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大中元年三月二十一·午时
一、达磨的赌注:最后的“铁鹞子”
午时的暴雨没有停歇的迹象。
吐蕃金帐内,气氛却比帐外的天气更加阴沉。达磨坐在虎皮王座上,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达的羊皮军报——字迹潦草,边缘沾着泥水,是尚绮心儿从黑风口火场派人加急送来的。
“粮草……七成焚毁,剩余皆被雨水浸泡,霉变不可食。”
“箭矢、攻城器械损毁殆尽。”
“守军伤亡一千七百余人,唐军伤亡不详,但已远遁。”
达磨将羊皮军报缓缓卷起,握在手中。羊皮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赞普,”张承嗣小心翼翼开口,“黑风口被袭,粮道断绝,军心已现不稳。今日南门驱俘填壕,唐军竟悍然放箭,虽未刻意射杀俘虏,但流矢亦伤数十人……郑涓此举,出乎意料。”
“出乎意料?”达磨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不,这正说明,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将羊皮军报扔进身旁的火盆。羊皮迅速蜷曲、焦黑,升起一股刺鼻的烟雾。
“传令论贡布,”达磨站起身,铠甲叶片碰撞发出冰冷的脆响,“今日午后,攻城强度再加一倍。把剩下的两千唐军俘虏,全部押到城下。不填壕了,让他们去爬城墙——用唐人的尸体,给我垒出一条登城的路!”
帐内众将悚然。
“赞普,”一员老将忍不住道,“连日暴雨,云梯湿滑,攻城车陷在泥里动弹不得。此时强攻,伤亡恐……”
“那就用命填!”达磨猛地转身,鹰眼扫过众将,“粮草只够三日,后方补给至少要五天才能到!这五天里,士兵吃什么?喝雨水吗?”
他走到帐篷中央,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凤翔城的位置:
“郑涓为什么敢放箭?因为他算准了,我们耗不起!他在赌,赌我们粮尽退兵!赌王茂元烧了我们的粮,就能解凤翔之围!”
“那我们就让他看看——”达磨声音陡然提高,“十万大军,就算饿着肚子,也能在三天内,把凤翔城啃成碎片!”
他环视众将,一字一顿:
“今日午后,全军总攻。南门、西门、北门,三面齐攻。每门先驱俘虏蚁附,消耗守军箭矢、滚木。待俘虏死尽,铁鹞子重骑冲锋,直接撞开城门!”
“铁鹞子?”张承嗣一惊,“赞普,铁鹞子昨夜才到,人马疲惫,而且雨天重甲……”
“雨天重甲行动不便,但守军的火器,雨天也一样打不响!”达磨冷笑,“这正是长生天给的机会!传令铁鹞子统领论钦陵——午时三刻,披甲待命。一旦俘虏消耗掉守军第一波防御,立刻冲锋!”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告诉所有千夫长、百夫长——此战,先登城者,赏金千两,汉女十人,奴隶百户!破城之后,屠城三日,所获财物,三成归个人!”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帐内众将眼中的犹豫,渐渐被贪婪和狂热取代。
“遵命!”
众将领命而去。
达磨独自站在帐中,听着帐外渐起的号角声和兵马调动声。
他走到帐篷边缘,掀开一角,望向凤翔城方向。
暴雨如注,城墙在雨幕中模糊不清,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郑涓……”达磨喃喃,“白敏中……”
这两个名字,一个让他久攻不下,一个让他粮草尽毁。
但今天,这一切都将结束。
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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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凤翔城内的准备:湿火药与油布
未时初,凤翔城钟楼广场。
暴雨让广场变成一片泥泞,但三千火器营士兵依然列队站立,任凭雨水浇透全身。他们面前,摆着几十口打开的铁箱——箱内的火药包、震天雷,都用油布重新包裹过,但即便如此,边缘还是被雨水浸湿,颜色变深。
陈昆站在队列前,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腰背挺得笔直:
“所有人都听好了!白相的《操典》附录里有写——火药受潮,不是完全不能用!只要外层油纸没破,里面的火药就还能响!但引线必须保持干燥,开枪前才能打开火药池!”
他举起一支燧发枪,当众演示:
“看到没有?枪机这里,加了个小皮盖,开枪时用拇指弹开!火药包,用蜡封口,开枪前用刺刀捅破!每个人都检查自己的装备,油布破了的,立刻换!引线湿了的,立刻剪掉湿的部分,接上干的!”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开始检查。有人发现油布破了,急忙跑到一旁的补给处领新的;有人发现引线湿了一大截,咬着牙剪掉,心疼得直咧嘴——引线是麻绳浸硝制,剪一截少一截。
王小石蹲在地上,小心地检查着自己的五枚震天雷。引线都用油布条裹着,但雨水无孔不入,还是有三枚的引线末端有些潮湿。他咬牙剪掉半寸,又从怀里掏出一小段干燥的备用引线——这是他从神机营带出来的习惯,总是随身带着些备用品——仔细接上,用细麻绳捆紧。
“王小石,”一个同队的老兵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这雨下得这么大,咱们这些玩意儿,真能响吗?”
