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盐引风波中的惊雷
二月初十,长安东市。
盐引发售点前排起了长龙。商人、小贩、甚至有些衣着体面的世家管事,都在等着购买那盖着户部大印的盐引。刘瞻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看着手中账簿上不断攀升的数字,心中稍安。
三天,一万三千贯。
白敏中要的一万贯军需款,不但凑齐了,还多出三千贯。这多亏了“预售”和“分级”的新法子,那些大盐商生怕两个月后买不到引,纷纷抢购大额盐引;中小商户则看好官盐统一后的稳定市场,也踊跃购买。
“刘主事,”一个户部小吏挤过来,压低声音,“崔相府上的人来了,说要买三百石的大引。”
刘瞻眉头微皱。博陵崔氏果然出手了,而且一买就是三百石,这是盐引发售以来最大的一单。按规矩,他该立刻批准,还能卖崔相一个人情。
但想起白敏中的话,想起格物司那边等米下锅的窘迫……
“告诉他,”刘瞻合上账簿,“大额盐引需要三日审核,让他后天再来。”
小吏一愣:“可那是崔相……”
“规矩就是规矩。”刘瞻打断,“去吧。”
小吏不敢多说,躬身退下。刘瞻望着他的背影,心中苦笑。这下算是把崔铉得罪了,但没办法,盐引发售的收入要优先保障军需,这是陛下的密旨。崔家想借机套现,门都没有。
正想着,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驿卒从明德门方向疾驰而来,马脖子上的铜铃叮当乱响,在喧嚣的东市街头竟也清晰可闻。驿卒浑身尘土,手中高举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急报。
“六百里加急,西北军情,让开!”
嘶吼声如刀,劈开了市井的嘈杂。
排队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扭头望向那匹疯马。有老商人脸色骤变:“三羽急报……是战事!”
刘瞻手中的账簿“啪”地掉在地上。
他想起三天前白敏中在校场上的话:“吐蕃前锋距凤翔已不足三百里。”
难道……
紫宸殿的黎明
寅时初刻,天还黑着。
紫宸殿内却已灯火通明。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份沾着血污的军报。白敏中、令狐绹、王茂元、崔铉四人分坐两侧,个个面色凝重。
“正月廿八,吐蕃赞普达磨亲率八万骑,分三路入寇。”李世民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秦州已陷,伏羌城守将战死,凤翔被围。达磨扬言,今春必取长安。”
他放下军报,看向四人:“都说说吧。战,还是和?”
殿内死寂。
令狐绹第一个开口,声音干涩:“陛下,国库……国库实在拿不出钱打仗了。就算加上盐引发售的收入,也才凑了三十万贯。可王将军估算过,五万大军三月粮饷就要五十万贯,这还不算军械、抚恤……”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没钱,打不起。
王茂元猛地站起:“令狐相!吐蕃人都打到凤翔了,还在算钱?凤翔一破,关中门户洞开,到时候别说钱,命都没了!”
“王将军稍安勿躁。”崔铉缓缓开口,“令狐相不是怯战,是说实情。老臣也想问,就算不论钱,兵从哪来?神策军整肃才完成一半,能拉上战场的不足两万。边军被藩镇把持,听调不听宣。难道要靠着刚练了半个月队列的神机营,去挡吐蕃八万铁骑?”
这话戳中了要害。
王茂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神策军的状况他最清楚,清洗了马元贽余党后,军心未定,战力确实堪忧。至于神机营……那些流民出身的士兵,现在能站稳队列就不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白敏中。
这位格物司使一直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像是在计算什么。
“白卿,”李世民点名,“你怎么看?”
白敏中抬起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陛下,凤翔城中,现有多少守军?粮械几何?城墙可还坚固?”
李世民看向王茂元。
“回白相,”王茂元答道,“凤翔守军八千,都是郑涓节度使多年带出来的老兵,战力不弱。城中存粮够支撑三个月,箭矢、滚木、火油充足。城墙是开元年间重修过的,高三丈,厚两丈,易守难攻。”
白敏中点点头,又看向令狐绹:“令狐相,若是议和,吐蕃会要什么价码?”
令狐绹苦笑:“按前例,至少金三十万两,绢五十万匹,茶十万斤。折合钱粮……约值二百万贯。”
“那我们有多少?”
