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宗门界,临渊城,林府。
在萧归的意识降临之前,林富贵的人生轨迹,是典型的“以末致富,以本守之”的传统商人写照。
他早年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组织商队穿行于险山恶水、盗匪出没的商道,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凭借着过人的胆识、精明的算计和几分运气,积累了令人艳羡的巨额财富。金帛动人心,财货招人眼。他深知,在宗门界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仅有财富而无力量庇护,就如同小儿持金过市,灾祸随时可能降临。
一次近乎灭顶的劫难印证了他的忧虑。那趟利润极高的远行,遭遇了难以抗衡的凶兽与劫修联合袭击,整个商队全军覆没,货物被劫掠一空。若非恰好途径的师家那位当时名动临渊的天才出手相救,林富贵早已成为荒野枯骨。劫后余生的林富贵,在惊魂未定与深深后怕之余,更加坚定了寻找强力靠山的决心。
为报救命之恩,也为攀附上师家这棵在临渊城根深叶茂的大树,他做出了一个当时看来颇为精明的决定:将自己刚刚出生、粉雕玉琢的女儿林仙,许给救命恩公那位同样尚在襁褓中的儿子——师傲天为侍妾。这既全了报恩之名,又似一根无形的绳索,将林家与师家(尤其是那位天才一脉)的未来绑在了一起。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林富贵做着靠师家庇护、安稳传承家业的美梦时,那位惊才绝艳的恩公,竟因故得罪了尸鬼道中一位权势滔天的大人物,被迫亡命天涯,生死不明。师家也因此受到牵连,声势大不如前。林富贵这笔看似稳赚的“投资”,瞬间变成了可能引火烧身的“负资产”。
巨大的危机感再次笼罩了林富贵。失去强力靠山的恐惧,比当年面对劫匪时更甚。他寝食难安,深知在宗门界,空有财富而无威慑性的力量,招来的往往不是羡慕,而是觊觎与毁灭。
或许是命运的一丝垂怜,恰在此时,尚在襁褓中的女儿林仙,被一位云游路过、与林富贵有些旧交的低阶修士看出身具不俗的“法修”资质。这个消息,如同黑暗中的一道曙光!
林富贵毫不犹豫,几乎是倾尽半生积累的家财,上下打点,四处求告,终于为女儿林仙争取到了一个拜入尸鬼道某位女长老门下做记名弟子的珍贵机会!虽然代价巨大,但这意味着林家终于攀上了一个比师家更粗、更硬的新靠山——执临渊城牛耳的修仙大派,尸鬼道!
随着林仙渐渐长大,不仅出落得国色天香,更在尸鬼道中展现出优异的修行天赋,年纪轻轻便在外门弟子中崭露头角,赢得了“临渊仙子”的美誉。林家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从需要小心翼翼巴结各方的富户,变成了临渊城内许多人需要客气对待的“仙眷之家”。
然而,福兮祸所伏。早年为了保全家族、无奈将女儿许人为妾(哪怕后来因恩公强势改为正妻)的“权宜之计”,成了林仙心中一根难以拔除的尖刺。她将此视为出身“污点”和父亲“势利”的证明,对父亲林富贵心存芥蒂,乃至怨恨。随着她在尸鬼道地位提升,林家实际的话语权逐渐转移。林富贵表面上仍是家主,风光无限,实则在家中许多事情上(尤其是涉及她自身或尸鬼道利益时),已需看女儿脸色行事。甚至连他晚年纳来解闷、照顾起居的几房侍妾,也因林仙一句不喜,便被强行遣散,林富贵连置喙的余地都没有。
如今,萧归的意识取代了原本的林富贵。甫一降临,就亲身参与(或者说,被动主演)了一场经典的“废柴流主角受辱退婚”开场大戏,亲耳听到了那位名叫师傲天的少年,压抑着无尽怒火发出的“十倍奉还”宣言。
“那些喜欢摆弄命运、操控棋子的大人物,往往就爱用这种身负血仇、隐忍不甘的少年当棋子啊……”萧归(林富贵)心中凛然。他毫不怀疑,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修仙世界,一个被如此当众羞辱、身世又颇有隐情的少年,未来若得机缘,那句“十倍奉还”绝非空话。林家,尤其是作为退婚直接推动者的林仙和他这个“势利老爹”,极有可能成为未来主角崛起路上,第一批被“打脸”甚至清算的对象。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女儿这靠山,本身就不稳,还可能引来未来主角的仇恨……终究,自身强大才是根本!”萧归迅速理清了思路。当前第一要务,便是借助女儿林仙现有的关系和影响力,尽快让自己也踏入修仙之门,掌握超凡力量。
数日后,林府内院。
萧归(林富贵)摆出慈父姿态,向女儿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仙儿,爹思来想去,也想拜入尸鬼道,修行仙法。”
林仙正对镜整理妆容,闻言凤眉一挑,透过铜镜瞥了父亲一眼,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嘲弄与不解:“拜入尸鬼道?爹,你莫非是老糊涂了?你以为尸鬼道是街边的武馆,交钱就能进么?你年岁已高,经脉气血早已定型,杂质淤塞,此生注定与大道无缘,绝不可能有什么大成就。何必非要蹚修仙这摊浑水?安安分分当你的富家翁,享受凡人顶级的荣华富贵,不好吗?”
