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大中元年八月廿四至廿五·四十八时辰定乾坤
八月廿四·子时:潼关雪至
子时三刻,潼关城楼。
周五忽然感到脸上一凉。
他抬起头,漆黑的夜空中,竟飘下了零星的雪粒。八月飞雪,在关中并非没有先例,但在这个生死攸关的夜晚,这雪来得格外诡异。
“将军,”张坚从台阶快步上来,肩甲上已落了一层薄白,“探马回来了。王元逵营中,开始杀人了。”
“杀谁?”
“自己人。”张坚声音发紧,“半个时辰前,他以‘动摇军心’为名,当众斩了十七个千夫长。现在营中人心惶惶,已有数百人趁夜出逃,都被咱们的游骑抓回来了。”
周五走到箭垛边,望向那片黑暗中的敌营。
营火稀疏,哭嚎隐约。
三天前那轮示威性的炮击,彻底击垮了成德军的士气。王元逵用血腥镇压勉强维持着秩序,但谁都知道,这座火山随时会爆发。
“逃兵都审了吗?”
“审了。”张坚递上一叠口供,“都说军中粮尽,今日杀的是最后一批战马。明日,就要开始吃人了。”
周五接过口供,就着城头的火把翻阅。
字字泣血。
有老兵写下:“当兵三十年,从未见如此绝境。大帅疯了,逼我们吃同袍的肉,”
有少年兵哭诉:“我想回家种田,不想死在潼关,”
还有军官密报:“营中已有人密谋,要绑了王元逵献城,”
“将军,”张坚低声问,“咱们是不是,该动手了?”
周五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白敏中三日前传来的密信:“潼关之战,不在歼敌,在诛心。待其自溃,可收全功。”
也想起陛下病榻前那句:“围而不攻。”
但陛下病重的消息,昨夜已由宫中专使秘密送达。那封密旨上只有八个字:“朕时限紧,卿宜速决。”
时限紧,
周五攥紧了口供。
“传令,”他终于开口,“炮营寅时前移五里。”
“五里?!”张坚一惊,“那就在敌军弓箭射程内了!”
“所以要快。”周五转身,“寅时正,我要二十门炮全部就位,对准王元逵的中军大帐。”
“然后呢?”
“然后,”周五望向长安方向,“等。”
等什么,他没有说。
但张坚明白了,等长安的决断,等白敏中最后的指令,等这场战役从军事层面上升到政治层面的那个契机。
雪越下越大。
潼关内外,一片素白。
寅时·白府棋局
寅时初,长安白府。
书房里的烛火,已经燃了一整夜。
白敏中坐在轮椅上,面前摊开着三份急报:潼关的、江南的、以及太医署今晨呈递的陛下脉案。
脉案上,孙济世用朱笔写着一行小字:“药石之力已至极限,若再强撑,恐伤根本。”
“恐伤根本,”白敏中喃喃重复。
他推开脉案,看向潼关战报。周五那刚劲的字迹写着:“军心已溃,随时可破。然若强攻,必致大量伤亡。请白相示下:要速胜,还是要全功?”
要速胜,还是要全功?
这个问题,三天前他就该回答。但他拖到了现在,因为他在等江南的消息。
终于,第三份急报上,崔铉的笔迹出现了:
“已启程,三日后抵京。江南盐政七成已定,余者可徐徐图之。另:卢钧、王珂等已有松动迹象,若朝廷肯让利三成,或可收为己用。”
“让利三成,”白敏中苦笑。
这些世家,真是算盘打得精。眼看盐政大势已去,便想趁机讨价还价,用“归顺”换利益。
但眼下,他确实需要他们的“归顺”。
因为陛下病重的消息,已经捂不住了。今早令狐绹来探病时,委婉提醒:御史台已有七人联名,要求彻查“格物妖术伤及龙体”一事。
虽然被令狐绹压了下去,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若陛下真的倒下,
白敏中闭上眼,脑中飞速计算:
局面一:强攻潼关,速胜王元逵。代价是至少五千将士伤亡,且河北人心难附。但能迅速腾出手来,应对朝局变数。
局面二:围而不攻,待其自溃。可全功,可收河北人心,但需要时间,而时间,是陛下最缺的东西。
局面三:以退为进。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过脑海。
白敏中猛地睁开眼,推动轮椅来到书案前,铺开纸笔。
笔尖蘸墨,却悬在半空。
他在想李世民那句“借势”。
借新君的势,借寒门的势,借百姓求变的势,甚至,借世家的势。
那能不能,也借王元逵的势?
