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地下东区的低语
地下东区的空气里有股甜腻的铁锈味,混着陈年的霉腐和水汽的阴湿。萧归提着老齿轮给的简易提灯——一个改装过的煤油灯,灯罩涂了暗色颜料,只漏出微弱的光晕——贴着粗糙的砖墙缓步前行。
通道比老齿轮所在的核心区更破败。墙面布满苔藓和水渍,地面有积水,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每隔一段,墙上会出现用红漆潦草涂画的警告符号:骷髅头、交叉的骨头、或是扭曲的齿轮。
他出发前,老齿轮给了更详细的指引:“东区原本是旧城的地下排水枢纽,后来被‘清道夫’和‘齿轮正教’的人占据。清道夫住在靠西的干燥区,正教的人在深处建了工坊。如果你看到墙上画着蓝色齿轮——齿数是质数的那种——就说明进入正教地盘了,小心。”
“污染源头可能在正教的工坊?”萧归当时问。
“不确定。但最近正教在搞什么‘升格仪式’,据说要献祭大量‘污血’给机械之神。守密人的线报说,他们从地上弄到了不少星尘,还有……教会流出的‘圣血’样本。”
圣血。又是这个词。
萧归此刻已经深入东区约一公里。前方出现岔路:左侧通道宽阔,地面有新鲜的车辙印;右侧狭窄,但墙上有他熟悉的蓝色齿轮涂鸦——十七个齿,质数。
他选择了右侧。
通道逐渐向下倾斜,温度开始上升,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铁锈味越来越浓。墙上开始出现管道——粗大的蒸汽管和更细的铜管,有些还在轻微震动,发出低频的嗡嗡声。
又走了几百米,前方传来声响。
不是机械声,而是人声——压低嗓音的交谈,夹杂着金属工具的碰撞。
萧归熄灭提灯,摸黑靠近。通道尽头是一个向下的豁口,豁口下方是个巨大的天然岩洞,被改造成了临时工坊。
岩洞中央,三台形状怪异的机器正在运转。它们像是由废旧零件拼凑而成,表面焊接着扭曲的管道和闪烁的指示灯。每台机器都连接着数根粗大的软管,软管另一端插入岩洞边缘的几个铁笼中。
笼子里关着人。
不是囚犯——那些人穿着破烂但整齐的衣服,有些甚至戴着齿轮正教的徽章。他们安静地坐在笼中,眼神空洞,手臂伸出笼外,任由软管刺入静脉。暗蓝色的液体正从他们体内被抽出,通过软管流入机器。
机器的另一端,更细的管道导出提炼后的产物:一种更纯净、闪烁着诡异荧光的蓝色液体,滴入下方摆放整齐的玻璃罐中。
圣血。或者说,是某种仿制品。
岩洞里有七八个人在忙碌。他们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大部分身体都有机械改造的痕迹:有人装着金属义肢,有人半边脸覆盖着黄铜面甲,还有个最夸张的——整个胸腔都被透明的玻璃罩取代,里面可以看到金属框架和跳动的心脏。
萧归潜伏在豁口边缘的阴影里,静静观察。系统在脑中快速分析:
“检测到高浓度星尘衍生物能量波动,与‘圣血’样本相似度79%。检测到生命体征抽取行为,对象处于深度麻醉或精神控制状态。警告:下方存在至少三个高威胁个体,改造等级超过基础标准。”
这时,一个胸口透明、心脏外露的高大改造人走到中央,用沙哑的电子合成音说话:
“第三批次提炼完成。纯度62%,比预期低8%。为什么?”