王小石没抬头,继续摆弄着震天雷:“白相造的,就能响。”
“可是白相他……”
“他能抱着三枚震天雷冲进五百骑兵阵里,”王小石终于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但眼神很亮,“咱们只是站在城墙上往下扔,怕什么?”
老兵愣了愣,重重点头:“对!怕个球!”
另一边,郑涓和王浚正在检查那十具“飞火流星”。
这种抛射器的主体是木质导轨,此刻已经被雨水泡得微微变形。负责操作的老工匠愁眉苦脸:
“将军,木料湿了,绞盘转动不灵,抛射距离会大打折扣。而且……火药包也怕潮,万一在空中引线熄了,掉下来就是个哑炮。”
郑涓伸手摸了摸导轨。木质湿滑冰凉。
“能用几次?”他问。
“最多……三次。三次之后,导轨可能会裂,绞盘绳可能会断。”
“三次就够了。”郑涓道,“集中使用,目标是吐蕃的中军大旗。不要管杀伤,只要能把火药包扔到达磨头顶上,就算成功。”
老工匠一愣:“可……可那有三百多步啊!雨天最多能抛两百步……”
“那就推进到一百五十步再放。”郑涓语气平淡,“我会派死士护着你们和器械,推到城墙缺口处。放完三次,立刻撤回,器械能带就带,不能带就毁掉。”
这是要拿人命去换一次震慑。
王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郑涓转向他:“城里的百姓,组织得怎么样了?”
“能拿动刀的青壮,凑了五千人,发给了削尖的木棍、菜刀、砖石。老人、妇人、孩子,都集中在城中心的官仓和寺庙里,由伤兵营里还能动的弟兄守着。”王浚顿了顿,“粮食……按您吩咐,全部集中分配,每人每日二两麦,掺树皮草根熬粥,能撑五天。”
“五天……”郑涓望向城外,“够了。”
他转身,对广场上所有士兵,提高声音:
“吐蕃人粮草被烧,他们比我们更急!今天午后,必是总攻!这一战,没有退路,没有援军,只有我们身后这三万百姓,和我们手里的刀枪、火器!”
他抽出横刀,刀锋指向阴沉的天际:
“记住白相送这些火器来时说的话——”
“不是为了让你们在这里等死!”
“是为了让你们,用最小的代价,杀最多的敌人!”
“今天,就让吐蕃人看看——”
“什么是大唐的天雷!什么是陇右汉子的血性!”
“吼——!!!”
三千人的咆哮,压过了暴雨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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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午时三刻:黑色铁流的第一次冲锋
午时三刻,雨势稍减,但天空依然低沉如铅。
凤翔城南门外三里,吐蕃军阵前。
三千铁鹞子重骑,列成了一个标准的楔形冲锋阵。
这是吐蕃最精锐的部队——人马皆覆铁甲,战马只露出眼睛和鼻孔,骑兵全身包裹在板甲之中,连面部都有可开合的面甲。他们手持丈八长矛,马鞍旁挂着狼牙棒和骨朵,是纯粹的冲击兵器。
为首一员大将,正是达磨的弟弟论钦陵。他掀开面甲,露出一张与达磨有七分相似、但更加年轻粗犷的脸。他望向城墙方向,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
“儿郎们!”论钦陵的声音在面甲后显得沉闷如雷,“唐人的妖器,在雨天就是烧火棍!他们的城墙,被雨水泡了半个月,一撞就倒!今日破城,财宝女人,任取任夺!”
“吼——!”三千重骑齐声应和,声浪震得地面泥水微颤。
在他们前方,两千唐军俘虏被驱赶到了阵前。这些俘虏大多已经伤痕累累,许多人连站都站不稳,被吐蕃兵用长矛逼着,开始向城墙缓慢移动。
城墙上,郑涓举着望远镜,脸色冰冷。
“果然……铁鹞子。”他放下望远镜,“达磨把家底都押上了。”
王浚声音发干:“将军,那些俘虏……”
“顾不上他们了。”郑涓打断,“传令火器营:第一波,等铁鹞子进入一百五十步,燧发枪齐射,目标马腿。第二波,进入一百步,火门枪霰弹覆盖。第三波,进入五十步,震天雷全部扔下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
“告诉掷雷队——引线截短到一息半。雨天燃烧慢,宁可炸在自己手里,也不能让吐蕃人捡起来扔回来!”