借这个困兽犹斗的藩镇,演一出大戏,给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看?
笔尖落下。
“致周五将军:”
“一、炮营前移,围而不打。每日辰时、午时、酉时,各发空炮一轮,震慑敌胆。”
“二、散播消息:朝廷已与何弘敬、张允伸达成密约,三日内共击王元逵。”
“三、开放潼关北门,准成德逃兵入关。凡弃械者,既往不咎,发路费遣返回乡。”
“四、最重要者:设法让王元逵知道,他若愿降,可保性命,流放岭南。其麾下将士,愿留者编入神机营,愿去者发遣散银。”
写到这里,白敏中停顿。
他在给王元逵留一条生路,不是仁慈,是算计。
一个活着的、投降的藩镇节度使,比一个死去的叛将更有用。因为他的投降,会成为标杆,告诉其他藩镇:朝廷不是非要你死我活,只要你肯低头,就有活路。
这会极大削弱后续削藩的阻力。
但同时,这也是一步险棋。朝中那些顽固派会抨击“姑息养奸”,御史台会弹劾“有损国威”。
所以,需要有人来担这个责任。
白敏中继续写道:
“此策若成,功在将军。若遭非议,罪在白某。”
落款:“格物院白敏中,大中元年八月廿四寅时。”
他封好信,叫来鲁禾:“八百里加急,送潼关。”
“诺。”鲁禾接过信,却又迟疑,“白相,这条生路,王元逵会信吗?”
“他会信的。”白敏中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因为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辰时·病榻乾坤
辰时三刻,紫宸殿。
李世民刚服下今日第二剂汤药。药性猛烈,烧得他浑身滚烫,但神志也因此保持清醒。
高公公呈上白敏中的密奏。
只有一页纸,上面是那四条策略,以及最后那句“若遭非议,罪在白某”。
李世民看完,久久沉默。
“陛下,”高公公低声道,“白相这是,要把所有骂名都揽到自己身上啊。”
“朕知道。”李世民将密奏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舔舐纸页,“所以他让周五‘围而不打’,却又要‘每日三震’。这是在告诉王元逵:我有能力灭你,但给你机会投降。”
“可朝中那些人,”
“朝中那些人,巴不得朕杀光所有藩镇,好显得朝廷威严。”李世民冷笑,“但他们不懂,杀人容易,收心难。”
“河北三镇,打了一百年的仗。那里的百姓,父辈子辈都是藩镇的兵。你杀了他们的节度使,他们会恨你一辈子。”
“但如果你给他们的节度使一条活路,给当兵的遣散银,给百姓减赋税,他们会记住你的好。”
纸页化为灰烬。
“传旨,”李世民道,“准白敏中所奏。另,加一条:王元逵若降,其家眷可随行岭南,朝廷拨田宅安置。”
“陛下!”高公公惊道,“这、这恩典太重了!”
“不重。”李世民躺回枕上,“朕要的不是王元逵的命,是河北的人心。而人心,是用恩典换来的,不是用刀枪抢来的。”
高公公似懂非懂,但还是躬身:“老奴这就去拟旨。”
“等等。”李世民叫住他,“令狐绹来了吗?”
“在殿外候着呢。”
“让他进来。”
片刻,令狐绹入殿,跪在榻前。
“陛下龙体,”
“朕没时间听这些。”李世民打断他,“令狐卿,朕问你:若朕倒下,朝中谁会最先跳出来?”
令狐绹脸色一变:“陛下何出此言,”
“回答朕。”
沉默良久,令狐绹低声道:“御史台,韦琮虽倒,但其党羽仍在。还有礼部卢侍郎、工部王尚书,皆是世家出身,与江南那些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会怎么做?”
“先弹劾白敏中,再攻讦崔铉,最后,要求废格物院、罢讲武堂、恢复旧制。”
“恢复旧制,”李世民喃喃,“也就是说,这八个月做的一切,都要推倒重来。”
“是。”
“那令狐卿,”李世民看着他,“你会怎么做?”