“国库现银不足三十万贯,就算加上盐引发售的收入,也才四十万贯。缺口……一百六十万贯。”
“也就是说,”白敏中总结,“打,缺七十万贯;和,缺一百六十万贯。而且和了之后,明年、后年,吐蕃还会再来要。这是个无底洞。”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悬挂的陇右地图前:“所以臣以为,这一仗必须打。但不是硬打,是巧打。”
白敏中的四笔账
“巧打?”崔铉挑眉,“白相有何妙计?”
白敏中从袖中掏出那卷他连夜整理的数据分析,这几天他一边盯着格物司的生产,一边推算各种可能性,几乎没合过眼。
“臣算了四笔账。”他展开纸张,“第一笔,实力账。吐蕃八万骑,听起来吓人,但细算下来……”
他详细分析了吐蕃军的构成、补给线长度、各部的矛盾,又对比了唐军的优劣。数据详实,逻辑严密,听得王茂元眼睛发亮,这些都是他作为武将凭经验知道,但从未如此系统梳理过的。
“第二笔,经济账。”白敏中继续,“刚才令狐相算过,议和要二百万贯,我们拿不出;打仗要百万贯,我们也拿不出。但打仗的钱,可以边打边筹,盐铁改革已经起步,只要长安试点成功,两个月内就能回笼资金。而议和的钱,是纯支出,有去无回。”
崔铉忍不住打断:“白相说得轻巧!盐铁改革刚起步,能不能成还两说。万一不成,钱从哪来?到时候仗打了一半,粮饷断绝,军心涣散,岂不是……”
“所以有第三笔账,”白敏中接过话头,“技术账。”
他报出一串数字:“格物司现有震天雷一千二百枚,月产能提到三千。燧发枪样枪已定型,月内可产三十支。颗粒火药威力增两成,哑火率降到一成以下。这些,是吐蕃人没见过、也想不到的东西。”
他指向地图上的凤翔城:“守城战,火器最能发挥威力。城头部署三百枚震天雷,吐蕃第一波攻城至少要丢下上千具尸体。燧发枪在城头轮射,五十步内人马皆穿。吐蕃骑兵再悍勇,也是血肉之躯。”
王茂元听得热血沸腾:“白相说得对!守城不比野战,我们有城墙依托,火器能最大程度发挥作用!”
但崔铉依旧冷静:“就算守得住凤翔,然后呢?吐蕃八万大军围城,我们怎么解围?神策军那两万兵,出城野战就是送死。”
“所以还有第四笔账,”白敏中深吸一口气,“时间账。”
他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线:“从长安到凤翔,四百五十里。神机营再练一个半月,可初步成军。届时派往凤翔,不参与野战,只负责城防火器。而这两个月,我们做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派精锐袭扰吐蕃粮道。他们的补给线从青海湖到陇右,绵延千里,处处是破绽。第二,联络回鹘、南诏,许以好处,让他们从侧翼牵制。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看向李世民:“抓紧这两个月,全力生产火器,训练新军。两个月后,我们要有一支能让吐蕃人胆寒的力量。”
殿内再次安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白敏中的意思,这一仗,前期是守,是拖,是耗。用凤翔城消耗吐蕃锐气,用时间换取装备和训练。等到时机成熟,再反击。
很冒险,但……似乎有成功的可能。
李世民的抉择
“两个月,”李世民缓缓重复,“白卿,你确定神机营两个月后能上战场?”
“确定。”白敏中语气坚定,“训练大纲已经验证,士兵进步很快。现在缺的是实战经验,但守城战相对可控,是练兵的最佳机会。”
“火器呢?两个月后能有多少?”
“震天雷至少三千枚,燧发枪至少一百支。”白敏中说,“另外,臣已派商队赴吐蕃收购硝石,若能成功,产量还能提升。”
崔铉忽然问:“商队赴吐蕃?白相,这会不会打草惊蛇?”
