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大荒城,正午。
烈日当空,尘土飞扬。
一队打着黄龙旗的骑兵,捂着口鼻,嫌弃地停在了那个破破烂烂的土城门口。
为首的一人,并未穿戎装,而是穿着一身紫色蟒袍,面白无须,手翘兰花指。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堵还在漏风的土墙。
“这就叫‘大荒城’?”
那人尖着嗓子,用帕子挥了挥面前的尘土:“咱家看,连汴京城的茅厕都不如。顾时行那个狂生,就躲在这种猪圈里?”
此人名叫梁薪。是大太监梁师成的干儿子,宫里的红人。这次借着“慰问边关”的名义,实则是为了那传说中日进斗金的“暖玉丝”而来。
“顾先生到——”
随着一声吆喝,顾随安带着一身尘土,从工棚里跑了出来。
“哎呀,不知上差驾到,有失远迎!”
顾随安满脸堆笑,拱手行礼。但他身上那件官服,袖口磨破了,下摆沾满了羊毛和泥点子,看着比乞丐强不了多少。
梁薪瞥了他一眼,没下马,只是冷冷道:“顾待诏,咱家奉干爹之命,来看看你这……生意做得如何了。听说你在汴京卖那什么围巾,一百贯一条?这钱,是不是该给宫里交点‘孝敬’啊?”
一来就谈钱。这吃相,很难看。
顾随安也不恼,依旧笑着:“上差有所不知,这围巾虽然卖得贵,但成本高啊!您看这破城,这几百张嘴,那点钱刚够买馒头的。”
“少跟咱家哭穷!”梁薪脸色一沉,“童枢密不好意思动你,咱家可不在乎。今儿个你要是不把那围巾的方子和账本交出来,咱家就奏你个‘私吞军资’……”
话没说完,梁薪突然眉头一皱,脸色瞬间惨白。
“哎哟……”
他发出一声呻吟,身子一歪,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旁边的随从吓坏了:“公公!公公您怎么了?”
只见梁薪死死抱着自己的右脚,额头上冷汗如豆大般滚落。他的右脚大脚趾关节,红肿得像个熟透的番茄,哪怕是靴子轻轻碰到马镫,都疼得他钻心刺骨。
“疼……疼死咱家了……”梁薪疼得直吸凉气,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没了,只剩下哼哼。
顾随安眼睛一亮。
这症状,红肿热痛,来去如风,多发于大脚趾。再加上这位公公平日常在宫中,饮食必定是大鱼大肉,海鲜美酒不断。
这是典型的痛风(中医称“白虎历节风”)。
“哎呀!不好!”顾随安脸色大变,比死了亲爹还夸张,“上差这是‘白虎’咬了脚啊!”
“什么……白虎?”梁薪疼得话都说不利索,“快……快叫大夫……”
“安神医!快!”
破庙指挥部。
梁薪躺在顾随安特意铺了羊毛毡的木板床上,疼得死去活来。他的右脚靴子被脱了下来,那关节肿得发亮,碰都不能碰。
安道全背着药箱,神色凝重地把了把脉,又看了看患处。
“怎么样?”顾随安在旁边低声问,“能治吗?”
安道全翻了个白眼:“这就是富贵病,吃太好了。用银针刺络放血,再喝两剂‘四妙散’清热利湿,三天就能消肿。”
“三天?”顾随安摇摇头,压低声音,“太慢了。而且……太便宜了。”
“你想干嘛?”安道全警惕地看着顾随安。
“我要让他‘立刻’不疼。还要让他觉得,你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顾随安凑到安道全耳边嘀咕了几句。
安道全听得目瞪口呆:“硝石制冰?这能行?”
“按我说的做。今天这‘诊金’,就是咱们的城墙钱。”
顾随安转过身,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走到梁薪床前。
“上差,安神医说了。您这病,乃是‘湿热毒邪’入骨,名为‘白虎历节风’。这病若是发作起来,如白虎啃咬骨髓,痛不欲生。而且……”
“而且什么?”梁薪疼得直哆嗦。
“而且这毒气攻心,若不半个时辰内止住痛,恐怕这只脚……得锯掉。”
“锯……锯掉?!”梁薪吓得魂飞魄散,“咱家不能没脚啊!咱家还要伺候官家呢!顾待诏,你快救救咱家!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救是能救,但这药引子……”顾随安面露难色,“太贵重了。乃是采集自天山之巅的‘万年寒冰精魄’,能瞬间镇压火毒。但这东西,我这大荒城统共就藏了一块,本来是准备献给官家的……”
“给我用!给我用!”梁薪大吼,“出了事干爹顶着!多少钱我都给!”