令狐绹抬头,直视皇帝:
“臣会据理力争。”
“若争不过呢?”
“那臣,”令狐绹一字一句,“便辞官归隐,绝不与宵小同流。”
李世民笑了。
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悲凉。
“令狐卿,你不能辞官。”他缓缓道,“你若辞了,朝中就真没人替白敏中、崔铉说话了。”
“那臣,”
“你要留在朝中,哪怕受委屈,哪怕被排挤,也要留在那里。”李世民目光深远,“因为你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等。”
令狐绹不解。
“等新君登基,等时局变化,等,白敏中布下的那些棋子,一个一个活过来。”李世民闭上眼,“这盘棋,朕可能看不完全局了。但你和白敏中,要替朕下完。”
殿内寂静。
只有药炉里炭火噼啪作响。
良久,令狐绹伏地叩首:
“臣,遵旨。”
午时·雪中行军
午时,潼关以北二十里。
雪已经积了半尺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在这片素白中,一支黑色的队伍正在艰难前行。
二十门火炮,由骡马拖拽,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辙痕。炮手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皮袄上结满了冰霜。
周五骑马走在最前,左臂的伤还在疼,但他腰杆挺得笔直。
寅时收到的密信,他已经看了三遍。白敏中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围而不打,每日三震,散播消息,开放北门,准降不杀,”
尤其是最后那句“若遭非议,罪在白某”。
“将军,”张坚策马跟上,“前面就是五里坡,再往前三里,就在敌军弓箭射程内了。”
“我知道。”周五勒马,“传令,就此扎营。”
“扎营?!”张坚瞪大眼睛,“在这里?离敌营只有八里!”
“对,就在这里。”周五下马,踩着积雪走到一处高坡,举起望远镜。
镜筒里,成德军营的轮廓清晰可见。
营寨破败,旗帜歪斜。巡逻的士兵有气无力,岗哨上的军卒在打瞌睡。中军大帐前,那十七颗千夫长的人头还挂在杆上,在风雪中晃动。
“你看,”周五放下望远镜,“他们已经没有出击的勇气了。”
“可万一,”
“没有万一。”周五转身,“张坚,你带人去营前喊话。”
“喊什么?”
“就喊,”周五想了想,“朝廷有旨:王元逵若降,可保性命,流放岭南。其麾下将士,愿留者编入神机营,月饷三贯。愿去者发遣散银,每人十贯。”
“十贯?!”张坚倒吸一口冷气,“这、这也太多了!”
“多,才有人动心。”周五望向敌营,“你去喊,喊三遍。然后告诉守营的士兵:今日酉时之前,凡弃械来投者,按此办理。酉时之后,格杀勿论。”
张坚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喊话声在雪原上回荡。
起初,成德军营一片死寂。
但很快,营寨边缘的帐篷里,有人探头张望。接着,三三两两的士兵摸到营墙边,隔着木栅往外看。
他们听到了“月饷三贯”,听到了“遣散银十贯”。
也听到了“格杀勿论”。
午时三刻,第一个逃兵出现了。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扔掉了长矛,高举双手,踉跄着踏过雪地,朝唐军营寨跑来。一边跑一边喊:“别杀我!我投降!我投降!”
周五亲自迎上去。
老兵跪在雪地里,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家里还有老母,不想死,”
“起来。”周五扶起他,“你叫什么?”
“赵、赵四,”
“赵四,”周五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足有五两,“这是给你的路费。拿上,从北门进潼关,那里有人登记造册。愿回家的,领十贯钱走。愿当兵的,去神机营报到。”
赵四捧着银子,愣了半晌,忽然嚎啕大哭:
“将军!将军仁义啊!!!”
哭声在雪原上传得很远。
成德军营里,更多人探出头来。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到未时,已有三百余人出营投降。
申时·中军帐内
申时,成德军中军大帐。
王元逵坐在虎皮椅上,面前的地上跪着三个人,都是他刚刚抓回来的逃兵。
“大、大帅饶命,”其中一人颤声道,“唐军说了,只要投降,就有活路,”
“活路?”王元逵狞笑,“老子给了你们二十年的活路!你们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老子给的?现在唐军几句空话,你们就要叛我?!”
