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大中三年夏·太常寺下第一所官办医学院的诞生与争议
一、六月初六·太常寺的争吵与圣旨
六月初六,太常寺正堂。
争吵已持续了一个时辰。主位上坐着太常寺卿李回,这位六旬老臣此刻脸色铁青。下首左侧是以太医署令孙济世为首的“新医派”,七八个年轻医官正襟危坐;右侧是以奉御(太医署副长官)郑虔为首的“古法派”,十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医,个个面沉似水。
“设立‘大唐医学院’,教授仵作解剖、外伤缝合、还有……还有那劳什子‘消毒’?”郑虔抖着手中的奏章,声音发颤,“李公!医者仁心,岂能操刀割肉?那是屠夫所为!”
孙济世起身,拱手道:“郑奉御,战场伤兵、意外断肢、痈疽脓肿,若不及时手术,便是死路一条。白相说过,外科是医道的另一只手,能救刀剑之下、水火之中的性命。”
“白相白相!”另一个老太医拍案,“他一个文人,懂什么医术?那‘显微镜’看得见微虫?荒唐!病由心生,邪由气入,这才是正道!”
“可白相说的‘微虫致病’,在凤翔防疫时已验证了!”孙济世据理力争,“用沸水煮过的布包扎,用大蒜汁清洗伤口,伤兵发热溃烂者少了七成!这是实打实的人命!”
“那是巧合!是伤兵命硬!”
正吵得不可开交,堂外传来尖细的唱名:
“圣——旨——到——”
所有人齐刷刷跪下。
来的是内侍省太监,展开黄绫,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医道关乎生民,不可固步自封。今准太医署令孙济世所奏,于太常寺下设‘大唐医学院’,招收官民子弟,教授新旧医法。特拨光德坊旧宅为院址,年拨经费三万贯。另,准于军中试行《外伤救治新规》,由兵部协办。钦此。”
圣旨念完,堂内鸦雀无声。
郑虔瘫坐在地,老泪纵横:“医道……亡矣!”
孙济世却红了眼眶——三个月前,他在白敏中病榻前递上那份《设立医学院疏》时,根本没想到真能成。那时白敏中已虚弱得说不出话,只在奏疏末尾,用颤抖的手批了两个字:
“该做。”
如今,这两个字化作了圣旨。
“孙济世接旨。”太监将圣旨递过。
“臣……领旨谢恩。”孙济世双手接过,圣旨沉甸甸的,像捧着千万条等待拯救的性命。
二、六月十二·光德坊医学院的第一课
六月十二,光德坊。
这座前朝宰相的旧宅已被匆忙改建。前院立起了“大唐医学院”的牌匾,中堂改为课室,后院厢房成了“解剖示范室”“药房”“病房”。第一批学员六十七人已到齐——其中三十人是各军镇选送的军医苗子,二十人是各州县推荐的年轻医官,还有十七个……是自荐而来的平民子弟,包括一个特殊的身影:丫丫。
她是三天前拿着格物院的推荐信来的。信是韦庄离京前所写:“此女聪慧,粗通药理,曾于凤翔参与防疫,可堪培养。”
此刻,六十七个学员端坐在课室里,神情各异。军医们坐得笔直,眼神锐利;年轻医官们忐忑不安;平民子弟则满是好奇与敬畏。
孙济世走上讲台,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素色麻衣。他身后挂着一幅巨大的人体骨骼图——那是白敏中病前根据记忆绘制,又经仵作对照多具尸体修正过的。
“诸位,”孙济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学徒、药童、兵卒。你们是大唐医学院第一期生员。在这里,你们要学的第一课是——”
他指向骨骼图:
“人,是什么做的。”
堂内一片哗然。
“人乃父精母血所化,受天地灵气……”
“是骨、肉、筋、脉、脏、腑。”孙济世打断一个年轻医官的背诵,“骨有二百零六块,肉有六百三十九条,筋有……”他如数家珍地报出数字,每报一个,堂内就安静一分。
这些数字,是过去三个月,他带着仵作在义庄解剖了三十七具无主尸首,一寸一寸量出来的。
“你们中有人会说:学这些有何用?我开方治病,需要知道人有多少根骨头吗?”孙济世环视众人,“那我问你们——若有人坠马,腿骨断折,刺出皮肉。你们是直接敷药包扎,任其长歪跛行一生,还是先正骨复位,再行固定?”
众人沉默。
“若有人腹中生痈,脓血内聚。你们是灌汤药等其自溃,十死七八,还是切开引流,清除腐肉?”
