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洛伦市的夜晚是属于煤烟和蒸汽的。
当白日的喧嚣随着下工汽笛一同沉寂,巨大的烟囱依旧吞吐着暗红色的火光,将天空染成一种病态的橘红。街道上,煤气路灯每隔三十米亮起一团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石板路上淤积的污水和垃圾。
萧归——现在他自称“林克”,一个贫民窟常见的名字——蹲在“老杰克杂货铺”的后巷里,数着今天赚到的铜币。
十七枚。比昨天多三枚。
杂货铺老板老杰克是个刻薄但守规矩的老头,他给萧归的工作很简单:每天清晨去码头区,从刚靠岸的货船上打探有哪些便宜货即将流入市场;午后在贫民窟几个固定地点收集“消息”——谁家有人病了需要卖东西,哪个帮派又划了新地盘,工厂区最近在招什么工;傍晚前回来汇报,换取报酬。
信息贩子。这是萧归为自己找到的第一个“职业”。
“今天码头有三船北境羊毛,质量次但便宜,适合做填充。”萧归将铜币收进内袋,对靠在门框上的老杰克说,“‘铁锤帮’和‘瘸子帮’在东区仓库打了一架,死了两个人,现在那片没人管,可以去捡漏。铸铁厂在招搬运工,日结,但要押三天工钱。”
老杰克眯着眼,递过来半个黑面包和一小块咸肉:“消息值二十铜币,多的算预付明天。另外……”他压低声音,“最近少去下城区东边,那里不太平。”
“瘟疫?”萧归接过食物。来到星陨界一个月,他基本摸清了洛伦市的格局:上城区是贵族和富商,中城区是工匠和小业主,下城区——也就是贫民窟——是工人、流浪汉和灰色产业从业者。而东边是最混乱的“污水区”,连巡逻队都不常去。
“比瘟疫邪门。”老杰克左右看看,“好几个独居的醉鬼和流浪汉,半夜失踪,第二天在巷子里被发现时……只剩一张皮。”
萧归咀嚼面包的动作顿了顿:“皮?”
“完整的、像是从头顶到脚底被整个剥下来的人皮,里面空了,一点骨头和内脏都没有。”老杰克声音发颤,“警署的人来看过,说是帮派仇杀的新手法,但我不信。哪家帮派有这手艺?”
萧归没说话。他想起昨天在码头听到的传言:有搬运工说深夜看见东区仓库有“会走路的影子”,还有人说听见了“婴儿的哭声,但尖锐得不像人”。
这个世界,果然不只有蒸汽机。
“知道了。”萧归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明天我会绕开东区。”
离开杂货铺,他穿过迷宫般的小巷,回到自己的“家”——一间用废弃木板和锈铁皮拼凑的棚屋,比刚来时那个土坯房略大,至少不漏雨了。这是他花了一周时间,用帮老杰克搬运废料的报酬“租”下的,月租五个铜币。
关上门,插好插销,萧归坐到草垫上,开始每日的例行检查。
“身体状态:营养不良,轻度贫血,左腿伤口基本愈合。灵魂修复进度:73%,较上周提升0.2%。”系统汇报,“东皇钟碎片仍处于深度沉睡,无法唤醒。与另一块碎片的感应持续存在,方向仍指向城市中央的星空教堂,但信号强度无变化。”
恢复速度太慢了。萧归皱眉。按照这个速度,要修复到90%以上,需要至少十年——这还是不考虑这具身体可能提前死于贫病或意外的乐观估计。
他需要能量,需要加速恢复的方法。
“亚当最近在做什么?”萧归问。那个自称观察者的胖子,来到星陨界后就神出鬼没,偶尔出现,带点食物或零钱,说些没头没尾的话,然后又消失。
“最后一次监测到他的信号是在三天前,位于中城区‘机械与齿轮俱乐部’附近。”系统说,“根据他留下的只言片语分析,他似乎在调查本地的‘超凡体系’。”
超凡体系。这是萧归来星陨界后最关注的。在幻具界,力量源于“幻想具现”,分为宝具师和心猿师两条路。但在这里,他还没见过明确的超凡者——至少贫民窟没有。
但那些传闻、老杰克说的“人皮案”,还有星空教堂顶端那颗散发异常波动的陨石……都表明这个世界存在“异常”。
“明天去中城区看看。”萧归做出决定。他需要情报,而贫民窟的信息层次太低了。
第二天清晨,萧归换上最干净的一套衣服——一件打了补丁但洗过的粗布衬衫,一条磨得发白的工装裤。他对着破镜片理了理头发,将脸和手仔细清洗,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勉强体面的穷学徒。
