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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iquge.hk大中五年四月二十·当雷霆在暴雨中哑火

  一、酉时三刻·雨的前奏

  雨是从东南方向来的。

  起初只是天际线上一抹浑浊的灰影,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压在地平线上。但不到半个时辰,那灰影就膨胀成一道接天连地的帷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西北推进。风变了方向,从干燥的西北风转为潮湿的东南风,风中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远处草原燃烧后的焦糊气息。

  幽州城头,张仲武放下了手中的测风仪。

  铜叶在东南风中疯狂旋转,转速已经超过了刻度盘上最大标记——每秒超过八尺,这是大风。而测风仪筒壁上凝结的水珠告诉他,空气中的湿度正在急剧升高。

  “传令。”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所有露天炮位,立即用油布覆盖炮身,药室加装防潮盖。火药库加派双岗,检查所有门窗密封。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城下正在集结的契丹骑兵。

  这一次,不再是几百骑的散兵袭扰。

  从北、东、西三个方向,契丹大军像解冻的黑色冰河般缓缓漫出营垒。没有牛角号,没有战鼓,只有马蹄踏地汇成的低沉轰鸣,那声音闷得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阵型也不再是之前那种极致的散兵线,而是恢复了传统的骑兵冲锋楔阵——只是每个楔阵之间相隔更远,像三把巨大的黑色匕首,指向幽州城墙的三个薄弱段。

  “他们要总攻了。”李存审站在张仲武身侧,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等这场雨等得够久了。”张仲武从亲卫手中接过山文铠,一件件穿上身。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在老都督略显佝偻的身形上,重新撑起了武将的骨架,“十天袭扰,消耗我们三成弹药。白狼河烧了他们四千匹马——这笔账,该算了。”

  “我们的火炮……”李存审看向那些正在被油布包裹的炮管。炮手们动作麻利,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焦虑。

  火器不怕刀枪,怕水。

  这是常识。大中三年,神机营在终南山演练时遭遇山雨,三十门炮有十九门因为火药受潮无法击发,剩下的也大多哑火或炸膛。从那以后,格物院才强制推行了“雨天作战规程”:油布、防潮盖、备用火绳、还有最重要的——尽可能避免在雨中开火。

  但今天,没得选。

  “传令各炮组。”张仲武系好最后一根甲绦,“改用‘三号装药方案’。”

  李存审一怔。

  三号方案——那是格物院制定的极端天气应对预案:将标准发射药量减少两成,增加引火药分量,使用特制的“防潮引信”。代价是射程缩减三成,精度下降,而且……炸膛风险会增加五倍。

  那是赌命的方案。

  “都督——”

  “执行。”张仲武打断他,“另外,让火帽枪队全部上城墙。告诉每个什长:五十步内再开火,三十步内扔火药雷,二十步内……就用刀。”

  “诺!”

  命令一层层传下。城墙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武器碰撞声、还有炮闩开合的金属撞击声。但所有这些声音,都被远方越来越近的雷声吞没了。

  第一道闪电劈开天穹时,雨终于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春雨,而是狂暴的、倾泻般的暴雨。雨滴大如铜钱,砸在城砖上溅起白色的水雾,瞬间就打湿了所有人的衣甲。油布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几个炮手拼命按住布角,用麻绳死死捆扎。

  张仲武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举起望远镜。

  镜片立刻被水雾模糊。他扯下内衬衣角擦了擦,再看——

  契丹军阵已经推进到三里线。

  三个巨大的楔阵,每个正面宽度超过两百丈,纵深五列。没有散开,没有变速,就这么直挺挺地、以恒定的速度压过来。前排骑兵举起了蒙着湿牛皮的大盾,盾牌上方露出长矛的寒光。

  这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攻城阵型:用密集的盾墙抵挡远程火力,用人数硬抗伤亡,用速度换距离。

  他们算准了,大雨会让唐军的火炮威力大减。

  他们算准了,湿滑的城墙会让守军难以立足。

  但他们没算准一件事——

  “轰——!!!”

  第一声炮响从东门方向传来,沉闷得像是被水泡过的鼓。张仲武立刻转头,看见东门城头升起的不是正常的橘红色炮口焰,而是一团暗黄色的、夹杂着大量黑烟的火球。

  哑火?还是炸膛?

  他心脏一紧。

  但紧接着,他看见那个炮位附近的契丹阵型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缺口——大约十几骑连人带马倒了下去,后续的骑兵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打中了。

  虽然威力大减,虽然射程缩短,但还是打中了。

  “好!”张仲武一拳砸在女墙上,“就这么打!告诉各炮组,不用齐射,不用省弹药,自由射击!能响一门是一门!”

  命令传下。城头各处陆续响起零零星星的炮声——有的响亮,有的沉闷,有的甚至只冒出一股黑烟就没了动静。哑火率超过四成,命中率不到两成,但足够了。

  只要炮还在响,契丹人就不敢全速冲锋。

  只要炮还在响,城墙上的守军就知道,他们不是孤军。

  二、戌时·城墙上的生死赌局

  雨越下越大。

  雨水顺着垛口往下淌,在城墙上形成一道道小瀑布。火把早就熄灭了,城头照明全靠每隔二十丈悬挂的一盏“气死风灯”——那是格物院用玻璃罩和铜制防风筒改良的,能在暴雨中勉强保持不灭,但光线昏黄得只能照清三步内的东西。

  李存审蹲在西墙第三段,手里握着一杆火帽短铳。

  铳身已经用油布包了三层,击锤和扳机部位还套了特制的羊皮防水套。但即便如此,他依然能感觉到从铳管传来的、冰凉的湿气。

  这玩意儿真的能在雨里打响吗?

