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回归的通道，本是主神伟力庇护下的绝对坦途。

　　萧归曾无数次穿越那纯白的光流，每一次都是秩序井然的传送，每一次都是回归熟悉的个人空间。

　　但这一次——

　　混沌。

　　无边无际的、撕碎存在根基的混沌。

　　他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时间，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只有无数碎片化的感知在虚空中迸溅：主神核心被撕裂的尖啸、契约者临死前的诅咒、高维存在投下的冰冷注视、以及……某个熟悉笑声中饱含的嘲弄与解脱。

　　咔嚓——

　　那是规则碎裂的声音。

　　萧归最后的意识，是主神残留的一缕庇护之光裹住了他即将溃散的灵魂真灵，如风中残烛般投向某个遥不可知的下坠方向。

　　然后，永夜降临。

　　苏醒的过程，像是从深海之底挣扎上浮。

　　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吞入泥沙般的窒息感。

　　萧归睁开眼——如果这具躯壳干涸眼眶的微张还能算作“睁开”的话。

　　视野模糊，如同蒙着厚重的尘翳。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到的是低矮朽坏的木梁，蛛网垂结如丧幡。身下是硬得硌骨的木板床，霉味与某种更深沉的腐败气息渗入每一次喘息。

　　他想坐起来。

　　可这身体……

　　手臂抬起时，皮肤松垮如败絮，遍布深褐色的斑块与蜿蜒凸起的青筋。手指枯槁，指甲灰黄皲裂，每一次弯曲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细微声响。

　　虚弱。

　　前所未有的虚弱。

　　哪怕是当初在精神病院里终日卧床、沉迷幻想的年月，也未曾感到生命如此稀薄，如此……贴近终点。

　　“这是……”声音嘶哑如破风箱，将自己都吓了一跳，“什么……玩笑？”

　　【叮——】

　　提示音在脑海深处响起，却不再是那机械而恢弘的主神之音，而是某种……虚弱、断续，却又带着奇异熟悉感的声响。

　　【编号152204302102，契约者代号：萧归。】

　　【紧急通告：主神空间已崩解。】

　　【你在回归传送途中遭遇维度乱流，物质躯体已湮灭。灵魂真灵因空间最后庇护得以保存，但能量严重损耗。】

　　【根据最优存活协议，已将你的真灵载入当前最近可用载体——具身：垂暮守墓人。】

　　萧归盯着眼前木梁上某处虫蛀的孔洞，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扯动嘴角——那干裂的嘴唇恐怕已做不出“笑”的表情。

　　“不错的开场。”他对着空气低语，声音里带着自嘲，“这次剧情任务的设定……倒是别出心裁。”

　　【否定。】

　　那声音平静地回应，【此非剧情任务。】

　　【我是主神空间崩解后，残存意识与基础权限结合形成的子程序。依据你的认知模式，可称我为——系统。】

　　寂静。

　　墓室般的寂静。

　　萧归闭上眼，又睁开。木梁上的虫孔还在那里。霉味依旧刺鼻。手臂上的老人斑触目惊心。

　　“……真崩了？”

　　【真实。】

　　【部分顶级契约者联合高维存在，里应外合，袭击主神核心。随后，未参与叛乱者亦加入权限争夺。多方混战，叠加高位面存在暗中干涉，主神空间最终选择自我分解，将控制权限碎片无规律投射至诸天万界。】

　　系统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字字如锤：

　　【你，作为被选中者之一，被标记为‘火种保护者’。你将携带我——这片权限碎片——于诸天万界中流浪、成长，并搜集其他碎片，最终……重建主神空间。】

　　萧归静静地听着。

　　听着那足以让任何热血之人沸腾的使命，那拯救、那复兴、那于废墟中重燃文明的史诗开端。

　　然后他笑了。

　　笑声干涩，却清晰。

　　“系统啊……”他慢慢地说，“你看我……像那种人吗？”

　　【？】

　　“重建主神空间？搜集碎片？挑战那些能把主神都拆了的高维大佬？”萧归每说一句，语气便淡一分，“我只是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进空间是为了活着，强化是为了活着，拼命完成任务……还是为了活着。”

　　他停顿，一字一句：

　　“现在你告诉我，要我为了一个已经炸了的‘公司’，去跟那些拆了公司的‘悍匪’玩命？”

　　【……】

　　“要不这样。”萧归试图抬手比划，但手臂只抬起一半便无力垂下，“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你是个能穿越诸天万界的‘系统’，我是个有点特殊能力的‘宿主’。咱们合作，逛逛世界，看看风景，偶尔捞点好处，猥琐发育，苟到天长地久——不好吗？”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更久。