中城区和下城区的交界处有一座石桥,桥头有巡逻队设的关卡。理论上,下城区居民进入中城区需要“通行证”——要么有固定工作,要么有中城区居民的担保。
萧归没有通行证,但他有办法。
桥头的小广场上,停着几辆等待客人的公共马车。萧归走到一个车夫旁,递上两枚铜币:“先生,我需要进中城区办点事,但没通行证。您能载我进去吗?就说是您的侄子,帮忙搬东西。”
车夫瞥了他一眼,掂了掂铜币,点头:“上车,藏在货箱后面。被查到就说是我远房侄子,叫汤姆。”
“谢谢。”
马车颠簸着驶过石桥。萧归透过货箱缝隙观察:中城区的街道明显宽敞整洁,两旁的建筑多是三层以上的砖石结构,挂着各种招牌——裁缝店、钟表铺、律师事务所、小型机械作坊。行人的衣着也更体面,男性多是深色西装加礼帽,女性穿着有裙撑的长裙。
但同样能看见暗面:巷子口蜷缩的乞丐,墙角张贴的“悬赏令”,还有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混合了煤烟、香水和小便的复杂气味。
马车在一家书店门口停下。萧归跳下车,又递给车夫一枚铜币:“我大概两小时后回来,还在这个位置等您?”
“行。”车夫扬鞭离开。
萧归走进书店。店面不大,书架排列紧凑,分类清晰:历史、文学、科学、法律……还有一小块区域标注“神秘学与民俗”。他目标明确地走向科学区,抽出一本《星陨界基础物理简述》,又拿了本《洛伦市年鉴·第175版》,最后走到柜台。
店主是个戴眼镜的秃顶中年人,正埋头修理一台小型打字机。他瞥了眼萧归的书,报出价格:“物理书三银币,年鉴一银币五十铜币。”
萧归掏出钱袋——这是他一个月攒下的全部积蓄,共七银币二十铜币。他数出钱,又问:“老板,请问‘机械与齿轮俱乐部’怎么走?”
店主抬起头,仔细打量他:“俱乐部?那是绅士们聚会的地方。你有介绍信吗?”
“没有。但我听说那里有时会举办公开讲座,关于……新技术。”萧归编了个理由。
“哦,你说技术沙龙。”店主指了个方向,“往东走三个街区,看到有齿轮标志的灰色建筑就是。不过……”他顿了顿,“小子,我多嘴一句:那种地方不是我们这种人该去的。里面的‘绅士’们,表面上讨论技术,背地里……啧。”
“背地里什么?”
店主摇摇头,不再多说:“书拿好,慢走。”
萧归离开书店,按指引向东走。街道越来越宽,建筑也越来越气派。他看到了店主说的灰色建筑——那是一栋四层楼的石质建筑,门口悬挂着巨大的黄铜齿轮标志,两侧各有一盏煤气灯,即使白天也亮着。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守卫,腰佩短棍。萧归没有贸然靠近,而是走进对面的一家咖啡馆,点了最便宜的黑咖啡(十铜币),坐在靠窗位置观察。
半小时内,有七个人进入俱乐部。他们穿着考究,乘私人马车或步行,彼此见面时会脱帽致意,交谈声很低。萧归注意到,其中三人的手指上有相同的戒指——银质,镶嵌一小块深蓝色晶体。
“能量波动检测:微弱但稳定,与常规宝石不同。”系统提示,“与东皇钟碎片无共鸣,应属本世界特有。”
果然有超凡者。
萧归正盘算着怎么进一步探查,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俱乐部侧门溜了出来——是亚当。
胖子今天居然穿了套合身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拿着根手杖。但他走路的姿势依旧透着一股猥琐劲,东张西望,像在躲避什么。
萧归放下咖啡,跟了上去。
亚当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一条偏僻的小巷。萧归跟到巷口,听见里面传来对话声——不止亚当一个人。
“……样本分析出来了,确实是‘星尘’残留,纯度不高,但手法很原始,像是自学。”一个陌生的男声,低沉沙哑。
“能追踪来源吗?”亚当问。
“难。现场被破坏过,而且有至少两股势力介入的痕迹——一股是‘守夜人’,另一股……闻起来像‘齿轮正教’那帮疯子。”
“教会也插手了?”
