱他们的肚子,更是在喂饱他们对西夏朝廷的恨意。这几万人,吃饱了之后,不会感激西夏皇帝,只会把这笔血债算在李良佐头上。他们将成为顾随安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入夜。中军大帐。
顾随安在洗手。他洗得很认真,把指甲缝里的泥都抠干净了。
“老相公,你看。”顾随安一边擦手,一边对坐在旁边的种师道说道:“打仗,不仅是为了杀人。更是为了诛心。”“今天这几十锅粥,比哪怕一万发炮弹都管用。”
种师道喝了一口闷酒,眼神复杂:“顾小子,你这是把他们往绝路上逼啊。”“这帮百姓吃了你的粥,就等于背叛了西夏。他们回不去了。”
“回不去好啊。”顾随安把毛巾一扔,眼神在烛火下跳动:“回不去,就只能跟着咱们走。”“我要用这几万西夏难民,给李乾顺修一条直通兴庆府的大路。”
这时,秦越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块刚从河道边捡来的大石头:“老师,您要的东西,刻好了。”
那是块普通的河卵石。但上面被人用酸液腐蚀出了一行字。字迹古拙,像是天然生成的:【黄龙翻身,妖相灭国。】
“好。”顾随安摸了摸那行字,笑了:“让独狼找几个人,把这块石头扔到难民营那边的水坑里。”“明天一早,让他们‘无意间’捞出来。”
种师道看着那块石头,只觉得后背发麻。这招数……太脏了。这不仅是要李良佐的命,这是要把他在史书上都钉死在耻辱柱上啊。妖相。这名字一旦传开,李良佐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顾随安。”种师道突然正色道:“老夫这辈子幸亏是你的友军。若是当了你的敌人……”老将军打了个哆嗦:“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顾随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叶:“老相公谬赞了。”“我只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究的是……物尽其用。”
帐外。聂云靠在柱子上,听着里面的对话。她看着远处那些围着篝火喝粥的难民,又看了看天上的冷月。她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她只知道,只要是那个男人要走的路,哪怕是地狱,她也会用剑帮他劈开一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