命令迅速传递。
城墙上,火器营士兵屏住呼吸,透过垛口盯着城外。
王小石蹲在城墙中段,面前摆着五枚震天雷,引线都已经修剪过,用油布盖着。他手里攥着火折子——这是格物院特制的防水火折,外面包着浸蜡的麻布,但能不能在暴雨中点燃,他心里也没底。
远处,俘虏们已经踉跄着走到了百步距离。
城头没有放箭。
这让吐蕃军有些意外。论钦陵皱了皱眉,但随即冷笑——看来郑涓是彻底放弃了这些俘虏。
“铁鹞子——”他举起长矛,“缓步——前进!”
三千重骑开始移动。
铁蹄踏在泥泞中,发出沉闷的噗嗤声。重甲骑兵冲锋无法太快,尤其是在泥地里,但他们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城墙,缓缓压向凤翔城。
一百八十步。
一百七十步。
一百六十步。
城墙上的守军,已经能看清铁鹞子面甲上狰狞的兽纹,能看见铁甲缝隙中透出的、狼一般的眼神。
“燧发枪——”王浚嘶声大吼,“举枪——”
三百支燧发枪同时举起。枪口微微下压,对准了那些披甲战马的前腿关节——那是重甲骑兵为数不多的弱点之一。
王小石没有举枪。他是掷雷手,任务是等骑兵进入五十步后,投掷震天雷。但他依然死死盯着城外,手心里全是汗。
一百五十步!
“放——!”
“砰砰砰砰砰——!!!”
三百声枪响在雨中炸开,声音比平日沉闷,白烟也稀薄了许多。但铅弹依然呼啸而出,划过雨幕,射向铁鹞子阵型。
“噗噗噗——!”
至少三十匹战马前腿中弹,嘶鸣着向前跪倒!马背上的骑兵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重重砸在泥地里,沉重的铠甲让他们一时爬不起来。
但铁鹞子阵型没有丝毫混乱。
倒下的战马和骑兵被后面的同伴毫不犹豫地踏过!铁蹄踩在铠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鲜血从铁甲缝隙中飙出,染红了泥水。
论钦陵面甲后的眼睛眯起。
果然……雨天威力大减。三百支枪,只放倒了三十骑。
“加速!”他长矛前指。
铁鹞子开始小跑。
一百步!
“火门枪——放!”
“砰砰砰——!”
五百支火门枪同时击发!霰弹如雨点般泼洒出去,打在铁甲上叮当作响,但穿透力不足,大多被弹开。只有少数击中面甲缝隙或马腿,造成了零星伤亡。
八十步!
七十步!
六十步!
铁鹞子已经冲锋起来!三千重骑如同黑色的铁流,在泥泞中犁出一道深沟,泥水飞溅,气势骇人!
“掷雷队——!”郑涓嘶吼。
王小石猛地掀开油布,火折子凑到引线上——
“滋——”
引线点燃了!在雨水中顽强地燃烧着,火花飞溅!
“扔——!”
一百枚震天雷,划出一百道冒着火花的弧线,飞向城下五十步处的铁鹞子阵型!
论钦陵瞳孔一缩。
他见识过这种妖器的威力——黑风口粮仓的大火,就是这东西造成的。
“举盾——!”他厉声大吼。
但重骑兵哪里来的盾?他们唯一的防御就是铁甲。
“轰轰轰轰轰——!!!!”
一百团火球在铁鹞子阵型中炸开!
这一次,效果截然不同!
铁甲能防箭矢,能防铅弹,但防不住爆炸的冲击波!靠近爆炸中心的骑兵,连人带马被掀翻!铁甲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变形、撕裂,里面的血肉之躯被震碎!
更可怕的是,震天雷中掺杂的铁砂和碎石,在爆炸中呈扇形喷射,打在铁甲上或许穿不透,但打在战马的眼睛、鼻孔、关节上,却足以让这些畜牲发狂!
“唏律律——!!”
数十匹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甩落!更多的战马因为剧痛开始横冲直撞,冲乱了严整的冲锋阵型!
一轮爆炸,至少造成了三百骑的伤亡和混乱!
但铁鹞子毕竟是吐蕃最精锐的部队。
论钦陵胯下的青海骢也被一块碎石击中马腿,剧痛之下险些将他掀下去。他死死拉住缰绳,面甲后的眼睛已经血红。
“冲锋——!撞开城门——!”
剩下的两千多铁鹞子,顶着爆炸的余波和混乱,继续冲锋!
四十步!
三十步!
城墙已经近在眼前!城门楼上的守军,甚至能看清铁甲上雕刻的牦牛图腾!
“飞火流星——!”郑涓的声音已经嘶哑。
城墙缺口处,十具木质抛射器同时绷紧!老工匠们狠狠扳下扳机——
“咻咻咻——!!”
十个西瓜大小的火药包,拖着燃烧的引线,划出高高的抛物线,飞向吐蕃军阵后方!
目标——中军大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