一个瘦小的改造人唯唯诺诺地回答:“铁颚大人,原料的质量在下降。最近从地上弄来的‘血奴’,很多已经被教会抽取过一轮,残余的星尘浓度不够……”
“那就找新的。”被称作铁颚的改造人冷冷道,“教主说了,‘升格仪式’必须在月圆之夜完成。我们需要至少十升纯度70%以上的‘机血’。如果原料不够……”
他停顿,玻璃罩里的金属心脏骤然加速跳动:“那就用我们自己的人。信仰机械之神,本就该奉献血肉。”
岩洞里一片死寂。几个改造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身上剩余的肉体部分。
萧归悄悄后退。他得到了关键信息:齿轮正教在用活人提炼所谓的“机血”,用于某种“升格仪式”。这很可能是污染源头——不完善的提炼过程,导致星尘污染物泄露。
他需要样本,更需要搞清楚“升格仪式”的具体内容。如果仪式会引发更大规模的污染,甚至可能波及整个地下区域,守密人必须提前阻止。
正要离开时,脚下突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
石头滚落,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声响。
“谁在上面?!”铁颚猛地抬头,电子眼在黑暗中泛起红光。
萧归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机械关节的咔哒声。改造人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尤其铁颚——那具沉重的机械身躯居然能爆发出惊人的敏捷,几步就追到了通道口。
“入侵者!抓住他!”
萧归在迷宫般的通道里狂奔。他对这里不熟,只能凭直觉选择岔路。几次急转弯后,身后的脚步声渐渐分散——追兵分头包抄了。
这样下去迟早被堵住。萧归心念急转,看到前方有个半开的维修井盖,下面传来水流声。
下水道。
他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井底是齐膝深的污水,恶臭扑鼻。萧归稳住身体,借着上方漏下的微弱光线,发现这是一条主排水道,宽阔得能容纳两人并排行走。
他趟水前行,尽量放轻声音。但没走多远,前方拐角处传来光亮和人声——不是追兵,而是另一群人。
“这批货纯度不错,够用一阵子了。”
“妈的,地上查得越来越严,下次交易得换地方。”
“怕什么?机械之心那边打点好了,只要钱到位……”
萧归闪身躲进一个壁龛凹槽。几秒后,三个穿皮围裙、戴防毒面具的人推着一辆手推车转过拐角。推车上盖着油布,下面明显是方形物体,边缘渗出暗蓝色的液体。
他们在运送“机血”。
等三人走远,萧归悄悄跟上。手推车在下水道里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其中一人有节奏地敲门,铁门打开,里面是个简陋的仓库,堆满了各种容器。
萧归在门外潜伏,听到里面的对话:
“……最近产量怎么样?”
“还行,但铁颚大人说纯度不够,要我们想办法搞点‘新鲜货’。地上那边能弄到吗?”
“难。教会最近疯了一样在找什么东西,所有和星尘相关的交易都被盯紧了。不过……”
声音压低:“我听说,守夜人在第七区抓到一个‘高共鸣体’,是个小孩,才八岁。如果能弄到手……”
“守夜人的监狱?你疯了?”
“又不是硬抢。守夜人里有我们的人,可以‘安排’一次越狱,然后中途截胡。就是价格……”
“多少?”
“这个数。”
里面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这么多?教主会同意吗?”
“教主说了,只要能完成升格仪式,代价不计。”
谈话继续,但已经偏离萧归需要的信息。他正准备悄悄离开,突然,仓库里传来一声短促的警报。
“有人触发外围感应符文!就在门外!”
该死。萧归转身就跑。
铁门砰地打开,三个皮围裙追了出来。这次他们没有喊叫,而是沉默地追击,动作专业且配合默契——显然是受过训练的战斗人员。
萧归在下水道里拼命奔跑。污水飞溅,呼吸在防毒面具里变得滚烫。他拐进一条更狭窄的支线,希望能甩掉追兵,但前方突然出现铁栅栏——死路。
身后脚步声逼近。
他转身,背靠栅栏,抽出匕首和化学品罐。追来的有三个人,都拿着武器:砍刀、短矛,还有一把改装过的蒸汽手枪。
“小子,你听到了不该听的。”为首的皮围裙举起枪,“放下东西,留你全尸。”
萧归没说话,突然将一罐化学品砸向地面。
罐子破裂,淡黄色的气体迅速弥漫。皮围裙们慌忙后退,但已经吸入少许。腐蚀性气体灼烧着他们的呼吸道,三人剧烈咳嗽,眼泪鼻涕直流。
萧归趁机冲向左侧墙壁——那里有个废弃的通风口,栅栏已经锈蚀。他用尽力气踹开栅栏,钻了进去。
通风管道更窄,只能匍匐前进。身后传来愤怒的叫骂和枪声,子弹打在金属管壁上,溅起火星。
他不知道爬了多久,直到完全听不到追兵的声音,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管道似乎通向某个高处。他继续前进,最终从一个出口爬出,发现自己在一个……教堂里?