“尸体出现在他们一个废弃的祷告点附近,很难说是巧合。”
萧归屏住呼吸。守夜人?齿轮正教?还有“星尘”,这听起来像某种超凡物质。
“总之,你让你那位‘表哥’最近小心点。”男声继续说,“下城区的案子不是孤立事件。我收到的线报说,东区最近有‘祭祀’活动的迹象,可能和‘猩红盛宴’那帮邪教徒有关。”
“猩红盛宴?”亚当声音凝重,“他们不是二十年前就被剿灭了吗?”
“剿灭的是明面上的组织,思想可剿不灭。”男声顿了顿,“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工厂压榨越来越狠,贫民窟饿死的人越来越多,总有人会转向‘极端信仰’寻求慰藉或力量。”
脚步声响起,对话的两人似乎要出来了。萧归迅速退到街角,装作路过的样子。
亚当和一个高瘦的黑衣男子走出小巷。男子戴着宽檐帽,看不清脸,他朝亚当点点头,快步离开。亚当则站在原地,挠了挠头,转身朝萧归的方向走来。
“哟,表哥!”看到萧归,亚当毫不意外,反而咧嘴笑了,“巧啊,你也来逛街?”
“你在调查什么?”萧归直接问。
“一些……本地特产。”亚当揽住萧归肩膀,压低声音,“走,换个地方说。”
两人走进一家廉价小餐馆,点了两份炖菜。等菜时,亚当难得正经地说:“表哥,星陨界的情况比幻具界复杂。这里的‘超凡’不是公开体系,而是隐藏在水面下的暗流。大致可以分为几股势力——”
他扳着手指数:“第一,官方默许的‘守夜人’,负责处理民间超凡事件,但人手不足,主要活动在中上城区。第二,各大教会,最强势的是‘星空教会’,他们崇拜天外陨石,有自己的武装力量‘星之卫队’。第三,各种隐秘组织,比如‘齿轮正教’——崇拜机械与蒸汽,认为血肉苦弱,想把自己改造成机器;‘猩红盛宴’——邪教,信仰某个以鲜血和恐惧为食的旧日存在;还有我们刚才见的‘秘学学会’,算是相对中立的学术组织。”
萧归消化着信息:“那‘星尘’是什么?”
“这个世界的‘超凡燃料’。”亚当解释,“一种从天外陨石中提炼的晶体粉末,吸入或注射后,可以短暂激发人体潜能,甚至获得一些……超自然能力。但副作用极大,成瘾性强,过量会直接导致肉体崩溃或精神疯狂。”
“类似毒品?”
“比毒品危险得多。”亚当严肃道,“星尘会不可逆地改造使用者身体,长期接触会让人逐渐‘非人化’。下城区那些人皮案,我怀疑就是某个邪教徒用星尘进行禁忌仪式失败的产物。”
炖菜上来了。两人沉默地吃着。萧归思考着这些信息与自身的关系。
“我怀里的碎片,和这个世界的‘陨石’有关联?”他问。
“大概率是。”亚当点头,“星空教会崇拜的那块主陨石,据说是三百年前坠落的,内部蕴含着庞大能量。而你感应的碎片,很可能就在那块陨石内部,或者……就是陨石的一部分。”
“所以我要拿到碎片,就得和教会对上?”
“目前看是这样。”亚当耸肩,“但别急,教会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据我所知,他们分成三派:保守派想把陨石当圣物供着,严禁任何人接触;激进派想研究陨石力量,制造‘神选战士’;还有少数派认为陨石是‘钥匙’,应该用它打开‘星空之门’,迎接‘真神降临’。”
萧归皱眉。听起来又是一个烂摊子。
“你的建议?”