“既然上差这么说……”顾随安一咬牙,“安神医,请‘冰魄’!”
此时正值盛夏,哪里来的冰?
只见安道全端来一个套在一起的双层铜盆。外层盆里装满了水,他当着梁薪的面,神神叨叨地往水里撒入一种白色的粉末(硝石)。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冰来!”顾随安在旁边配合着念咒。
奇迹发生了。在梁薪震惊的目光中,那外盆里的水竟然开始冒白气,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在这个没有冰箱的年代,夏天制冰,简直就是神迹!
“神……神仙啊……”梁薪看傻了,连疼都忘了喊。
安道全将内盆里冰凉刺骨的水,浸湿毛巾,迅速敷在梁薪红肿的脚趾上。
冰敷镇痛。原理简单粗暴:低温收缩血管,降低神经敏感度。
“咝——”
梁薪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那种钻心的火烧般的疼痛,在冰毛巾贴上去的一瞬间,仿佛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不……不疼了?”梁薪试着动了动脚趾,“真的不疼了!”
他看着顾随安和安道全的眼神,瞬间变了。不再是看乞丐,而是看活神仙。
“神医!真是神医啊!”梁薪感激涕零,“这‘天山冰魄’果然名不虚传!咱家这脚保住了!”
“脚是保住了,但这病根……”顾随安叹了口气,“上差,您这病是富贵病。回去之后,海鲜、羊肉、美酒,统统不能碰。否则大罗神仙也难救。”
“啊?那咱家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不过……”顾随安话锋一转,“我大荒城有一种特产,名为‘生命之水’(其实就是普通的苏打水,加了点碱面和薄荷),每日饮用,可解毒气,让您偶尔也能解解馋。”
“买!我买!”梁薪现在对顾随安是言听计从。
“这水不贵,一百贯一坛。”顾随安微笑道,“但刚才那块‘万年寒冰精魄’,那是无价之宝,为了救上差,毁了……”
“顾先生,您开个价!”梁薪也是个懂事的人。
“谈钱太俗。”顾随安指了指外面那几段破土墙。
“上差您看,这大荒城是朝廷的边防重地,如今却连个像样的城墙都没有。万一哪天西夏人打进来,把这制冰的秘方抢走了……”
“这哪行!”梁薪一听急了。这地方现在可是他的“续命药房”!
“这帮西夏蛮子敢动咱家的药方?反了天了!”
梁薪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扔给随从。
“去!拿着咱家的牌子,去秦州府,调那个知州过来!让他带五百民夫,拉三千石糯米,五千斤石灰,还有一百车青砖!”
“告诉他,这是给干爹修‘别院’用的!三天不到,咱家扒了他的皮!”
顾随安和聂云对视一眼。成了。
这就叫“借势”。顾随安去调民夫,那是求爷爷告奶奶。梁薪去调,那就是一句话的事。
“上差英明!”顾随安深深一揖,“为了报答上差,下官决定,以后咱们大荒城的‘暖玉丝’围巾,每年给您留两成干股。您拿回汴京,是送人还是卖钱,全凭您做主。”
一棍子打完,还得给颗甜枣。有了这两成干股,梁薪就彻底和大荒城绑在了一条船上。以后谁要是在朝廷里说顾随安的坏话,梁薪第一个跳出来咬死他。
黄昏,梁薪心满意足地走了。带走了一车并不存在的“生命之水”,留下了一个承诺,和一个即将到来的施工队。
安道全一边收拾药箱,一边摇头感叹:“顾先生,你这哪是看病,你这是劫道啊。那硝石我就用了一两,你换回来一座城墙?”
“医术是救人的,但医术加上人心,就是治国的。”
顾随安看着远去的车队,嘴角微扬。
“周老,准备接收民夫和材料。咱们的大荒城,终于要有真正的城墙了。”
“还有,聂云。”
“在。”
“那五十个女工,现在熟练了吗?”
“熟练了。现在一天能做十条围巾。”
“好。”顾随安眼神望向西方,“城墙修起来,咱们就有底气了。接下来,咱们要把生意做到西夏人的家里去。”
“怎么做?”
“听说西夏的梁太后,也是个爱美之人?”
顾随安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晶莹剔透、毫无气泡的极品玻璃镜子(这是他在好水川反复试验了几百次才烧出来的孤品,背面涂了水银)。
“我要用这面镜子,换西夏人的一支‘骆驼商队’。”
“我要把大荒城,变成连通大宋与西域的——新丝绸之路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