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大中元年三月十二·午时
一、春明门外的马蹄
正午的阳光刺眼,长安城春明门外却笼罩着一片不祥的寂静。
三百骑吐蕃精兵勒马立在护城河对岸,战马喷着响鼻,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这些骑兵与寻常吐蕃兵不同——人更高大,甲更精良,连马都披着皮革护具。为首的将领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脸上涂着靛蓝色的战纹,腰间的弯刀刀鞘镶着绿松石。
他们不是来攻城的,是来“宣威”的。
队伍正中,一面黑牦牛尾大纛高高竖起,纛下一辆由八匹白马牵引的金顶马车格外扎眼。车帘掀开,一个身穿紫红锦袍、头戴金冠的中年人缓步下车。他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面色白皙,若不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倒像个中原的儒生。
此人便是吐蕃赞普达磨的特使——大相尚结赞之弟,尚结赞布。
“奉赞普之命,入唐递交国书。”尚结赞布的汉语说得字正腔圆,甚至带着点长安口音。他曾在长安为质十年,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
守门的金吾卫校尉上前,按惯例检查文书。尚结赞布却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卷金箔包裹的卷轴,随手一抛:“此乃赞普亲笔,呈与你家皇帝。日落之前,我要得到答复。”
校尉接住卷轴,入手沉甸甸的。他不敢擅拆,只得躬身:“请使者在馆驿稍候……”
“不必。”尚结赞布打断,“我就在此等候。日落之时,若唐皇不允,我吐蕃铁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头守军,“明日此时,便不止三百骑在此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所有守军脊背发凉。
校尉不敢耽搁,捧起卷轴,飞马入城。
二、格物院的午膳
同一时间,格物院工匠坊里正开午饭。
院子里摆开十几张长桌,每桌围坐七八个工匠。饭菜简单但管饱:粟米饭、咸菜、每人还有半碗炖肉——这是白敏中定下的规矩,干重活的必须见荤腥。
韦庄端着碗坐在角落,面前摊着本账簿,边吃边算。他在算这个月的产出:到今天为止,离心浇铸机造了二十二根合格枪管,燧发机零件造了八十套,震天雷壳浇了三百个……按这个速度,四月底完成五百支枪的任务,应该问题不大。
前提是,硝石能准时运到。
“韦哥儿,”一个年轻工匠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吐蕃使者进城了?”
韦庄笔尖一顿:“谁说的?”
“刚才送菜的老王说的,他在春明门看见的,好几百骑兵呢!”工匠脸上带着惧色,“说是来下最后通牒的……韦哥儿,这仗,非打不可了吗?”
周围几桌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韦庄。这些工匠大多是关中本地人,家小就在附近。真打起仗来,谁也不知道会怎样。
韦庄放下碗,环视众人:“诸位叔伯兄弟,我问你们——若吐蕃人打进来,你们家里的田地、房舍,保得住吗?”
众人沉默。
“再问你们——若吐蕃人要你们为奴为婢,你们的妻女姐妹,保得住清白吗?”
有人握紧了拳头。
“三问你们——”韦庄提高声音,“咱们如今在格物院,有饭吃,有工钱拿,孩子能认字学手艺。若换了吐蕃人当家,还能有这些吗?”
“不能!”一个老工匠猛地站起,“我爹就是死在吐蕃人手里的!陇右老家,全村都被屠了!”
“对!不能!”
群情激愤。韦庄摆摆手,等大家安静下来,才继续说:“所以这仗,不是朝廷要打,是吐蕃逼着咱们打。咱们在这儿造的每一支枪,每一枚雷,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不让咱们的亲人被杀。”
他拿起桌上一个刚打磨好的燧发机零件:“这东西,五十步外能打穿吐蕃人的皮甲。咱们多造一个,前线的兄弟就少死一个,长安城就安全一分。”
工匠们眼中的恐惧,渐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劲。
“干!”孙师傅第一个吼出来,“吃饱了接着干!老子就是累死,也要让吐蕃崽子尝尝咱们的厉害!”