还是沉默。
“你们现在不知道怎么做,因为没人教过。”孙济世声音转沉,“但战场上,每年有上千伤兵死于本可救治的伤口感染。民间,每年有上万妇人死于难产,有数万孩童夭折于痘疹。这些人命,不该死。”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是长安初夏的街市,行人如织。
“白相说过:医者的使命,不是与阎王争命,是让人少去阎王殿前排队。”
“从今天起,我们学的每一块骨头、每一条肌肉、每一种药草、每一道手法,都是为了这个使命。”
丫丫坐在最后一排,紧紧握着炭笔,在粗糙的纸页上记下这句话。她想起父亲——那个老猎户,去年冬天追猎时摔下山崖,腿骨刺穿皮肉。村里的郎中用烧红的刀子烫了伤口,敷上草药。父亲高烧了七天,腿保住了,但再也弯不了,成了瘸子。
如果……如果当时有人会“正骨复位”……
她用力在纸上画下一根腿骨的形状。
三、六月十八·陈昆的伤口与“酒精”的刺痛
六月十八,医学院的“外伤处理实训课”。
今日的教具不是模型,是真人——陈昆。这位神机营少校三天前在清剿终南山土匪时,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军中医官按旧法敷了金疮药,但伤口还是红肿流脓。
孙济世亲自带学员查看伤口。
“看,伤口边缘红肿热痛,这是‘感染’。”他用一根银针轻触,“若再拖两日,脓毒入血,便是败血症,神仙难救。”
陈昆脸色苍白,但咬牙忍着。
“现在,按《新规》处理。”孙济世下令,“第一步,清洗。”
两个学员端上铜盆,里面不是清水,是淡黄色的液体——那是蒸馏过的“酒精”,浓度约四成,格物院按白敏中配方所制,价比黄金。
“会用烈酒清洗,早已有之……”一个学员小声说。
“但浓度不够,杀不死所有微虫。”孙济世将一块麻布浸入酒精,拧干,“白相说,浓度需七成以上方有效,但七成酒精太过刺激,伤口难愈。四成是折中。”
浸透酒精的麻布按在伤口上。
“嘶——”陈昆倒吸一口冷气,额头瞬间冒汗。那刺痛像火烧,又像千万根针扎。
学员们脸色发白。他们都是学医的,知道这有多疼。
“忍一忍。”孙济世手法利落,将伤口及周围三寸仔细擦拭,“清洗要彻底,一点污物都不能留。”
清洗完毕,伤口露出粉红色的新鲜创面,脓血已去。
“第二步,缝合。”孙济世取出针线——针是特制的弯针,线是煮沸消毒过的桑皮线。
“皮肉分三层缝合:最深层的筋膜,用连续缝合法;中间的肌肉,用间断缝合法;最外的皮肤,用皮内缝合法,这样愈后疤痕最小。”他一边说,一边下针。
针尖刺入皮肉,线穿过,拉紧。陈昆浑身肌肉绷紧,但一声不吭。
丫丫站在最前排,死死盯着孙济世的手。那双手稳得像铁铸的,每一针的间距、深度、力道,都精确得可怕。
“为何……要缝这么细?”她忍不住问。
“缝得细,对合好,血运才能重建,愈合才快。”孙济世头也不抬,“而且疤痕小,不影响日后活动。陈校尉是军人,胳膊要挥刀、要放枪,不能僵。”
三十七针缝完,伤口对合整齐,像一道细细的红线。
“第三步,包扎。”孙济世用煮沸后晒干的棉布包扎,“每日换药,用‘大蒜素’药水清洗——那是格物院从大蒜中提取的,比酒精温和,但也能抗菌。七日后拆线。”
处理完毕,陈昆已是满头虚汗,但精神尚好。
“孙医官,”他哑声问,“这胳膊……还能用吗?”
“好好换药,别沾水,别用力。一月后可恢复七八成,三月后与常人无异。”
“谢孙医官。”陈昆郑重道,“末将这条命,是您救的。日后若有差遣……”
“我要你好好活着。”孙济世打断他,“活着,多杀几个犯境的胡虏,多救几个同袍的性命。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陈昆重重点头。
学员们围着那盆染血的酒精水,看着里面漂浮的污物,久久不语。
原来,救人是要让伤者先经历这般痛苦的。
原来,那些他们曾以为理所当然的“金疮药一敷就好”,其实掩藏着多少本可避免的死亡。
四、六月廿四·郑虔的“踢馆”与公开验尸
六月廿四,医学院来了不速之客。
郑虔带着十几个老太医,还有几十个长安城有名望的民间郎中,堵在了医学院门口。人群里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
“孙济世!你出来!”郑虔须发皆张,“你蛊惑圣听,办这歪门邪道的医学院,还要教人‘解剖尸体’?那是戮尸!是大不敬!要遭天谴的!”
