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吐蕃退兵的号角声在血色晨曦里飘着,又哑又不甘,没一会儿就被戍墙上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盖了过去。
周成拄着铁锤,孤零零站在尸堆和血泊中间,粗重的喘息声跟破旧风箱似的,呼哧呼哧直响。
汗、血、泥浆混在一起,顺着额角往下淌,蛰得眼角生疼;嘴里满是散不去的铁锈味和硝石味,齁得人嗓子眼发干。
胜利的狂喜跟潮水似的冲得他脑袋发懵,可等感官一恢复,更猛烈的生理不适就铺天盖地卷了过来。
放眼望去,就没一寸干净的地儿。
缺胳膊少腿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叠着,有被铁锤砸得胸口塌陷的吐蕃“桂”兵,有被长矛钉在墙根、双眼瞪得溜圆的唐军同袍,还有那几匹被他砸碎骨头的战马,肚肠流了一地,还在微微抽搐,发出濒死的微弱嘶鸣。
昨夜战死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清理,今晨新鲜的杀戮又盖了上去,在初升的太阳底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败,散发出一股甜腻腻的腥臭。
这味儿混着金汁的臊臭、火油的焦糊味,浓得跟化不开的雾似的,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呛得人直反胃。
几个唐军士兵想顺着绳索爬下来接应他,脚刚沾地,就忍不住弯腰哇哇干呕,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一个年轻的新兵瞥见一具被滚木砸得脑袋稀烂、红白之物溅满墙面的尸体,终于绷不住了,“哇”地一声把胃里那点可怜的糊糊全吐了出来,浑身抖得跟秋风里的树叶似的。
周成咬着牙,强迫自己挪动僵硬的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滑腻的泥泞,朝着垂下的绳索挪过去。
每一步都“咕叽”作响,带起暗红色的浆液,黏糊糊地缠在靴子上。
他左手抓住绳索,拽了拽试了试力道,右手还是死死攥着铁锤——锤柄早就被血浸得发黏,锤头上还挂着些说不清是碎肉还是布条的东西。
周成开始往上爬,左掌的伤口被粗糙的绳索一磨,瞬间又崩裂开来,疼得他龇牙咧嘴。
可这钻心的疼反而让他更清醒,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被这痛感压了下去。
爬上墙头,脚踏实地的那一刻,一阵虚脱般的眩晕猛地袭来,他晃了晃身子,差点栽下去,幸好被旁边几双手七手八脚地扶住了。
是赵老憨和几个跟着他死守缺口的老兵,他们个个带伤,脸上却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对周成近乎狂热的崇敬。
“头儿!您可吓死俺们了!”赵老憨声音发颤,扶着周成胳膊的手也在抖。
墙头上的景象,比墙下也好不到哪儿去。
垛口崩了好几个,墙砖上全是刀砍斧劈的痕迹,还有密密麻麻钉着的箭矢,以及大片大片深褐色的血渍,看着触目惊心。
伤员们被简单包扎后,全靠在背风的地方,低低的呻吟声、压抑的抽泣声,还有重伤员临死前无意识的嗬嗬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胜利背后最真实、也最凄惨的底色。
两个民夫正吭哧吭哧地抬着一具唐军尸体往下走,那尸体少了条胳膊,断口处血肉模糊,看得人心里发紧。
一个断了腿的老兵靠坐在墙根,目光呆滞地望着远处吐蕃兵退去的烟尘,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反应,跟个木头人似的。
欢呼声早就零星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众人粗重的喘息声、清理战场的号令声,还有军官们嘶哑的催促:
“还能动弹的!赶紧修补城墙!把礌石滚木都搬上来!快!磨蹭什么!”
监军御史李昀在一群将佐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他那件青袍的下摆沾了不少泥点和血污,脸绷得紧紧的,没多少打胜仗的喜色,反而满是凝重。
他看了一眼浑身浴血、跟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凶神似的周成,又扫过满目疮痍的防线,还有那些士气虽振、却难掩疲惫和惶恐的士卒,目光在周成身上停留片刻,才沉声道:
“周成。”
“末将在。”周成勉强挺直身体,抱拳行礼,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今日之战,你阵前斩将夺旗,单骑……不,是单锤破阵,摧垮敌酋撞车,力撼其亲卫铁骑,更于万军之中投矛惊退论莽布支,使其肩甲受创,亲卫毙命数人。”
李昀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周围将卒的心上,
“此等勇武,此等战功,莫说此戍堡,便是放眼我陇右节度麾下诸军,亦属罕见。昨日阵斩多吉之功,本官已以六百里加急奏报长安。今日之战绩,更胜昨日十倍!
本官会即刻再拟奏章,以八百里加急,直呈御前!为你,也为临洮戍所有死战不退的将士请功!”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压抑的兴奋议论。
八百里加急!直呈御前!这规格和意味可就完全不同了。
周成只觉得喉咙干涩,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李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目光却转向一旁的郎将李继业和其他几位军官,语气转为严肃:
“按大唐军制及非常时之权宜,监军御史有临机决断、擢拔有功将士之权。周成之功,彪炳显著,若依常例,连升数级亦不为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各异的神色,继续道:“然,郎将乃一军主将,统领数百,关乎全局,非仅勇力可胜任,更需统兵之能、御下之威,且需兵部正式勘验授职。
本官虽有举荐、破格擢用之权,但直接任命郎将,仍需谨慎,且需虑及军中资历、上下和睦。”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周成功劳足以破格,又点明了郎将职位的重要性和任命程序的复杂性。
周成心里明白,自己一个刚来几天的“新兵”,即便有天大功劳,直接坐上郎将位置,恐怕也难以服众,反而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李昀这是老成持重之言。
李昀看向周成,眼神深邃:“周成,你今日之功,擢升一级乃至数级,皆在情理之中。但具体职位,需综合考量。眼下战事未歇,论莽布支受此大挫,必不甘心,更猛烈的报复恐在旦夕之间。当务之急,是稳住防线,恢复士气,整军再战!”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凌厉:“郎将!”
“末将在!”郎将李继业连忙上前,他身上铁甲破损多处,脸上还添了道新伤口,血迹未干。
“立刻清点各队伤亡人数,着重统计周成所部战损及杀敌数目!抢修工事,尤其是东北角那个缺口,必须加倍加固,用最好的木石!多备火油、擂木、箭矢!斥候全部放出,盯死吐蕃大营,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李昀语速飞快,条理清晰,“阵亡将士……天气渐热,为防疫病,就地火化,骨灰仔细标记姓名、所属,暂存于堡内洁净处,待战后统一处置,设法送还家乡。”
说到“就地火化”时,李昀的声音还是微不可查地低沉了几分。
这是战场上的无奈与残酷,却也是必须做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