“不、不是,”
“拉出去!”王元逵挥手,“砍了!人头挂起来!让所有人都看看,叛我者是什么下场!”
亲兵拖走三人,帐外很快传来三声惨叫。
但这次,营中没有以往的肃杀,反而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王元逵听到了。
他脸色铁青。
三天前,他杀人,士兵们会恐惧。两天前,他杀人,士兵们会麻木。今天,他杀人,士兵们开始愤怒了。
因为唐军给了选择。
而他没有。
“大帅,”幕僚小心翼翼道,“唐军开出的条件,其实可以考虑。”
“考虑什么?!”王元逵瞪眼,“让老子去岭南那种瘴疠之地?让老子的兵去给朝廷当狗?!”
“可总比死在这里强啊,”
“闭嘴!”王元逵一脚踹翻案几,“老子宁可战死,也不受这种屈辱!”
但他心里清楚,战死容易,可这几万弟兄呢?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他们也想活。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
“怎么回事?!”王元逵怒道。
亲兵冲进来:“大帅!不、不好了!左营,左营哗变了!”
王元逵抓起刀就往外冲。
雪地里,左营的士兵已经和督战队打成一团。他们手里没有武器,武器早就被收缴了,但他们用拳头、用牙齿、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反抗。
“反了!都反了!”王元逵拔刀,“给老子杀!一个不留!”
但督战队没有动。
他们看着那些赤手空拳的同伴,看着他们眼中求生的渴望,手中的刀,举不起来。
“你们,”王元逵回头,看见督战队队长低下了头。
这个跟随他十五年的老部下,第一次违抗了他的命令。
“连你也,”王元逵惨笑。
他明白了。
军心,已经彻底散了。
酉时·雪夜定计
酉时正,潼关唐军大营。
周五站在营门外,看着雪地上一串串凌乱的脚印,那是今日投降的成德士兵留下的。从午时到现在,已有两千三百余人。
张坚统计完人数,过来汇报:“将军,今天差不多了。再收,营里就住不下了。”
“住不下就分批送进潼关。”周五道,“记住,降兵和咱们的人分开安置,饮食供应要足,不许歧视欺辱。”
“明白。”张坚顿了顿,“将军,王元逵那边,还没动静。”
“他会有的。”周五望向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传令,炮营准备,酉时三刻,按例发空炮。”
“诺。”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长安方向疾驰而来。
马上的信使滚鞍下马,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密信:“周将军!白相信!”
周五拆信。
信很短,只有五行字:
“周五将军:”
“陛下已准所奏,并加恩典,王元逵家眷可随行岭南,朝廷拨田宅安置。”
“此旨已明发天下,河北各镇三日内皆可知晓。”
“何弘敬、张允伸密使已至潼关,在关内驿馆候见。”
“最后一策:若王元逵今夜不降,明日辰时,总攻。”
周五攥紧信纸。
白敏中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朝廷的恩典、天下的舆论、河北其他藩镇的态度、以及最后的武力威慑。
现在,只差王元逵自己迈出那一步。
“将军,”张坚小声问,“白相信里说,”
“传何弘敬、张允伸的密使。”周五转身回营,“我要见他们。”
酉时二刻,中军大帐。
两个穿着普通商人衣服的中年人,被带了进来。一见到周五,立刻跪地:
“魏博节度使何弘敬麾下参军,拜见周将军!”
“卢龙节度使张允伸麾下司马,拜见周将军!”
周五没有让他们起来。
“何弘敬、张允伸,让你们来做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魏博参军先开口:“我家主公愿献出魏博盐铁之利,自请削去节度使衔,只求朝廷保全何氏一族性命。”
卢龙司马接着道:“我家主公愿交出卢龙兵符,只留三千亲卫,其余兵马悉数归朝廷整编。另,愿献战马五千匹,以表忠心。”
周五沉默。
这两人的条件,比白敏中预想的还要好。看来王元逵的困兽之斗,彻底吓坏了他们。
“你们的要求,本将会奏报朝廷。”周五终于道,“但眼下,有件事需要你们帮忙。”
“将军请讲!”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公,”周五一字一句,“明日辰时,若王元逵不降,朝廷将发动总攻。届时,我需要魏博军封锁真定北路,卢龙军封锁东路。”
“这,”
“这是投名状。”周五盯着他们,“做了,朝廷信你们的诚意。不做,王元逵的下场,就是你们的下场。”
两人脸色发白。
良久,魏博参军咬牙:“我家主公,应了!”