不对,不是真正的教堂。这是个地下空间的穹顶大厅,布置成了教堂的模样:有长条座椅、布道台、甚至还有彩绘玻璃窗——虽然玻璃是粗糙的染色塑料,后面是砖墙。
最诡异的是布道台后方,矗立着一座五米高的机械神像。神像由无数齿轮、管道和废旧零件焊接而成,勉强能看出人形,但头部是一个巨大的、缓缓转动的齿轮,齿轮中央镶嵌着一块发光的蓝色晶体。
神像脚下,跪着十几个人。他们都在进行某种改造手术:有人正在往手臂里植入机械关节,有人在头骨上钻孔安装外接接口,还有个最极端的——已经切除了下半身,正将躯干连接到一个蜘蛛型的机械底盘上。
主持“仪式”的,是一个全身超过80%都替换成机械的改造人。只有头颅还是血肉,但也被金属框架固定,一只眼睛换成了闪烁着红光的电子眼。
他用沙哑的电子音布道:
“……血肉苦弱,机械永恒。舍弃这具脆弱的躯壳,拥抱齿轮与蒸汽的荣光。唯有如此,你们才能在‘大清洗’中幸存,侍奉机械之神,迎接新世界……”
信徒们狂热地附和,眼中没有痛苦,只有扭曲的虔诚。
萧归躲在穹顶的阴影里,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简单的邪教,而是有组织、有技术、有完整意识形态的机械崇拜。
更糟糕的是,他怀里的东皇钟碎片,对那座机械神像产生了强烈的排斥感——比之前在铸铁厂地下对路标的排斥更强烈。
神像头部的蓝色晶体……难道是某种深渊污染的具现化?
他需要证据。老齿轮要的样本,也许可以从这里获取——神像脚下的祭坛上,摆放着几个盛满蓝色液体的容器,应该就是提炼后的“机血”。
但怎么拿?下面十几个人,还有那个改造程度极高的主持者,硬抢等于送死。
萧归观察四周。穹顶有维修用的狭窄走道,沿着走道可以绕到神像后方。那里有个小门,可能是控制室或储藏室。
他悄悄移动,尽量不发出声音。走道的木板年久失修,每一步都可能引发吱呀声。幸好下面的布道声和机械运转声掩盖了细微动静。
绕到神像后方,果然发现一扇小门,虚掩着。他侧身挤进去。
里面是个布满仪表和控制杆的房间。墙上挂着几十面镜子,通过复杂的反射系统,可以从这里看到教堂的每个角落。桌上摊开着设计图和各种笔记。
萧归快速翻阅笔记。大部分是教义阐释和改造手术记录,但有一本加密的日志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尝试用老齿轮教的基础解密法破解——居然成功了。
日志内容触目惊心:
“……教主收到‘深渊回响’,机械之神并非创造者,而是‘囚徒’。三百年前,旧文明用陨石封印了祂,教会是狱卒,圣血是封印的锁链。我们必须打破封印,释放机械之神,让世界重归齿轮与蒸汽的秩序……”
“……‘升格仪式’实为献祭。需要十二个高共鸣体的‘机血’,在月圆之夜浇灌‘神之种’,种子将发芽,撕裂封印,连接深渊……”
“……种子已植入‘铁心’。时机将至。”
铁心?萧归想起外面那尊机械神像。神像胸口的齿轮结构中央,确实有一个球形的、缓慢搏动的金属器官。
那就是“神之种”?