“干!”
怒吼声在院子里回荡。
韦庄悄悄松了口气,手心却全是汗。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不只是说给工匠们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怕吗?怕。他才十八岁,没见过血,没杀过人。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正想着,院门被推开,白敏中快步走进来。
“韦庄,鲁工呢?”
“在枪械坊调试新机。”韦庄起身,“相爷,出什么事了?”
白敏中脸色铁青:“吐蕃使者来了,递了国书。陛下召我即刻入宫。”
三、含元殿的国书
未时三刻,含元殿。
李世民高坐御座,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殿中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尚结赞布站在殿中,昂首挺胸,身后两个吐蕃武士捧着金盘——盘里不是礼物,是一把弯刀、一副马鞍、一卷羊皮地图。
“大唐皇帝陛下,”尚结赞布开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我赞普达磨,遣臣递交国书,有三事相告。”
他从袖中取出那卷金箔卷轴,展开,用吐蕃语念了一遍,又用汉语复述:
“其一,吐蕃与大唐本为甥舅之邦,然自天宝以来,唐廷屡背盟约,侵我草场,杀我子民。今赞普亲率十万铁骑,已克秦、渭、原三州,兵围凤翔。此非吐蕃好战,乃唐室无信所致。”
这话颠倒黑白,殿中不少官员气得脸色发白。
“其二,”尚结赞布继续,“若唐皇愿重修旧好,须应我三请:一,岁贡金三十万两,绢五十万匹,茶十万斤;二,割让陇右、河西诸州,以洮水为界;三,嫁宗室女为赞普妃,永结姻亲。”
“其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限三日之内答复。若允,吐蕃即刻退兵,两国重修旧好;若不允……”
他指向身后金盘:“这刀,是赞普亲佩之刀,曾斩唐将三十七人。这鞍,是赞普御用之鞍,踏遍陇右山川。这图——”他拿起羊皮地图,展开,上面用朱砂标出一条醒目的红线,“是吐蕃铁骑进兵长安之路。从凤翔到长安,四百五十里,十日可至。”
赤裸裸的威胁!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李世民面无表情。他拿起御案上那份金箔国书,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尚结赞布,”他开口,声音平静,“你汉语说得不错。朕记得,你在长安为质时,还跟太学博士学过《诗经》?”
尚结赞布一愣,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是……学过。”
“那朕考考你。”李世民站起身,缓步走下御阶,“《诗经·秦风·无衣》怎么背的?”
尚结赞布脸色微变。
“背不出来?朕背给你听。”李世民停在他面前三步处,一字一句: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最后一句,如惊雷炸响: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满殿肃然。
李世民盯着尚结赞布:“这是两千年前,我华夏先民抵御外侮的战歌。两千年后,这歌,朕的子民还在唱,朕的将士还在唱。”
他伸手,从金盘里拿起那把弯刀。刀很沉,刀柄上镶着宝石。他掂了掂,忽然反手一掷——
“铛!”
弯刀深深钉入殿柱,刀身震颤不休。
“回去告诉达磨,”李世民声音冰冷,“想要金帛女子,自己来长安取。想要割地称臣——”他指向殿外,“先问问朕的将士,答不答应。”
尚结赞布脸色铁青:“陛下这是……要战?”
“是你要战。”李世民转身走回御座,“朕,奉陪到底。”
尚结赞布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好!三日后,若不见贡品出城,吐蕃铁骑,必踏破长安!”
他拂袖转身,带着武士大步离去。
殿门重重关上。殿中良久无声。
四、申时,偏殿密议
吐蕃使者一走,李世民立刻召白敏中、王茂元、崔铉入偏殿。
“都听见了?”李世民开门见山,“三日之期。三日后,要么送上贡品,要么开战。”
王茂元第一个开口:“陛下,绝不能纳贡!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吐蕃兵又至矣!”