萧归早就料到她会反对,立刻换上一副凄楚哀伤的神情,长叹一声,开始打感情牌:“仙儿啊……你一句话,爹就把那几房侍妾都打发了。这偌大的宅子,如今就剩爹一个糟老头子。你一旦回尸鬼道修炼,动辄数月半载,爹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翻起旧账:“当年……将你许给师家,爹确实是存了借师家之势保全家业的心思。可爹若不这么做,没有靠山庇护,林家这点家财,早就被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吞得骨头都不剩了!哪里还有后来的安稳日子,又哪里有余财全力支持你拜入仙门?爹当初拼死保下的家业,最后不都花在了你身上,助你踏上仙途了吗?”
他观察着女儿神色的细微变化,继续加码,声音带着哽咽:“这些年来,你在尸鬼道需要打点同门、孝敬师长、购置资源……爹哪一次不是想方设法,尽快把东西给你送去?何曾有过半点拖延?”
最后,他祭出“杀手锏”,表情悲凉而充满“父爱”:“爹……老了。没多少日子好活了。爹不求长生,不求多大神通,只想在闭眼之前,能离你近一些,多看看你。哪怕只是在尸鬼道做个最底层的杂役,能偶尔看到你安好,爹也就心满意足,死而无憾了!”
这一番声情并茂、有理有据(还带着道德绑架)的倾诉,果然触动了林仙。她想起父亲多年来对自己的纵容与支持(尽管动机在她看来不纯),再看他如今确实日渐衰老的模样,心中那点坚硬不由得软化了几分。她转过身,语气缓和了些,但仍带着劝诫:
“爹!修仙界……远没有凡人想象的那么光鲜。这里比俗世更讲弱肉强食,更加残酷黑暗。你当个凡人,至少还能安稳度日,颐养天年。可一旦踏入修仙界,便要面对无数争斗、劫难,随时可能有性命之危!你何必……”
“正是因此,爹才更不放心你啊!”萧归立刻打断,眼神充满“担忧”,“爹知道帮不上你斗法厮杀,但爹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打理庶务、上下打点、经营人脉还有些心得。你若能让爹在尸鬼道有个落脚之处,爹便能替你处理这些琐事杂务,让你专心修炼,省下大量时间精力。爹入尸鬼道,真不图什么待遇地位,只要能有个由头留下,偶尔能见见你,顺便……帮衬你一二,便知足了。”
林仙看着父亲眼中那份混合着哀怜、恳切与“为女筹谋”的复杂情绪,沉默良久。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你且在家中等我消息。此事……我回去后会禀明师尊,看她老人家如何定夺。”
三日后,林富贵正在书房假装翻阅账本(实则熟悉此界文字风物),忽闻庭院中传来破空之声。一道身着尸鬼道外门弟子服饰、神情略显倨傲的青年修士,驾御着一件状如骨片的飞行法器,从天而降。
“可是林家林富贵老爷?”青年修士开口,脸上虽无多少恭敬之色,但言语还算客气,“在下冯明,受林仙师姐之托,特来带林老爷前往尸鬼道。”
萧归(林富贵)立刻堆起商人式的热情笑容,示意早已候在一旁的仆人端上一个盖着红绸的托盘。“有劳冯仙师大驾光临!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权当给仙师添些茶资,万勿推辞!”红绸掀开,是码放整齐、黄澄澄的金锭。
冯明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脸色顿时和缓了不少,假意推辞两句便收下了。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在修仙界底层同样适用。收了“茶资”后,冯明的态度明显热络起来,与林富贵闲聊了几句临渊城的风物,待林富贵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裹后,便祭起骨片法器,载着他朝尸鬼道山门方向飞去。
尸鬼道山门坐落于北氓山脉深处,阴气汇聚之地。外围山峰多为外门弟子及杂役居住、劳作之所,被称为“杂役峰”。冯明将林富贵带到此处,找到负责管理此峰弟子事务的江执事,交代了几句,便告辞返回内门复命去了。
有林仙事先打过招呼,再加上林富贵深谙人情世故,见面又是一份不轻的“见面礼”奉上,原本可能公事公办的江执事,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拉着林富贵便称兄道弟起来。
“江兄,小弟初来乍到,对这仙家事务一窍不通,往后还得多多仰仗江兄指点啊!不知在这杂役峰,需要注意些什么规矩?”林富贵姿态放得很低。
“林老弟太客气了!”江执事拍着胸脯,声音洪亮,“老弟既是林仙子的高堂,自然和那些需要苦熬资历、干脏活累活的普通外门弟子不同!老弟年事已高,又尚未引气入体,老哥我岂能不懂关照?放心,定给老弟安排一个清闲、体面又安全的差事,绝不会让老弟受累!”