他继续翻,日志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草图,画的是机械之城地下管网的全图,其中标注了七个红点,连成某种法阵图案。第七个红点的位置是……星空教堂正下方。
齿轮正教想在教堂下方举行仪式,用“机血”浇灌种子,撕裂陨石的封印,释放里面的“机械之神”——或者说,深渊囚徒。
而这一切,将在月圆之夜进行。
萧归看了眼桌上的日历——距离下一个满月,还有九天。
时间不多了。
他需要带走证据。桌上的笔记可以拿,但机血样本更重要。他看向外面——祭坛上的容器离神像太近,太显眼。但储藏室角落,有几个小瓶封装好的样本,贴着“高纯度-仪式用”的标签。
就是这些。
萧归将笔记塞进怀里,小心地取了三瓶样本,装进随身带的密封袋。正要离开,桌上的一个铜铃突然自己震动起来。
警报。
不知触发了什么机关,整个控制室红光闪烁。外面的布道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传来愤怒的吼声:
“有人闯入圣所!抓住他!”
萧归冲出控制室,沿着维修走道狂奔。下方,改造程度极高的主持者已经跃上长椅,机械四肢爆发出恐怖的力量,直扑而来。
走道尽头是死路——只有一根从穹顶垂下的粗大铁链,通向另一个出口。
没得选。萧归抓住铁链,滑了下去。
下方是污水池。他落入冰冷恶臭的水中,挣扎着浮出水面。环顾四周,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区域,远处有光亮。
爬上岸,他踉跄前行。身体多处擦伤,灵魂的虚弱感因刚才的紧张和消耗而加剧。但怀里的样本和笔记必须带回去。
前方出现向上的阶梯。他爬上去,推开顶部的活板门,发现自己回到了相对熟悉的区域——墙上又看到了蓝色齿轮涂鸦,但齿数是十三,老齿轮的标记。
安全了。
他靠着墙喘息,检查收获:三瓶机血样本、加密日志、还有几张设计草图。足够向守密人证明齿轮正教的阴谋。
但更紧迫的是:九天后的月圆之夜,齿轮正教计划在星空教堂下方举行仪式,试图撕裂陨石封印,释放深渊囚徒。
如果成功,整个机械之城,甚至整个星陨界,都可能陷入灾难。
而他现在,灵魂修复未完成,力量微弱,孤立无援。
能做什么?
萧归深吸一口气,将样本和笔记收好。
先回去找老齿轮。然后……想办法阻止这场疯狂。
他沿着标记的路线返回,脑中快速盘算着:需要更多情报、需要帮手、需要破坏仪式的计划。
还有那个“铁心”——机械神像胸口的种子,是否和东皇钟碎片有关?为什么碎片会对它产生强烈排斥?
问题越来越多。
但这一次,他没有感到绝望。
在幻具界,他敲响东皇钟拯救了一个世界,代价是肉身崩解、灵魂破碎。
在星陨界,他或许不用那么拼命。
只需要……足够聪明,足够隐蔽,在关键时刻给那台疯狂的机器,卡入一颗恰到好处的石子。
萧归推开老齿轮的房门时,已经是出发后的第六个小时。
老头还坐在木箱上摆弄齿轮,看到他满身污水和伤痕,只是抬了抬眼皮:“活着回来了?收获如何?”
萧归将样本和笔记放在桌上:“比你想象得糟。”
老齿轮放下手中的零件,翻看笔记。他的脸色随着阅读越来越凝重,看到最后那页法阵草图时,手指微微颤抖。
“这群疯子……”他喃喃道,“他们真的想打开‘深渊之扉’。”
“你知道?”萧归问。
“知道一些传说。”老齿轮点起烟斗,“守密人的古老记录里提到,陨石内部封印着一个‘旧日支配者’的碎片,那是来自深渊的存在,充满对秩序的憎恨和对混沌的渴望。三百年前,旧文明的贤者付出巨大代价才将它封印。”
他指着草图上的七个红点:“‘七星锁魂阵’,这是封印的一部分。齿轮正教想用机血污染这七个节点,削弱封印,然后在教堂正下方——也就是阵眼——举行仪式,彻底撕开裂口。”
“他们能成功吗?”