卢龙司马也点头:“卢龙军,愿为前驱!”
“好。”周五挥手,“你们可以回去了。”
两人如蒙大赦,匆匆离去。
张坚从帐后转出:“将军,他们真会听话吗?”
“会的。”周五走向帐外,“因为他们没得选。”
酉时三刻到了。
二十门火炮同时轰鸣!
空炮的巨响在雪夜中回荡,震得大地颤抖。成德军营里,一片死寂,连哭嚎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的警告。
戌时·最后的抉择
戌时,成德军中军大帐。
王元逵独自坐在黑暗中,面前摊着一份地图,是亲兵冒死从唐军营地带回来的。
地图上,潼关、魏博、卢龙三个方向,都用朱笔画了箭头,指向真定。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明日辰时,三路齐发。”
这不是虚张声势。何弘敬、张允伸那两个叛徒,已经派人去了潼关。他们的军队,现在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王元逵拿起地图,凑到烛火前。
火苗舔舐纸页,将那些箭头、那些字、这二十年的基业、这八个月的挣扎,统统化为灰烬。
帐帘忽然被掀开。
幕僚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壶酒,两个杯子。
“大帅,”
“放下吧。”王元逵没抬头。
幕僚放下托盘,却没走。
“还有事?”
“大帅,”幕僚跪了下来,“营中弟兄,又走了八百。”
“,”
“左营的哗变压下去了,但死了三十多人,伤了一百多。现在营里,人人自危。”
“,”
“大帅,”幕僚磕头,“降了吧。为了这几万弟兄,为了真定城里的家眷,降了吧!”
王元逵终于抬头。
烛光下,这个曾经叱咤河北的枭雄,眼中竟有泪光。
“老刘,”他叫了幕僚的名字,这是二十年来第一次,“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王元逵喃喃,“我记得,你是天佑三年投奔我的。那时我刚接替我爹的位置,手下只有三千人,真定城里那些老家伙都不服我。”
“是,”
“你帮我出主意,帮我拉拢人心,帮我除掉异己。这二十一年,咱们从三千人发展到五万人,从真定一城发展到九城,不容易啊。”
“是不容易,”
“可现在,”王元逵惨笑,“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倒了两杯酒,递一杯给幕僚:
“老刘,喝了这杯酒,你走吧。”
“大帅?!”
“带着我的印信,去潼关。”王元逵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印,成德军节度使印,“告诉周五,我降。但我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所有将士,愿留愿去,朝廷不得追究。”
“第二,真定城里的百姓,赋税减免三年。”
“第三,”王元逵顿了顿,“我王元逵可以死,但我的家眷,必须活。”
幕僚泪流满面:“大帅!您,”
“别说了。”王元逵饮尽杯中酒,“去吧。趁我还没后悔。”
幕僚重重磕了三个头,抓起铜印,踉跄出帐。
帐帘落下。
王元逵独自坐在黑暗中,听着帐外呼啸的风雪声。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咐:“元逵,记住,当节度使,最重要的不是能打,是能让弟兄们活。”
他做到了吗?
或许没有。
但现在,他至少还能为他们做最后一件事
用自己的命,换他们的活路。
亥时·潼关受降
亥时三刻,潼关城楼。
周五接到了那枚铜印。
幕僚老刘跪在雪地里,将王元逵的三个条件一一陈述。
“周将军,”老刘泣不成声,“我家主公,愿以死谢罪。只求朝廷,成全他最后这点心愿。”
周五扶起老刘。
他想起白敏中密信里的那句话:“王元逵若愿降,可保性命。”
也想起陛下追加的恩典:“其家眷可随行岭南。”
“刘先生,”周五道,“你回去告诉王元逵”
“第一,所有将士,朝廷必不追究。此乃陛下明旨。”
“第二,真定百姓,赋税减免五年,比他要的还多两年。”
“第三,”周五顿了顿,“陛下有旨:王元逵可免死,流放岭南。其家眷随行,朝廷拨田宅安置。”
老刘猛地抬头:“将、将军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
老刘愣了片刻,忽然仰天大笑,笑中带泪:
“主公!主公啊!您听见了吗?!朝廷,朝廷给您活路了!!!”