孙济世走出大门,身后跟着第一期学员。
“郑奉御,”他平静道,“医学院所用尸首,皆是无名无主、官府备案的义庄遗骸。且每次解剖前,皆焚香祭拜,事后缝合入殓,妥善安葬。何来戮尸之说?”
“那也不行!”一个民间郎中喊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任人切割?”
“若切割能救活人,为何不可?”孙济世反问,“郑奉御,您行医五十年,可曾遇到过腹痛如绞、服药无效、最终肠穿肚烂而死的病人?”
郑虔脸色一变。他当然遇到过,而且不少。
“那是肠痈(阑尾炎)。若在早期切开腹部,切除坏死的阑尾,十有八九能活。”孙济世一字一句,“但因为没人敢切、没人会切,那些病人只能活活痛死。郑奉御,您午夜梦回时,可曾听过他们的惨叫?”
郑虔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还有难产的妇人,胎儿横位,生不下来。旧法是用手进去掏,往往一尸两命。但若剖开腹部,取出胎儿,再缝合子宫,母子都可能活。”孙济世声音转高,“这些,都是白相留下的医书记载的!是能救命的法子!”
“那你救一个看看!”人群中有人起哄。
孙济世沉默片刻,忽然转身,对学员道:“抬‘教具’出来。”
四个学员从院内抬出一具覆盖白布的尸首,放在门口空地上。白布揭开,是一具中年男尸,面色青灰,腹部微微隆起。
“此人三日前酗酒暴毙,无人认领。”孙济世朗声道,“今日,我当着诸位面,解剖此尸,查验死因。也让诸位看看,人的脏腑,到底是什么样子。”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光天化日,当街解剖尸体?这、这成何体统!
郑虔气得浑身发抖:“孙济世!你疯了!”
“我没疯。”孙济世已戴上麻布手套,拿起柳叶刀,“我只是想告诉大家——医者若连人都不了解,谈何治病?”
他下刀了。
刀刃划开腹部皮肤,分层剥离,露出黄色的皮下脂肪、红色的肌肉、然后是……蠕动的肠子。
“呕——”有百姓当场吐了。
但更多的人,在最初的恐惧后,强忍着恶心,瞪大眼睛看。
孙济世手法熟练,将肠子一截截取出,展示:“这是小肠,长约三丈,是消化吸收之处。这是大肠……”他又切开胃,“看,胃壁有溃疡穿孔,这就是他酒后剧痛而死的原因。”
接着是肝脏、脾脏、肾脏……
每展示一处,他就讲解其功能、常见疾病。那些原本抽象的“肝郁气滞”“脾胃不和”,此刻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脏器。
郑虔死死盯着那具被打开的尸体,脸色惨白。他行医五十年,开过的方子堆成山,但从未真正见过这些脏腑在人体内的真实样子。
原来……肝真的有这么大?
原来……肠子真的这么长?
原来……胃真的会破个洞?
“郑奉御,”孙济世忽然看向他,“您常开‘疏肝理气’的方子。您可知,肝在右肋下,形如楔,重约三斤四两?若不知,您疏的是哪里的肝?理的是哪里的气?”
郑虔踉跄后退,被弟子扶住。
他毕生信奉的医道,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五、七月初一·第一场剖腹产手术
七月初一,深夜,医学院病房。
产妇姓刘,是西市一个卖饼小贩的妻子,二十五岁,头胎。从昨日清晨开始阵痛,至今已一天一夜,孩子还没生下来。请来的产婆说“胎位不正,是横位”,试了几次用手转胎,都失败了。产妇已精疲力尽,出血不止。
小贩跪在医学院门口磕头,额头都磕破了:“求求医官!救救我婆娘!一尸两命啊!”
孙济世检查后,脸色凝重:“宫颈已开全,但胎儿肩部卡住。再拖下去,母子都活不成。”
“那……那怎么办?”
“只有一个法子:剖腹取子。”
小贩瘫软在地。剖腹?那不是杀人吗?