“先苟着。”亚当毫不犹豫,“你现在太弱了,灵魂没恢复,身体也差。当务之急是提升这具身体的素质,同时慢慢收集情报。等碎片苏醒一些,或者你找到安全获取星尘的方法,再考虑下一步。”
他掏出一小袋钱推过来:“这是活动经费。别客气,记在组织账上。”
萧归没推辞。他现在确实需要钱。
“另外,给你个短期目标。”亚当眨眨眼,“想办法混进‘铸铁厂’。那地方……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
“工厂主是个秘密的星尘使用者,而且和齿轮正教有联系。”亚当压低声音,“更重要的是,工厂地下有东西——不是碎片,但可能是通往碎片所在之处的‘路标’。你混进去,找机会探查。”
萧归记下了。铸铁厂,正是老杰克提过在招工的地方。
两人吃完饭,在餐馆门口分开。亚当又恢复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表哥,好好干!我继续去盯梢了,有事老方法联系——去老杰克那儿留暗号。”
萧归独自走在回下城区的路上。天色渐暗,煤气灯陆续亮起。他思考着亚当给的信息,梳理出一条初步的行动路线:
一、进入铸铁厂做工,探查地下。
二、通过工厂接触星尘相关情报。
三、寻找安全方式加速灵魂修复。
四、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调查星空教会和陨石。
很苟,很稳,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回到棚屋时,天已全黑。萧归点上自制的油灯(一个小铁罐,里面浸着碎布条和劣质油脂),摊开白天买的书,开始阅读。
《星陨界基础物理简述》内容很浅,主要讲蒸汽机原理、基础机械结构、力学三定律等。但萧归注意到,书里完全没提“电”——这个世界似乎还停留在蒸汽时代。
《洛伦市年鉴》更有用。它记录了城市过去一年的主要事件:议会通过《工厂安全法案》(但执行不力);星空教会主持了“星陨节”庆典;上城区新建了三座剧院;下城区爆发过两次小型工人抗议,被警署镇压;东区发生“连环凶杀案”,至今未破……
还有一条不起眼的短讯:“著名探险家理查德·哈克特爵士于上月返回洛伦,宣称在北方冻原发现‘古代文明遗迹’,正筹备第二次探险。”
古代文明遗迹?萧归想起东皇钟碎片上的古老纹路。这个世界,或许也有类似的“古代遗物”。
他正思考着,突然听见外面街道传来骚动。
脚步声、叫骂声、金属碰撞声。萧归吹灭油灯,凑到木板缝隙往外看。
一队穿深蓝色制服的人正挨家挨户搜查,手里提着煤油灯和警棍。是巡逻队,但数量比平时多,而且……他们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袍的人。
黑袍人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但手中拿着某种仪器——金属圆盘,表面有发光的刻度,正在缓慢旋转。
“搜查令!都开门!”领头的小队长大声吆喝,“配合调查东区失踪案!拒不配合者按妨碍公务论处!”
萧归所在的这条街骚动起来。有人开门辩解,有人紧闭门户,还有想跑的,但巷子两头都被堵住了。
巡逻队粗暴地踹开几户人家,进去翻找。黑袍人则站在街中,手中的圆盘不时改变旋转速度和方向。
突然,圆盘指向萧归斜对面的一间棚屋,剧烈震动起来!
“这里有反应!”一个黑袍人喊道。
巡逻队立刻围上去,踹开门。里面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然后是殴打声和物品碎裂声。
几分钟后,一个瘦弱的男人被拖出来,按在地上。巡逻队从他家里搜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少许发光的蓝色粉末。
星尘。
“私藏违禁品!带走!”小队长挥手。
男人挣扎着喊:“那是治病用的!我老婆肺痨,只有这个能止痛!求求你们——”
话音未落,一个黑袍人上前,将某种药剂喷在他脸上。男人抽搐几下,昏了过去。
人群寂静。只有孩子的哭声在夜风中飘荡。
黑袍人收起圆盘,对巡逻队说:“继续搜。仪器显示这条街还有微弱残留反应,可能还有隐藏使用者或交易点。”
搜查持续到半夜。萧归一直屏息躲在黑暗中,庆幸自己没有任何违禁品。但那种被仪器扫描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那圆盘似乎能探测到星尘残留的能量波动。
如果它能探测到星尘,那能不能探测到东皇钟碎片?或者……灵魂异常?
必须更加小心。
第二天一早,萧归去了铸铁厂。
工厂位于下城区西侧,紧邻排污河。巨大的砖砌厂房连绵数百米,烟囱二十四小时冒烟。厂门口围着一大群人,都是来找工作的。
工头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正坐在桌后登记。轮到萧归时,他瞥了眼:“名字?年龄?有经验吗?”