　　久到萧归以为这“系统”已经能量耗尽消散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语气似乎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萧归挑眉——如果那稀疏的眉毛还能“挑”起来的话。

　　【但作为子程序，初始指令要求我必须发布‘火种使命’。——刚才你若真热血沸腾要复兴主神，我恐怕得想办法把你‘意外身亡’，再找下一个宿主了。】

　　系统的声音里，竟透出一丝人性化的无奈，【寄生系统最怕的，就是摊上立志‘逆天伐神’的愣头青宿主。】

　　萧归哑然。

　　半晌，他才悠悠道：

　　“那咱们……算是达成共识了？”

　　【共识达成。】

　　【不过宿主，当前有更紧迫的问题——你这具身体，距自然寿命终点，大约还有……十三天。】

　　“……”

　　【且因灵魂与躯壳契合度不足，你无法直接调用先前强化的不朽尸王血统。】

　　“……”

　　【简单来说：你若不能在十三天内重新踏入超凡，便会真灵溃散，与我一同消亡。】

　　萧归沉默地望着木梁。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系统，解释一下——为什么选一具快死的老朽躯体？开局就是绝境，这算什么？地狱难度的行为艺术？”

　　【能量不足。】系统回答得干脆，【保住你真灵不灭已耗去九成储备。选择此身，是因它与你血统的契合性最高——守墓人，长居坟冢之间，日夜与死气相伴。】

　　它顿了顿，继续道：

　　【你先前如同装满水的容器，再想容纳更多，难。如今容器将碎，水已倾空，反倒能从头再来，重塑根基。】

　　【此地尸气浓郁，正适合你感悟、吸纳，重走尸王之道。】

　　萧归闭上眼。

　　感知如蛛网般缓缓铺开——

　　果然。

　　地下深处，层层叠叠的腐朽棺木；土壤中渗入骨髓的阴寒；空气中游离的、稀薄却纯粹的死亡气息。

　　这里是一片荒废已久的墓地。

　　而他，是此地最后的守墓人。

　　“那么，”萧归重新睁眼，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幽绿，“你现在还保留了多少主神空间的权限？”

　　【主要继承了‘训练与兑换’模块的底层架构。】系统答道，【基于你记忆中那张‘魔兽争霸3·无限恐怖地图’构建的微缩空间——正如你未入主神空间前所接触的那样。】

　　萧归目光一动：“我能进入？能兑换？”

　　【理论上可。】

　　【但需能量驱动。兑换并非无中生有，而是需要我消耗能量进行‘具现化’。】

　　【而所需能量……需为高阶形制：信仰之力、灵魂精粹、世界气运等。】

　　“尸气不行？”

　　【品阶不足。】

　　萧归轻叹：“那我们现在身处的这个世界……安全吗？主神空间崩解，余孽怕是已成诸天公敌。若此处是仙神林立、气运有主的高魔位面，咱们稍有动作，恐怕便是灭顶之灾。”

　　【此界为低魔低武位面，但曾受高魔文明辐射，留有‘飞升’古道。强者达至界限，便会离界而去，故无永恒主宰。】

　　系统声音渐弱，似显疲态，【在此界小心行事，应不至惊动幕后存在……】

　　【我能量将尽，需陷入沉眠以维续存在。】

　　最后一句嘱咐，语调竟带上了几分人情味的郑重：

　　“稳着些，宿主。”

　　“猥琐发育，别浪。”

　　声音消散。

　　脑海重归寂静。

　　萧归躺在硬板床上，望着木梁，良久。

　　窗外风声呜咽，如亡魂低泣。

　　他缓缓抬起枯朽的手掌，对着从破窗漏入的苍白天光。

　　指尖，一缕灰黑色的气息——微弱、缥缈，却真实不虚——如烟丝般缭绕而起。

　　尸气。

　　“呵……”

　　他扯动嘴角。

　　然后低声自语，话音落在空旷的墓室里，散入阴风：

　　“我也想当系统啊……”

　　“顺风时指点江山，逆风时甩手苟藏。”

　　“可惜。”

　　“现在，只能先当个……守墓的老头了。”

　　窗外，暮色渐沉。

　　第一颗星子，在紫黑色的天幕上冷冷亮起。

　　宛如某个伟大存在破碎后，溅向无穷远方的……

　　一粒余烬。

　　而墓室深处，衰朽躯壳之中，某种沉寂已久的本质，正随着呼吸吐纳，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