“孙医官,”丫丫在一旁轻声道,“让我跟他说。”
她扶起小贩,用最直白的话解释:“大哥,嫂子现在就像口袋口子开了,但东西太大卡住了,拿不出来。如果硬拿,口袋会破。如果把口袋旁边剪开个口子,把东西取出来,再缝上口袋,口袋还能用,东西也完好。”
小贩似懂非懂:“那……那剪开口子,人不就死了?”
“用麻药,不疼。用针线缝,能长好。”丫丫指着自己手臂上一道愈合的疤痕,“你看,我这儿以前被狼咬过,孙医官缝的,现在不是好好的?”
小贩看着丫丫的手臂,又看看病房里妻子微弱的呻吟,一咬牙:“我……我信你们!剖!”
手术室是临时布置的。所有器械用沸水煮过,孙济世和三个最优秀的学员(包括丫丫)用酒精浸泡双手,戴上蒸煮过的麻布手套。产妇服下了加量的麻沸散,昏睡过去。
窗外,郑虔和几个老太医静静站着。他们是听说有剖腹产手术,偷偷来看的——嘴上反对,心里却忍不住好奇。
手术开始。
孙济世在下腹部划开一道七寸长的切口,逐层分离。当子宫暴露出来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那器官在微微跳动,里面包裹着一个生命。
切开子宫,羊水涌出。孙济世伸手进去,摸索着,轻轻转动胎儿,然后……托出了一个浑身青紫、毫无声息的小小身体。
“孩子……没气了?”一个学员颤声。
孙济世不答,倒提着婴儿,轻拍脚底。
一下,两下,三下。
“哇——!”
响亮的啼哭划破寂静。
活了!
孙济世迅速剪断脐带,将孩子交给丫丫清理。自己则开始缝合子宫——用特制的肠线,分层缝合,确保不留死腔。然后是腹壁,一层一层,精准对合。
整个过程,他的手稳得像在绣花。
窗外,郑虔的老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想起四十年前,自己的儿媳难产而死,一尸两命。那时如果有这个技术……
“老师,”身边一个老太医轻声问,“这……真能活?”
“看造化吧。”郑虔喃喃,“但至少……给了造化一个机会。”
手术结束,已是后半夜。
产妇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婴儿包裹在干净的棉布里,睡得正香。小贩趴在病房窗外,看着妻儿,泪流满面。
孙济世走出手术室时,几乎虚脱。连续三个时辰的高度集中,让他眼前发黑。
“孙医官,”丫丫扶住他,“您去歇着,我来守夜。”
“嗯。”孙济世点头,“注意出血和发热。若有异常,立刻叫我。”
“是。”
他走出病房,看见郑虔还站在院中。
两人对视,良久无言。
最后,郑虔拱了拱手,转身离去。那背影,似乎佝偻了许多。
六、七月初十·医学院的晨钟
七月初十,晨钟响起时,医学院的学员们已开始早课。
他们背诵着《新编解剖歌诀》,分辨着药房里的数百种草药,在模型上练习缝合打结。病房里,剖腹产的刘氏已能下地行走,伤口愈合良好。陈昆的胳膊拆了线,活动如常。
郑虔再没来过。
但长安城里,开始有传言:光德坊那边,有能剖腹取子的神医,有能让断骨再续的妙手。
孙济世站在医学院的阁楼上,看着学员们晨读的身影。他手中拿着一封刚从紫宸殿送来的信,是白敏中口述、太监记录的:
“孙卿:闻医学院已立,首期生员六十余,甚慰。医道革新,非一代之功。望卿持之以恒,授业解惑。待我稍愈,当亲往观之。——白敏中”
信纸很轻,但孙济世觉得重如千钧。
他知道白敏中不可能“亲往观之”了——昨日孙济世进宫请脉时,白敏中已陷入深度昏迷,仅靠参汤吊命。
但这份托付,他接住了。
楼下,丫丫正带着几个平民出身的学员,辨认伤口的感染征兆。那姑娘学得极快,如今已是学员中的佼佼者。
孙济世忽然想起白敏中病前说过的话:
“医学院要教的,不止是医术,是‘人皆可医’的信念。要让农夫、工匠、妇孺都明白,生病不是命,是可以治的。”
窗外的长安城在晨光中苏醒。贩夫走卒开始叫卖,官吏们骑马入皇城,孩子们在巷口追逐。
这座城市里,每天都有无数人在生病,在受伤,在死亡。
而医学院要做的,就是让其中一些人,少死一点,多活一些。
哪怕只能多救一个。
那也是功德。
孙济世折好信,放入怀中,走下楼梯。
晨课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