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中军帐内，牛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不安地跳动，将几张或凝重、或疲惫、或焦躁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白日的血腥气似乎还未散尽，混杂着夜露的湿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郎将李继业一手按在地图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横刀刀柄，那张黑红脸膛此刻在灯光下显得沟壑纵横，满是疲惫：

　　“……斥候最新回报，黑石峪方向的吐蕃援军，前锋已抵达其大营，辎重车辆绵延，最迟明日午时，所有兵械粮草便能就位。”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届时，论莽布支可战之兵将逾八千，攻城器械完备。而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不足四百可战之兵，箭矢不足三千，火油将尽，礌石滚木也需从堡内房舍拆取补充。”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监军御史李昀坐在主位，青袍的下摆沾着泥点，面色平静，但那双眼中深邃的光泽显示他正在飞速权衡。

　　他没有看地图，而是将目光投向帐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要穿透夜色，看清吐蕃大营的虚实。

　　“被动死守，终是坐以待毙。”

　　李昀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我等兵力寡弱，正兵难以久持，当思奇谋。”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一直沉默旁听的周成身上，顿了顿，又扫过帐中几名以勇悍著称的军官：

　　“吐蕃大军云集，粮秣消耗必然巨大。其新至援军，携大量辎重，营地初立，守备或许有隙。”

　　此言一出，帐中几人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各异。

　　“御史是说……劫营？烧其粮草？”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队正忍不住道，声音里带着惊疑，“可我等兵力本就捉襟见肘，如何还能分兵出击？况且城外吐蕃游骑哨探不绝，想要接近其大营都难如登天！”

　　“不是劫营。”李昀纠正道，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是奇袭。小股精锐，趁夜潜出，不求杀敌多少，但求一击即中，焚其粮秣辎重。若能成事，吐蕃大军即便不溃，攻势也必受拖延，为我等多争取一两日时间，或许……援军便到了。”

　　他看向李继业：“郎将，你以为如何？”

　　李继业眉头紧锁，沉思良久，才缓缓道：“确是险棋。但……如今局面，循规蹈矩只有死路一条。奇袭粮草，或有一线生机。”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只是，此行凶险异常，十死九生。需得真正悍不畏死、且身手矫健、通晓夜战之人。人数不能多，二三十人足矣，多则易暴露。”

　　“人选呢？”李昀问。

　　李继业的目光在帐中几人脸上逡巡，最终定格在一名校尉身上：“张校尉，你早年曾在陇右斥候营待过，精通潜行、辨迹、袭扰之术。此番奇袭，由你统领，如何？”

　　那张校尉名唤张巡，年约三十许，面容冷峻，左颊有一道陈年箭疤，闻言并未立刻应声，而是抱拳沉声道：

　　“郎将信重，末将敢不从命。只是，需得自选人手，且要有临机决断之权。一旦出堡，便再难受节制，时机稍纵即逝。”

　　“准。”李昀接口道，语气斩钉截铁，“此行一切，由你临机专断。所需兵器、物资，堡内优先供给。”

　　他顿了顿，又道：“另，周成。”

　　周成一直默默听着，心中已猜到几分，此刻应声出列：“末将在。”

　　李昀注视着他，缓缓道：“你今日力战疲惫，本不该再遣你行此险事。然，此奇袭欲成，非有万夫不当之勇、能于乱军中撕开裂口、或抵挡追兵者不可。纵观全堡，唯你或可当此任。”

　　他站起身，走到周成面前，语气郑重：“周成，你自投军以来，阵斩敌酋，稳固防线，今日更单锤退敌，功勋卓著。按制，早该擢升。现，本官以监军御史之权，擢你为丙队队正，实领其职。”

　　帐中微微骚动。一日之内，从暂代队副到实任队正，这升迁速度虽仍惊人，但在周成泼天战功映衬下，却无人能置喙。

　　更何况，紧接着的便是九死一生的任务。

　　周成抱拳，声音平稳：“谢御史提拔。”

　　李昀点点头，继续道：“此去奇袭，你编入张校尉所率精锐小队。若能功成而返——”

　　他目光灼灼，“无论烧毁粮草多寡，只要扰乱敌营，拖延其攻势，本官保举你，再擢一级！届时，或为校尉，或另有任用，朝廷恩赏亦必丰厚！”

　　校尉！那已是中级军官，可统兵数百！

　　即便是在这残破戍堡，也意味着更高的地位、更多的权责，以及……更大的生存可能。

　　周成心头一震，抬眼迎上李昀的目光。他看到了其中的期许、算计，也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是一场赌博，用他周成的命，去赌整个戍堡的一线生机，也赌李昀自己的一份天大战功。

　　“末将，领命！”周成没有犹豫，沉声应道。

　　危险？从穿越过来那一刻，危险就从未远离。机遇，却需要自己用命去搏。

　　“好！”李昀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赞许，转向张巡，“张校尉，人选由你定。周成及本史亲卫队幸存者可随你挑选。其余所需，报上来。”

　　张巡抱拳：“末将需三十人。周队正必在其列。另，需熟悉吐蕃语、装扮之人一二，以便必要时冒充或探听。兵器以短刃、手弩、火折、火油罐为主，甲胄需轻便，弃铁甲，用鞣制软皮甲或干脆夜行衣。每人携带一日干粮，绳索钩爪等物。”

　　“准。”李继业点头，立刻对身边亲兵吩咐，“按张校尉所列，立刻去准备！要快！”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中军帐内，气氛更加肃杀。

　　李昀看着张巡与周成，最后嘱咐道：“记住，此行首要在于焚烧粮草辎重，制造混乱。得手后不可恋战，立刻分散撤回。堡内会安排接应。若事不谐……各自保重，设法退回。”

　　“明白！”张巡与周成齐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