“林克,十六岁,没经验,但有力气。”萧归回答。
“十六?”工头打量他瘦小的身材,嗤笑,“行吧,搬运车间缺人,日薪二十铜币,管一顿午饭。但要押三天工钱——这是规矩,干不满一个月押金不退。干不干?”
“干。”
“按手印,去三号厂房找监工老疤。”
萧归按了手印,领了张临时工牌,走进工厂大门。
扑面而来的是热浪、噪音和金属味。巨大的蒸汽锤砸在通红的铁块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传送带嘎吱作响,运输着半成品零件。工人们穿着破烂的工装,满身油污和汗渍,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三号厂房是搬运车间,里面堆满了生铁锭和成品铸件。监工老疤脸上有道刀疤,正挥舞着鞭子催促工人:“快点!磨蹭什么!这批货中午前必须装车!”
萧归被分到最累的活儿——把五十公斤重的铁锭从仓库搬到装货区。一次一锭,距离一百米,循环往复。
这具身体太弱了。搬了十趟,萧归已经汗如雨下,手臂发抖。但他咬牙坚持,调整呼吸节奏,运用一些从幻具界学来的基础发力技巧,尽量节省体力。
午饭时间,工人们聚在厂房外的空地,领到一碗稀薄的菜汤和一块黑面包。萧归找了个角落坐下,一边吃一边观察。
工人们分成几拨:老工人沉默寡言,只顾吃饭;年轻些的聚在一起抱怨工钱太低、伙食太差;还有几个看起来凶狠的,是工头的心腹,在人群中巡视。
萧归注意到,厂区深处有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窗户装着铁栏杆,门口有守卫。那应该就是厂主办公室和……地下入口?
他正盘算着,旁边坐下一个中年工人。那人看了看萧归,低声说:“新来的?劝你一句:别太卖力,也别太不卖力。卖力了,老疤会给你加活;不卖力,三天押金就没了。”
“谢谢提醒。”萧归点头,“大哥怎么称呼?”
“叫我老雷就行。”中年工人喝了口汤,“在这干了八年了,见过太多新人了。像你这样瘦的,一般撑不过一个月。”
“厂里经常招人?”
“经常。累病的、受伤的、逃跑的……总缺人。”老雷压低声音,“尤其是最近,厂主接了个大单子,日夜赶工。已经累垮三个了,其中一个从高架摔下来,腿断了,被扔出去时连工钱都没结。”
萧归默默听着。这就是维多利亚时代底层工人的真实处境,甚至更糟——因为这个世界还有“超凡”因素。
“厂主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老雷脸色微变:“少打听。总之,别惹他,也别靠近那栋小楼。上个月有个好奇的学徒想溜进去看看,第二天就失踪了。巡逻队来问过,但不了了之。”
失踪。萧归想起昨晚的搜查。铸铁厂,果然有问题。
下午的劳作更加艰难。萧归的手臂已经麻木,全靠意志支撑。但他发现,在这种极限压榨下,这具身体的潜力似乎在缓慢激发——虽然远不如幻具界那具身体的天赋,但至少能感觉到微弱的成长。
同时,他也在观察工厂的运作规律:守卫换班时间、监控死角、哪些区域禁止进入、工人们的休息规律。
傍晚下工时,萧归领到了今天的工钱——二十铜币。工头扣除三天的押金,实际到手只有十七枚(被多扣了三枚“管理费”)。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棚屋,萧归瘫在草垫上,连手指都不想动。
但系统传来了好消息:“检测到高强度体力劳动刺激身体潜能,灵魂修复进程微量加速。今日修复进度提升0.05%,为上周日均值的五倍。”
有效。虽然很少,但确实有效。
看来,肉体的锤炼也能反馈到灵魂修复。这或许是条路——通过极限训练,加速身体与灵魂的重新磨合。
萧归撑起身子,开始做基础拉伸。疼痛,但必须坚持。
窗外的夜色渐浓,铸铁厂的烟囱依旧冒着烟。这座钢铁城市从不真正入睡,就像那些潜伏在阴影中的东西,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而在城市中央,星空教堂顶端的陨石,在夜幕中散发着更加明亮的微光。
仿佛在等待什么。
或者,在呼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