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林砚第一次证实身上缠绕多年的秘密,是在十七岁那个槐花香浓得化不开的午后。夏风卷着细碎的白花瓣,轻轻扑在窗棂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浅痕,空气里满是清甜的气息,可这份惬意,却丝毫驱散不了他心底盘踞的阴霾。
那天是他十七岁生日,养母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围裙,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从厨房走出来,瓷碗搁在桌面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面条在清亮的汤汁里舒展,碗中央卧着两颗圆润的双黄蛋,像藏在云絮里的两轮小太阳。养母放下碗,抬手温柔地抚过他的发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漫过来,眉眼弯成月牙,轻声说:“阿砚又长一岁,往后要平安喜乐啊。”
望着养母眼角因笑容浮现的细密纹路,他心底先涌上来的不是被关怀的暖意,而是一阵针锋般的尖锐惶恐。那些被刻意压抑了十几年的零碎记忆,像被捅破的堤坝,瞬间冲垮了理智的防线——五岁生日,他抱着父亲送的遥控汽车开怀大笑,父亲转身去厨房拿蛋糕时,突发心梗直直倒地,再也没能醒来;十岁那年,好友陪他在巷口嬉闹,他笑得直不起腰,好友却脚下一滑,从台阶摔下去,磕得头破血流,额角留下永久的疤痕;邻居家温柔的阿婆笑着递给他糖,他满心欢喜地接过,头顶的瓦片却毫无征兆地坠落,擦着阿婆的肩膀砸在地上,碎成齑粉。这些片段齐齐翻涌上来,长久盘旋在心头的怀疑,像坚韧的藤蔓般死死缠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难道自己的开心,真的会给身边亲近的人,带来无法预料的灾祸?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指尖浸出细密的寒意,却又生出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必须弄清真相。他想知道,那些接踵而至的厄运,到底是冥冥中的巧合,还是自己与生俱来的诅咒。这世上,养母是最后一个敢毫无保留对他好的人,也是他唯一能安心靠近、或许能触发那份可怕真相的人。这个想法让他愧疚得浑身发颤,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可对真相的渴求终究像野草般疯长,压过了心底的犹豫。他决定不再刻意压抑情绪,顺着心底的波动去感受,看看那份藏在快乐里的灾祸,是否真的存在。
他强迫自己压下眼底的惶恐,努力让眼神平复下来,望着养母温柔如水的眉眼,心底竟真的漫起一丝久违的暖意。这份暖意不受控制地在胸腔里扩散,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最终化作一句发自肺腑的话,轻轻从喉咙里溢出:“妈,有你在,我真的很开心。”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还没来得及品味这份情绪的余温,就清晰地感觉到,胸腔里那份真切的开心,像一团沉睡已久的灼热能量,正在悄然苏醒、疯狂蔓延。
下一秒,养母的脸色毫无预兆地褪尽血色,身子猛地一晃,右手紧紧捂住胸口,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才勉强稳住。碗里的面汤随着动作泼洒出来,滚烫的汤汁溅在她手背上,烫出几片红肿的印记,她却仿佛毫无察觉,只是张着嘴大口喘气。“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一声比一声急促,林砚眼睁睁看着她嘴角溢出一丝刺目的猩红,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不是巧合!绝对不是巧合!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清晰地感知到,刚才那股发自内心的开心,与养母突发的急症之间,牵连着一根无形的、带刺的线。那股灼热的能量从他胸腔涌出,仿佛有自主意识般,精准地缠向养母的命脉。他甚至能隐约“看见”,那股能量在养母体内疯狂冲撞,硬生生引发了她多年未犯的旧疾。原来,只有当他真心感到快乐时,才会触发这份可怕的能力,而这份能力带来的,从来都是伤害。
“妈!你怎么了?”他冲过去想扶她,脚步却因极致的恐惧而踉跄,差点摔倒。养母却用力挥开他的手,眼神里带着一丝虚弱的抗拒,她勉强撑着墙壁站稳,弯腰缓了好半天才喘匀气,抬起布满冷汗的脸,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说:“没事,老毛病了,吓着你了吧?快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她刻意避开他的目光,不愿让他看见自己脆弱的模样。
林砚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连视线都开始模糊,碗里的面还冒着氤氲的热气,他却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冻得浑身发麻。测试的目的达到了,他终于证实自己确实拥有超能力,可这份“证实”没有带来半分解脱,只给了他最残忍、最绝望的答案——只有他真心开心的时候,才会变成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刺向身边最亲近的人。