“如果机血的纯度和量足够,如果仪式主持者真的能接收到‘深渊回响’的指引……”老齿轮深吸一口烟,“有七成可能。”
七成。太高了。
“我们必须阻止。”萧归说。
老齿轮苦笑:“怎么阻止?守密人在地下的人手不足二十,大部分是学者和技术人员,不是战士。齿轮正教至少有几百个狂热信徒,其中几十个是经过战斗改造的‘钢铁使徒’。正面冲突,我们毫无胜算。”
“不用正面冲突。”萧归指着草图,“法阵有七个节点,破坏任意三个,法阵就会失效。我们不需要击败所有人,只需要潜入、破坏、然后撤离。”
“说得轻巧。每个节点肯定都有守卫,而且齿轮正教现在高度警惕。”
“所以才需要计划。”萧归坐下来,“你有机械之城地下管网的完整地图吗?我要最详细的,包括所有废弃通道、维修井和隐蔽出口。”
老齿轮盯着他看了几秒,起身打开一个上锁的铁柜,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摊开,是手绘的、极其详尽的地下地图,比例精确,标注密密麻麻。
“这是旧文明时期绘制的,比现在工厂主们用的地图准确得多。”老齿轮说,“但很多通道已经坍塌或被改造,实际路径可能需要调整。”
萧归仔细研究地图。七个红点标注的位置分别位于:地下东区工坊(他已经去过)、地下西区废弃电站、地下南区旧水处理厂、地下北区早期矿坑、中央区教堂正下方、以及两个地面位置——黑铁厂区和……机械之心总部?
“地面节点他们也敢动?”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老齿轮指着机械之心总部的位置,“那里是工厂主的武装老巢,守卫森严,但正因如此,没人会想到邪教敢在那里布置仪式节点。而且……我怀疑机械之心高层有齿轮正教的同情者,甚至就是成员。”
内鬼。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正教能在机械之城如此猖獗。
“七个节点,我们选哪三个破坏?”萧归问。
老齿轮沉吟:“中央教堂正下方是核心,守卫肯定最严。地面两个节点风险太高。地下四个节点里……东区工坊你熟悉,但去过一次后他们肯定会加强戒备。南区水处理厂结构复杂,适合隐蔽,但污染严重,有畸变生物出没。西区废弃电站空间开阔,易守难攻。北区矿坑……最偏僻,守卫可能相对松懈。”
“那就从北区矿坑开始。”萧归做了决定,“然后是南区水处理厂,最后是东区工坊。三个地下节点破坏后,法阵应该就失效了。”
“时间呢?离月圆之夜只有九天。”
“三天准备,一天一个节点,第六天完成破坏,留三天应对意外。”萧归顿了顿,“但这需要人手。守密人能提供多少人?”
老齿轮苦笑:“算上我,六个。而且只有两个有战斗经验。”
“六个也够了。”萧归在地图上画出路线,“我们不需要强攻,只需要潜入、放置破坏装置、然后撤离。关键是情报——每个节点的具体布局、守卫换班时间、安全路线。”
“情报我可以想办法弄,但需要时间。”
“三天内搞定。另外……”萧归看向老齿轮,“我需要你帮我找一样东西。”
“什么?”
“能快速恢复灵魂之力的方法,或者……能暂时激发潜能的药剂。”萧归坦然道,“我的状态你也看到了,现在这具身体太弱,灵魂也没完全恢复。执行这种任务,我需要至少能自保的能力。”
老齿轮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叹了口气:“守密人确实有一些……禁忌的知识。但使用它们,代价很大。”
“比世界毁灭的代价大吗?”
“对你个人而言,可能同样大。”老齿轮起身,走到房间最深处,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个金属小盒。
盒子里是三支密封的玻璃管,里面是清澈如水的液体。
“这叫‘清醒剂’。”老齿轮拿起一支,“旧文明时期,贤者们在对抗深渊污染时研制的东西。它能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感知力、反应速度和灵魂强度,但效果只有一小时。之后……你会陷入长达三天的深度虚弱,灵魂可能进一步受损。”
他顿了顿:“而且,这东西有成瘾性。用过一次,你就会渴望第二次。很多贤者最终不是死于污染,而是死于过度使用清醒剂导致灵魂枯竭。”
萧归看着那三支药剂:“能提升多少?”