“江兄高义!此等恩情,我林富贵没齿难忘!”林富贵一脸“感激”。
当日,江执事便亲自带着林富贵领取了外门弟子服饰、身份腰牌,以及两卷入门功法玉简,然后将他领到杂役峰上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指着一间独立的房舍道:“林老弟,仙门清苦,不比凡俗豪宅。这间静室虽简陋,但胜在清静独立,无人打扰,正适合老弟适应和初步修行。条件有限,老弟多包涵。”
林富贵连忙拱手:“江兄说哪里话!若非江兄照顾,小弟初来乍到,恐怕只能与人挤大通铺了。能有此独立静室,小弟已是万分感激!”
送走江执事后,林富贵关上房门,仔细打量这间不过丈许见方、除一榻一桌一蒲团外别无长物的石室。随后,他拿起那两卷冰凉的玉简,将心神沉入其中。
玉简中记载的,是尸鬼道提供给外门弟子打基础的两门奠基功法:
《尸气感应篇》:功法主旨在于引导弟子感应并吸纳天地间或特定养尸之地的稀薄尸气,以此初步淬炼肉身。修炼初期,肉身会逐渐变得坚韧,力气增长,但代价是肢体关节会慢慢僵化,触觉、反应速度大幅下降。此法门入门相对简单,初期可凭肉身之力对敌,待修为稍深,能将尸气勉强离体后,便可附加阴寒、腐蚀等特性伤敌,手段较为单一直接。
《阴气入体篇》:此篇侧重于以自身神识(精神力)引导、炼化天地间的阴属性灵气,存于体内或用以饲养、炼化“阴魂”(俗称养鬼)。手段相对多样,可迷惑心智、暗中窃取他人精气,待阴魂培养成有一定气候的“恶鬼”后,便可驱使恶鬼作战,诡异凶残,防不胜防。但此法涉及诸多神念运用与符咒术理,入门难度较高,且对修炼者的神识天赋(精神力强弱)要求更为苛刻。
萧归快速浏览完毕,结合之前从江执事和冯明口中旁敲侧击得来的零碎信息,一个冰冷而残酷的推测逐渐在他心中清晰起来:
“这两门所谓的‘奠基功法’……《尸气感应篇》把人练得肉身僵化,血气渐冷,不正像是在提前准备一具优质的‘炼尸材料’吗?而《阴气入体篇》让人耗费心神滋养阴魂,待到阴魂壮大,宿主的神魂精气恐怕也被蕴养得‘鲜美可口’了,届时无论是夺取阴魂还是连宿主一起炼成鬼仆,都更为方便……”
“这尸鬼道,果然是魔道作风!这些外门弟子,看似是宗门新鲜血液,实则很可能只是内门精英弟子、乃至更高层修士眼中,提前圈养好的‘修炼资源储备’!修炼尸气的,是未来的‘人形材料’;修炼阴气的,是未来的‘养鬼容器’!”
想到这里,萧归(林富贵)的心沉了下去。如果他的推测接近事实,那么他原本设想的路线——以外门弟子身份,凭借“资历”和“贡献”一步步晋升,最终获得内门弟子身份,从而接触到更高级、更完整的功法——这条路的风险将陡增,且希望渺茫。
在尸鬼道高层眼中,一个年老才开始修炼、天赋不明(甚至可能被认定为低下)的外门弟子,其最大价值,或许根本不在其“成长潜力”,而在于其作为‘资源’的稳定性和‘成熟度’。
“计划必须调整……”萧归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不能按部就班。必须尽快展现出‘独特价值’,最好是那种让上层觉得‘活着比变成材料更有用’的价值。同时,要秘密寻找其他获取高阶功法的途径,比如……宗门藏经阁的漏洞?某些陨落前辈的隐秘洞府?或者,与某些有特殊需求的内部人员进行‘交易’?”
他握紧了手中的玉简,感受着其中蕴含的阴冷气息。尸鬼道的危险与机遇,如同这石室中弥漫的淡淡阴气,已然将他包围。
开局便是魔窟,前路危机四伏。但萧归(或者说,他背后的本体)最不缺的,便是在绝境中寻找生机、于黑暗中谋划前路的冷静与胆魄。宗门界的潜伏与崛起之路,注定不会平坦,而第一课,便是认清所处环境的真正残酷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