从记事起,那些被恐惧包裹的片段,此刻都有了清晰的脉络,串联成一条通往绝望的路。五岁生日,他真心为收到父亲的礼物而开心,父亲就倒在了他眼前;和好友嬉闹时,他发自内心地快乐,对方就摔下台阶磕得头破血流;邻居阿婆笑着递糖时,他满心欢喜,头顶的瓦片就恰好坠落。母亲的早逝,是不是也和某次他无心的开心有关?爷爷奶奶的离世,真的是因为年迈体弱,还是被他不经意间流露的欢愉所牵连?一个个疑问在脑海里盘旋,压得他喘不过气。
有些迷信的亲戚,一直觉得他是克亲的灾星,所以父母离世后,没人愿意领养他。在孤儿院里,那些曾经热心对他好的工作人员,也都在他偶尔感到高兴时遭遇不幸——有人走路莫名摔倒受伤,有人突然查出重病住院,更有甚者,精神突发异常,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以前他还会拼命反驳,觉得这是众人的偏见、命运的巧合,可此刻亲自证实了自己的能力后,他不得不绝望地承认,自己或许真的是个带来灾祸的恶魔之子。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冰的锥子,狠狠扎进林砚的心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放下筷子,碗沿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惊得养母下意识抬头。他不敢看养母关切的眼神,那眼神越温柔、越担忧,他就越觉得自己肮脏又可怕。原来那些亲近他、善待他的人,遭遇的所有不幸,罪魁祸首都是他。他不是恶魔之子,却比恶魔更甚——他的快乐,是用身边人的痛苦甚至生命换来的,是建立在别人的灾难之上的。
“我不是说过,别对我这么好吗?”他朝着养母大喊,积压已久的愧疚、绝望与恐惧瞬间爆发,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胸前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是他,是他亲手用自己的情绪伤害了养母,这份沉重的愧疚,几乎要将他压垮。
养母被他突如其来的哭喊惊得愣住,脸上的温柔还没来得及褪去,眉头就紧紧蹙起,眼神里满是担忧。她慢慢走到林砚身边,抬起的手想拍他的后背安抚,却在半空停住,仿佛怕碰碎他易碎的情绪,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担忧:“阿砚,怎么了?是不是妈哪里做得不好,惹你受委屈了?你说出来,妈改好不好?”
“我说了,我不值得!我就算死了,你们也别管我!”林砚猛地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冲去,“砰”地一声甩上房门,将养母的担忧与追问彻底隔绝在外。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养母是这世上最后一个敢对他好的人了,他已经亲手伤害了她一次,绝不能再有第二次。哪怕被当成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哪怕要亲手推开这仅存的温暖,他也必须这么做——远离所有爱他的人,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保护,才能让他们平安顺遂地活下去。
原本他还想等到高中毕业,拿到毕业证,再悄悄离开这个既给了他温暖、又让他恐惧的家。可此刻,亲自证实了自己的可怕能力后,他再也等不下去了,必须尽早筹划,尽快离开,越远越好。
门外很快传来养父愤怒的吼声,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那股怒火:“早跟你说了,这小子就是个灾星!当初就不该领养他!现在倒好,好心没好报,跟养了个仇人似的!”紧接着是养母压低的劝阻声,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与疲惫:“你小声点,阿砚心里肯定不好受……他不是故意的,他一定有自己的难处。”养父的怒气丝毫未消,声音却沉了些,满是不耐烦:“不好受就能冲你发脾气?就能让你受委屈?我看他就是被你惯坏了!这灾星留在家里,指不定还会出什么事!”年幼的妹妹也在旁边小声劝解,声音带着稚气的慌张:“爸,哥不是故意的,你别骂他了……”妹妹的声音软软的,还带着哭腔,“哥平时对我可好了,会给我买糖吃,会送我上学,他肯定是有难处才这样的。”可她的话刚说完,就被养父不耐烦地打断:“小孩子懂什么!等他把灾祸带到你身上,让你也遭罪,你就知道怕了!”
深夜,万籁俱寂,窗外的槐花香透过缝隙钻进房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林砚坐在书桌前,拿出一张信纸和一支笔,认真地写着离别信,字里行间全是对养父母的愧疚与歉意,还有对妹妹的牵挂。泪水不受控制地滴落,打湿了信纸,晕开了字迹,他只能擦干眼泪,重新换一张纸,一遍遍地修改,直到觉得每一句话都道尽了心意。等养父母和妹妹都沉沉睡去,房间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时,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把那封满是歉意的信,小心翼翼地压在养母送他的生日礼物下面。然后,他悄悄取出早已整理好的背包,蹑手蹑脚地打开家门,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