“因人而异。根据记录,最好的情况是灵魂强度提升300%,感知力提升500%,持续一小时。最差的情况是……直接灵魂崩溃。”
赌命的东西。
但萧归没有犹豫:“我要两支。”
“你确定?”
“确定。”萧归接过药剂,小心收好,“最后一个节点时用。如果一切顺利,也许用不上。”
老齿轮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接下来的三天,萧归留在安全屋养伤和准备。老齿轮则外出联络其他守密人,搜集三个目标节点的情报。
第三天傍晚,老齿轮带回一个坏消息。
“齿轮正教提前了仪式时间。”他脸色铁青,“不是月圆之夜,而是三天后。”
“为什么?”
“不清楚,但线报说,他们抓到了一个‘完美共鸣体’,机血的纯度因此大幅提升,仪式准备进度加快了。”老齿轮摊开新收到的情报,“而且……他们发现了我们的存在。东区工坊增加了三倍守卫,所有地下节点都进入了戒严状态。”
计划还没开始,就面临崩盘。
萧归沉默片刻,问:“北区矿坑的情报弄到了吗?”
“弄到了,但意义不大了。那里现在有至少二十个守卫,其中五个是‘钢铁使徒’级别的改造战士。我们六个人,冲进去等于送死。”
“那就改变计划。”萧归盯着地图,“他们既然提前了,肯定要提前向各个节点运输机血和仪式材料。我们不在节点动手……在路上动手。”
“劫车?”
“不是劫,是破坏。”萧归指向地图上的几条主要运输路线,“东区工坊提炼机血,需要分运到六个外围节点。运输路线必然经过几个关键隧道或桥梁。我们只要破坏其中一条关键路线,拖延运输进度,就能打乱他们的时间表。”
老齿轮眼睛一亮:“拖延时间……然后呢?”
“然后,我们去地面,找守夜人。”萧归平静道,“把齿轮正教的计划和证据,交给官方。让他们去对付正教,我们坐收渔利。”
“守夜人未必会信。”
“如果证据足够,他们不得不信。”萧归看向老齿轮,“我需要你联系地上的守密人,准备好证据链:机血样本、加密日志、仪式草图、还有……证人。”
“证人?”
“那个被抓的‘完美共鸣体’。”萧归说,“如果真如线报所说,那孩子对仪式至关重要。如果我们能把他救出来,既是破坏仪式的关键,也是说服守夜人的最强证据。”
老齿轮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从齿轮正教手里救人?而且还要带上地面?”
“所以才需要清醒剂。”萧归摸了摸怀里的药剂,“而且,不是硬抢。是交换。”
“交换什么?”
萧归看向角落那个净化器原型机:“纯净的灵魂之力。你说过,机血提炼需要高共鸣体。但如果有更纯净、更容易吸收的灵魂之力作为替代品……齿轮正教会怎么选?”
老齿轮愣住了,随即明白了萧归的意思:“你想用自己作为诱饵?”
“不是诱饵,是交易。”萧归说,“告诉他们,我愿意提供灵魂之力,交换那个孩子。只要孩子到手,立刻送去地面交给守夜人。然后我们撤离,让他们用我的灵魂之力去进行仪式——当然,那是掺了‘料’的。”
老齿轮盯着他:“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一旦被他们识破,或者交易过程出任何差错……”
“总比世界毁灭强。”萧归打断他,“而且,这是我的选择。你只需要帮我联系,安排好撤离路线和接应。”
长久的沉默。
最终,老齿轮叹了口气:“好吧。但如果你死了,我会在你的墓碑上写:这里躺着一个疯子和一个救世主,两者都是。”
“谢谢夸奖。”
计划开始运转。
第二天,通过地下黑市的中间人,消息传到了齿轮正教高层:有一个“意外觉醒的纯净灵魂”,愿意提供灵魂之力,交换他们抓到的那个孩子。
对方的回应比预想快:愿意交易,地点定在北区矿坑外围的一个废弃转运站,时间——明天午夜。
老齿轮紧张地准备着:伪造的纯净灵魂之力样本、掺入强效镇静剂的替代药剂、快速撤离路线、地面接应点……
萧归则安静地调整状态。他服用了老齿轮给的营养剂,运转灵魂温养法,尽量将状态恢复到最佳。怀里的东皇钟碎片依旧沉寂,但在想到即将面对齿轮正教时,它轻微颤动了一下。
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期待?