“这道理朕懂。”李世民揉着眉心,“但三日后,咱们拿什么挡吐蕃十万铁骑?神策军整训完成了吗?神机营成军了吗?火器够用吗?”
一连三问,问得王茂元哑口无言。
白敏中这时才开口:“陛下,格物院最新进展:离心浇铸机已有四台,日产合格枪管十二根。到今日,已产枪管六十根,燧发机配件一百套。若全力生产,三日内可再产出枪管四十根,足够装备一百支火枪。”
“一百支……”李世民沉吟,“守一段城墙够了,但守一座城……”
“不止火枪。”白敏中继续,“震天雷已产三千枚,其中一千五百枚已完成装药,随时可运往凤翔。另外,山西的硝石,第一批五千斤昨夜已运抵,现正在格物院提纯。有了这批硝石,震天雷月产可提至五千枚。”
崔铉忽然问:“白相,这些火器……真有你说的那般厉害?”
白敏中看向王茂元:“王将军前日去格物院试过枪,不妨说说。”
王茂元精神一振:“陛下,崔相,那燧发枪确实厉害!五十步外,可击穿三重皮甲;三十步内,连铁甲都能打穿!更妙的是,不须臂力,不须多年训练,寻常士卒练个十天半月就能上手。守城时在城头轮射,吐蕃人有多少都不够填!”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臣还试了白相新造的‘霹雳炮’——其实是个大号震天雷,用投石机抛射,落地即炸,方圆十丈人马俱碎!只是……这东西太重,守城好用,野战不便。”
李世民眼中光芒闪动:“一百支火枪,三千枚震天雷,再加上凤翔八千守军……能守多久?”
白敏中心算片刻:“若指挥得当,粮草充足,守一个月……应该可以。”
“一个月……”李世民喃喃重复,“一个月后呢?”
“一个月后,”白敏中抬起头,“神机营三千人应该已初步成军,火遂枪可增至五百支。但是吐蕃来势汹汹,臣愿三日后先率新军赴凤翔解围。”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在场三人都心头一震。
崔铉忍不住道:“白相,你是文臣,岂能……”
“非常之时,何分文武?”白敏中打断,“况且火器之利,无人比臣更懂。臣去,比任何人都合适。”
李世民深深看着白敏中,许久,才缓缓点头:“好。三日后,朕亲自为白卿饯行。”
他转向王茂元:“神策军两万精锐,几时可发?”
“已整训完毕,随时可发!”
“那就三日后,与白卿同发。”李世民拍板,“白卿率神机营火枪队先行,王卿率神策军随后。朕在长安,等你们的捷报。”
“臣等领旨!”
五、酉时,郑府的密报
消息传到郑府时,郑茂正在后院赏花。
听到“陛下拒贡,三日后开战”,他手中的玉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拒了?真的拒了?”郑茂脸色发白,“那……那吐蕃真会打过来?”
报信的家奴战战兢兢:“使者是这么说的……还说,三日后不见贡品,就要踏破长安。”
郑茂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额头冒汗。他原以为皇帝会妥协——毕竟十万吐蕃铁骑不是闹着玩的。可没想到,皇帝居然硬气到这种地步!
“父亲那边……有消息吗?”
“老爷从洛阳传信,说让公子静观其变,切勿轻举妄动。”家奴压低声音,“但老爷还说……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郑家在长安的产业,该撤的撤,该藏的藏。”
郑茂心头一沉。父亲这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还有……”家奴欲言又止。
“说!”
“赵疤……失踪了。咱们派去灭口的人,全死了。尸体今早在西市外的乱葬岗被发现,是金吾卫的人收的尸。”
郑茂腿一软,差点瘫倒。赵疤知道他太多秘密,要是落在白敏中手里……
“找!给我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已经在找了,但……长安城这么大,赵疤又是老江湖,真要躲起来……”
郑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父亲的话:“茂儿,记住,咱们郑家几百年不倒,靠的不是硬拼,是审时度势。风往哪边吹,咱们就往哪边倒。”
可现在,风往哪边吹?