他再次跪倒,对长安方向重重叩首: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周五望向夜色中的成德军营。
他知道,今夜,那营中会有很多人睡不着,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希望。
“张坚。”
“在!”
“传令全军:今夜加餐,酒肉管够。”
“啊?”
“庆祝一下。”周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庆祝,不用死那么多人了。”
子时·白府烛光
子时,白府书房。
雪停了,月光照在窗纸上,映出一片清冷。
白敏中还没有睡。
他在等潼关的消息。
轮椅边的炭盆已经添了三次炭,但寒意还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肋下的旧伤像有把钝刀在慢慢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但他不能躺下。
因为今夜,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白相。”
鲁禾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潼关来的。八百里加急。”
白敏中接过,拆开。
信是周五亲笔,只有三行:
“戌时三刻,王元逵遣使献印请降。”
“亥时,臣代朝廷受降,准其所有条件,并宣陛下加恩之旨。”
“成德之乱,至此定矣。”
白敏中放下信,闭上眼。
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成了。
两个月的计划,用六天完成了。
王元逵降了,河北三镇最硬的那块骨头,啃下来了。何弘敬、张允伸已经递了投名状,接下来的削藩,会顺利很多。
而最重要的是,陛下,还有时间。
三个月,现在变成了两个半月。
这两个半月,足够安排很多事了。
“鲁禾。”
“在。”
“把这份捷报,抄送三省六部,明发天下。”
“诺。”
“另外,”白敏中睁开眼,“给崔铉去信,让他不必急着回长安了。”
“啊?可崔相已经在路上了,”
“让他转道,去真定。”白敏中推动轮椅来到地图前,“王元逵投降后,成德九城需要有人接收、安抚、整顿。崔铉在江南的经验,正适合。”
鲁禾明白了。
这是要把崔铉从朝堂斗争的漩涡里摘出来,放到更能发挥作用的实处去。
“那朝中,”
“朝中,”白敏中望向窗外,“该我回去了。”
鲁禾一愣:“白相,您的身体,”
“撑得住。”白敏中轻声道,“陛下给了我三个月,我不能浪费在床上。”
他从怀中取出那半块“格物令”玉佩,握在手心。
玉佩温润,带着陛下的体温。
“明日,我就上朝。”
“可您之前罢朝三个月,”
“情况变了。”白敏中目光坚定,“王元逵已降,河北将定。现在正是推进改制的最佳时机,趁着胜利的势头,趁着反对派还没缓过神,一举把军政分离、财政归中的框架搭起来。”
“但那些世家,”
“所以需要崔铉在河北做出榜样。”白敏中道,“让天下人看看,归顺朝廷的节度使,家眷得保全,将士得安置,百姓得实惠。这比利诱、比威慑都管用。”
鲁禾终于完全明白了白敏中的布局
以退为进,不是真退。
是以王元逵的投降为起点,以河北的整顿为样板,以接下来的改制为目标,打一场全方位的改革攻坚战。
“白相,”鲁禾躬身,“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白敏中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加快格物院转移,确保所有核心技术资料安全。”
“第二呢?”
“第二,”白敏中顿了顿,“替我找一个人。”
“谁?”
“郭威。”
鲁禾想起来了,那个在讲武堂表现出色的投石索天才,后来被白相亲自点名,编入了神机营的试验部队。
“找他做什么?”
“带他来见我。”白敏中目光深远,“有些事,该交给年轻人了。”
子时三刻,雪又下了起来。
白敏中推开窗户,让冰冷的空气涌入书房。
他望向皇宫方向,那里一片寂静。
陛下应该已经睡了吧?但愿孙济世的药,能让陛下睡个好觉。
明天,当陛下醒来,会听到两个好消息:
一是王元逵投降了。
二是,白敏中,回来了。
“陛下,”白敏中对着夜空轻声道,“您交给臣的棋,臣,接着下了。”
风雪呼啸,将这句话吹散在夜色里。
但有些东西,吹不散。
比如信念,比如责任,比如两个穿越者在这片时空里,共同许下的那个誓言
再造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