午夜降临。
萧归独自一人走向废弃转运站。
身后,老齿轮和其他五个守密人埋伏在预定位置,准备接应和应对意外。
转运站是个半地下的巨大空间,曾经用于矿石转运,现在堆满了生锈的设备和废弃矿车。中央空地上,站着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萧归从未见过的改造人。他全身90%以上都是机械,只有左半边脸还保留着血肉,但也被金属框架固定。他的右眼是闪烁着蓝光的电子眼,胸腔完全透明,能看到里面复杂的齿轮结构和一颗……缓慢搏动的暗蓝色机械心脏。
“铁颚。”那人用电子音说,“教主座下第三使徒。你就是‘纯净灵魂’?”
“我是。”萧归平静道,“孩子呢?”
铁颚挥手,两个改造人押着一个瘦小的男孩从阴影中走出。男孩约莫八九岁,眼神空洞,手腕上戴着抑制器,脖子上有注射留下的针孔。
“先验货。”铁颚拿出一台简陋的检测仪,“展示你的灵魂之力。”
萧归伸出手,调动灵魂之力——控制在很低的程度,但足够纯净。检测仪的指针剧烈摆动,发出刺耳的蜂鸣。
铁颚的电子眼闪烁了几下:“纯度……不可思议。你从哪里来的?”
“这不重要。”萧归收回手,“放孩子过来,我会给你足够进行仪式的灵魂之力。”
“我怎么知道给了之后,你会不会耍花样?”
“你可以派人押送孩子到指定地点,确认他安全后,我再给你力量。”萧归说,“或者,你也可以现在杀了我,赌你们能在三天内找到另一个纯净灵魂。”
铁颚沉默,机械大脑显然在快速计算风险。最终,他点头:“可以。但你得先给一部分定金——十分之一。”
“可以。”
交易开始。萧归将一支准备好的药剂交给铁颚——那是老齿轮特制的,表面看是纯净灵魂之力,实则混入了强效追踪剂和微量抑制剂。
铁颚接过,用仪器检测后,满意地点头。他挥手,让手下押着孩子走向萧归指定的撤离点。
萧归默默数着时间。孩子被押到转运站边缘时,他忽然开口:
“铁颚大人,有个问题我一直好奇。”
“什么?”
“你们信仰机械之神,想释放祂,让世界重归齿轮与蒸汽的秩序。”萧归缓缓道,“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机械之神可能并不想被释放?”
铁颚的电子眼骤然收缩:“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囚徒之所以被囚禁,往往是因为它太危险。”萧归一边说,一边慢慢后退,“而狱卒之所以守着囚笼,往往是因为……囚徒一旦出来,第一个要杀的,就是狱卒。”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跑!
“抓住他!”铁颚怒吼。
几乎同时,转运站外围传来爆炸声——老齿轮他们提前布置的炸药引爆了,制造混乱。
萧归冲向预定撤离点。身后追兵被爆炸阻挡了片刻,但铁颚的速度极快,机械身躯冲破烟尘,直扑而来。
距离撤离点还有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铁颚的机械手臂已经触手可及——
就在这时,萧归怀里的东皇钟碎片突然爆发!
不是共鸣,也不是光芒,而是一股无形的、强大的排斥力场,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铁颚的机械身躯撞上力场,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整个身体向后弹飞,重重砸在地面,零件四溅。
其他追兵也被力场推开,东倒西歪。
萧归自己也被冲击震得吐血,灵魂像被撕裂般剧痛。但他没停,继续冲向撤离点——那里,老齿轮已经接到孩子,正焦急地等他。
“快!通道只能维持三十秒!”