皇帝要打,吐蕃要打,白敏中那个疯子还要亲自上战场……这大唐,真要变天了?
“备车,”郑茂忽然道,“我要去见崔相。”
“崔相?公子,崔家现在跟白敏中走得近,咱们去……”
“正因为走得近,才要去。”郑茂眼中闪过精光,“我要看看,崔铉这只老狐狸,到底押的什么注。”
六、戌时,白府的决断
白敏中回到府里时,天已黑透。
杨叔等在门口,脸色凝重:“相爷,赵疤那边……郑家的人在找。”
“让他们找。”白敏中淡淡道,“赵疤现在在格物院,郑家敢去格物院搜人吗?”
“可是……”
“没有可是。”白敏中走进书房,“三日后我要出征,这些日子,格物院和府上的事,你多费心。尤其是赵疤一家,务必保护好。”
杨叔躬身:“老奴明白。”
白敏中坐到书案前,摊开纸笔。他要写两份东西:一份是给格物院的《战时生产章程》,一份是……遗嘱。
是的,遗嘱。
此去凤翔,生死难料。有些事,得提前安排。
他先写章程:工匠三班倒,机器昼夜不停;枪管日产量提到二十根;震天雷日产量提到两百枚;所有产品必须经过三道检验……
写着写着,他停下笔。
窗外传来梆子声——亥时了。
长安城的夜,平静得可怕。但三百里外的凤翔,此刻恐怕正杀声震天。
他想起白天在含元殿,李世民背诵《无衣》的样子。那个眼神,那种气势,对于怎么打赢这场仗,他已经有了底气。
重新提笔,他开始写遗嘱。很简单:若他不归,所有藏书、图纸捐给格物院;积蓄分作三份,一份给杨叔养老,一份资助贫寒学子,一份……给韦庄。
那孩子,是个可造之材。若有将来,或许能接他的班。
写完,他用火漆封好,交给杨叔:“收着。若我回不来,按上面说的办。”
杨叔老泪纵横:“相爷,您一定能回来的……”
“但愿吧。”白敏中笑了笑,“去把韦庄叫来,我有话交代。”
韦庄来时,眼圈也是红的——他听说了白敏中要出征的事。
“哭什么?”白敏中递过手帕,“我还没死呢。”
“学生……学生只是……”
“只是担心?”白敏中拍拍他的肩,“该担心的不是我,是你。我走之后,格物院就交给你和鲁工了。生产不能停,质量不能降,尤其是枪管——那是前线将士的命。”
韦庄重重点头:“学生明白。”
“还有,”白敏中从怀里掏出半块玉佩——是李世民给的那半块,“这个你收着。若我……若我回不来,你拿着这个去见陛下。陛下认得。”
韦庄手一颤:“相爷,这……”
“收好。”白敏中把玉佩塞进他手里,“记住,格物院不光是造火器的地方。将来若有机会,要造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东西——更好的农具,更快的织机,更便利的车船……”
他顿了顿,眼神悠远:“我来的那个时代,有句话叫‘科技改变生活’。我希望有一天,你也能看到那样的时代。”
韦庄听不懂,但他郑重地跪下,双手接过玉佩:“学生……定不负所托。”
白敏中扶起他:“去吧。明天开始,你住到格物院去。吃住都在那儿,盯着生产。”
韦庄离去后,书房里只剩下白敏中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早春的寒意。
远处,皇城方向还亮着灯——那是李世民还在熬夜批奏章。
更远处,是西北方向。那里有座正在流血的城市,有群正在死守的人。
三日后,他就要去那里。
带上火遂枪,带上震天雷,带上这个时代还不理解的力量。
去搏一个未来。
夜色深沉。
但总有人,要点亮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