“不会。”白敏中早有准备,“商队伪装成药材商人,收购的不只是硝石,还有硫磺、朱砂等炼丹原料。吐蕃人不懂火药,不会怀疑。”
他顿了顿:“而且,就算他们怀疑,也无所谓,等他们搞明白硝石的用途,我们的震天雷已经在凤翔城头炸响了。”
这话说得自信,甚至有些狂妄。
但奇怪的是,殿内没人觉得他在吹牛。过去两个月,这位白相已经创造了太多奇迹,从震天雷到颗粒火药,从盐引发售到漕运改革,他说到的事,几乎都做到了。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划过凤翔,划过陇右,最后停在代表吐蕃的广袤高原上。
“这一仗,要打。”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但不是为了退敌,是为了立威。”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盐铁改革动了世家的利,神策军整肃动了宦官的权,神机营组建动了旧军的势。朝中多少人等着看朕的笑话?等着朕撑不下去,向他们妥协?”
他冷笑:“朕偏不!这一仗打赢了,所有人都要重新掂量,这个大唐,还是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个大唐!”
“王茂元。”
“臣在!”
“神策军整训暂停,全力备战。给你十天,挑选两万精锐,加紧训练。二十天后,开赴凤翔。”
“臣领旨!”
“令狐绹。”
“臣在。”
“统筹粮饷,盐引发售所得,全部用于军需。另外,从内库再拨二十万贯,马元贽抄没的家产,该派上用场了。”
令狐绹浑身一震:“陛下,那是您的……”
“国难当头,分什么朕的国的?”李世民打断,“就这么定了。”
“白敏中。”
“臣在。”
“格物司全力生产,火药坊三班倒。两个月后,朕要看到三千枚震天雷,一百支燧发枪。少一件,唯你是问。”
“臣……遵旨。”
最后,李世民看向崔铉:“崔相。”
崔铉躬身:“老臣在。”
“你负责稳住朝堂。”李世民盯着他,“这一仗,朕不希望后方起火。世家那边,你去说。告诉他们,打赢了,互市开放,他们的丝绸、茶叶可以卖到吐蕃、回鹘,利润翻倍。打输了……大家一起完蛋。”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崔铉深深一揖,声音复杂:“老臣……明白了。”
寅末卯初的沉重
议事结束,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四人走出紫宸殿时,细密的晨霜落在肩头,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渍。
令狐绹和王茂元匆匆去办事,一个要去户部调钱,一个要去军营点兵。时间紧迫,容不得半分耽搁。
白敏中和崔铉并肩走在宫道上,谁都没说话。
直到快到宫门,崔铉才开口:“白相,你真有把握?两个月,那群流民真能打仗?”
白敏中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这位老臣:“崔相,您见过饿极了的人吗?”
崔铉一愣。
“我见过。”白敏中说,“在灞桥募兵的时候,那些人眼里只有对一口饭的渴望。现在,他们眼里有了别的东西,尊严,前程,希望。”
他望向宫墙外,仿佛能看见校场上那些正在晨训的身影:“人活着,总要有点奔头。以前他们的奔头是下一顿能不能吃饱,现在的奔头是立军功,挣前程,让家人过上好日子。您说,这样一群人,上了战场会不会拼命?”
崔铉沉默良久。
“或许你是对的。”他叹道,“但这代价……太大了。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更要打。”白敏中声音坚定,“因为只有打赢了,活下来的人才有前程,死去的人才有抚恤。若是议和,他们还是流民,还是蝼蚁,在世家眼里什么都不是。”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刺耳。
但崔铉没有生气,只是苦笑:“白相这话,是在敲打老夫?”
“不敢。”白敏中抱拳,“只是实话实说。崔相,这场改革,这场战争,不光是陛下的事,是所有人的事。咱们赢了,大唐或许真能翻盘;咱们输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崔铉点点头,上了马车。
白敏中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晨雾中,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格物司走去。
战略虽定,但最现实的问题,钱,就像一道深壑横在面前。格物司要扩产,神策军要开拔,凤翔要支援……陛下内库那二十万贯,不过是杯水掸薪。
“必须立刻拿出整套的来钱法子。”他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天已微亮。而两个时辰后,他将要在更大的朝会上,面对整个帝国的质疑,为这场国运之赌,找到真金白银的支撑。
时间,真的不多了。
路过西市时,他看见一家铁匠铺已经开炉。炉火熊熊,映红了打铁汉子满是汗水的脸。铁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
那画面,竟有几分悲壮的美。
就像这个时代,这个大唐。
铁与火,血与泪,挣扎与希望。
都在这一锤一锤中,被锻打成型。
白敏中加快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