萧归冲进通道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
烟尘中,铁颚挣扎着站起,半边机械脸扭曲变形,电子眼疯狂闪烁。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你逃不掉的……机械之神……会找到你……深渊……在注视……”
通道关闭。
萧归瘫倒在地,眼前发黑。怀里的碎片滚烫,灵魂修复进度暴跌至65%,但至少……
他看了一眼被老齿轮护在怀里的孩子。
至少,救出来一个。
撤离通道一路向上,最终通到第七区一个废弃仓库。守密人的地面接应已经等候多时。
萧归被抬上担架,意识模糊中,听到老齿轮在交代:“立刻联系守夜人,把证据和孩子交给他们。就说……齿轮正教计划在两天后撕裂深渊封印,地点在教堂正下方。他们必须行动。”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再次醒来时,萧归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房间简陋但整洁。窗外是机械之城灰蒙蒙的天空。
老齿轮坐在床边,抽着烟斗。
“醒了?”他问,“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孩子呢?”
“交给守夜人了。他们很震惊,已经开始调集人手,准备突击齿轮正教的各个据点。”老齿轮顿了顿,“但有个问题。”
“什么?”
“守夜人找不到仪式的主场地。”老齿轮脸色难看,“他们突袭了教堂下方、黑铁厂区、甚至机械之心总部,但都只是外围据点。真正的仪式核心……消失了。”
萧归坐起身:“什么意思?”
“意思是,齿轮正教早就料到可能会暴露,准备了备用场地。”老齿轮递过一份报告,“守夜人抓了几个俘虏,审问后得知,真正的仪式将在‘移动圣所’进行——一台经过改造的、能在地下自由移动的巨型蒸汽机车。它没有固定路线,只在仪式开始前才会确定最终位置。”
“能找到吗?”
“很难。地下管网复杂,那台车如果全速移动,每小时能行驶五十公里。守夜人正在调集探测设备,但时间……”
萧归看了眼日历。
距离齿轮正教原定的仪式时间,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我的东西呢?”
老齿轮从床头柜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东皇钟碎片、剩下的清醒剂、短刀,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
萧归拿起地图,这是老齿轮给他的地下管网详图。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个点上。
“这里。”他说。
“废弃的中央调压站?”老齿轮皱眉,“那地方三十年前就停用了,管道都锈死了。”
“所以齿轮正教不会想到我们会去那里。”萧归下床,身体还虚弱,但眼神坚定,“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里是地下管网七条主干道的交汇点。无论那台移动圣所从哪里出发,最终要去哪里,都必须经过这个点。”
老齿轮眼睛瞪大:“你是想……在调压站伏击?”
“不是伏击,是拦截。”萧归开始穿外套,“守夜人正面强攻,我们在必经之路上设下陷阱,瘫痪那台车,拖延时间,等守夜人主力赶到。”
“太冒险了!那台车上至少有几十个狂热信徒和钢铁使徒,我们只有几个人……”
“所以需要陷阱。”萧归看向老齿轮,“你们守密人,应该有一些……旧文明遗留下来的好东西吧?比如,能瘫痪机械的电磁脉冲装置?或者能破坏蒸汽动力的腐蚀剂?”
老齿轮沉默良久,最终苦笑:“有是有,但数量不多,而且不稳定。”
“够用就行。”萧归已经穿戴整齐,将碎片贴身收好,“准备吧。我们只有几个小时了。”
老齿轮看着他,最终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人类。”
萧归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向门口,抬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机械之城的烟囱依旧在喷吐黑烟,工厂的轰鸣永不停歇。
而在地下的某个地方,一群疯狂的改造人正准备撕裂封印,释放深渊。
他握紧了怀里的碎片。
这一次,不用敲钟。
只需要……让那台疯狂的机器,提前报废。
窗外,天色渐暗。
夜晚,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