  他不知道。

  格物院送来的说明书上写着:“火帽枪采用铜制防水火帽,内置雷汞击发药,理论上可在小雨中使用。”但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暴雨环境未经充分测试,哑火率可能超过五成。”

  五成。

  也就是说,他和身边这五十个火帽枪手,在第一轮齐射中,可能只有二十五杆枪能响。

  而城下,契丹人已经冲进二里线。

  借着偶尔划过的闪电,李存审能看清那些骑兵的脸——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脸,脸上涂着避邪的靛青纹面,嘴里咬着防止喊叫时咬到舌头的木棍。他们眼睛死死盯着城墙,手中长矛的角度整齐划一地放平。

  这是要撞城墙。

  用战马的速度,用长矛的冲击力,硬生生在城墙上撞开一个缺口。哪怕撞死一百匹马,只要能撞塌一段女墙,后续的步兵就能涌上来。

  疯了。

  但有效。

  “稳住!”李存审嘶吼,声音在暴雨中显得微弱,“等他们进一百步!”

  一百步,是火帽枪的有效射程——晴天时。雨天呢?八十步?五十步?

  他没底。

  第一批契丹骑兵冲进一里线时,城头的炮声稀疏到了极点。还能响的火炮不到十门,而且射击间隔越来越长——火药受潮,炮膛积水,引信熄灭。一个炮手试图用身体挡住雨水重新装填,被契丹抛射的箭矢钉死在炮架上。

  死亡开始了。

  不是之前袭扰战那种零星的、远距离的死亡,而是近距离的、面对面的、血肉横飞的死亡。箭矢从暴雨中钻出来,钉进垛口、钉进盾牌、钉进人体。惨叫声此起彼伏,混在雨声和雷声里,像地狱传来的合唱。

  “二百步!”瞭望塔传来嘶哑的吼声。

  李存审深吸一口气,扯掉火帽枪上的油布。冰冷的雨水立刻打在枪身上,顺着铳管往下淌。他打开击锤,检查火帽——那枚小小的铜帽已经装好,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希望它能响。

  希望格物院那群书生,这次没算错。

  “一百五十步!”

  契丹骑兵开始加速。马蹄踏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一人高的泥浆。长矛平举,盾牌护住头胸,整个人伏在马背上,把受弹面积减到最小。

  “一百步!”

  李存审抬起枪口。

  他瞄准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这么暗的光线,这么快的速度,根本瞄不准。他瞄准的是阵型最密集的那片区域,那片在闪电照亮时,能看到至少二十匹马挤在一起的黑影。

  “放!”

  扣下扳机。

  击锤砸下,撞击火帽——

  “砰!”

  响了!

  清脆的、毫不拖泥带水的枪声,在暴雨和炮声的间隙中,像一颗钉子钉进木板。几乎同时,他身边响起一片参差不齐的爆鸣——有的响亮,有的沉闷,有的干脆没声。

  五十杆枪,响了大概三十杆。

  但足够了。

  城下那片密集区域,至少有十几匹马在嘶鸣中栽倒。倒地的马匹绊倒了后面的骑兵,整个冲锋锋线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混乱缺口。

  “装填!”李存审吼着,扔掉打空的短铳,从腰间皮套抽出第二把——这是火帽枪队的标准配置:每人配双枪,打完一把换另一把,装填手在后面负责回收空枪重新装弹。

  他举起第二把枪时,契丹人已经冲进八十步。

  这个距离,他能看清最前排骑兵的眼睛了。那是充血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冲到城墙下,撞上去,死也要撞上去。

  “砰!”

  第二枪。

  这次瞄准的是一匹冲在最前的白马。子弹打在白马胸前的皮盾上,没能穿透,但冲击力让马匹前蹄一软,连同背上的骑手一起翻滚出去。

  “换刀!”

  李存审扔掉空枪,抽出腰间的横刀。刀身在雨水中泛着冷硬的光,刀柄上的缠绳因为浸水而滑腻。他身后的火帽枪手们也纷纷弃枪,拿起早就靠在女墙上的长矛、盾牌、战斧。

  三十步。

  契丹骑兵已经近到能看清他们皮甲上铜钉的反光了。最前排的骑手开始投掷套索——不是套人,是套城墙垛口。一旦套住,他们就能借力攀上城墙,或者至少干扰守军。

  “扔雷!”

  李存审抓起脚边一个油布包裹的圆球,扯掉引信上的防水蜡封,在火把上燎了一下,奋力扔下城墙。

  那不是标准的火药雷——标准雷的引信在大雨中根本点不着。这是格物院特制的“防水手掷雷”,引信外包着一层浸过硝石的麻绳,燃烧速度极快,但胜在不怕水。

  圆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契丹骑兵群中——

  “轰!!!”

  火光在暴雨中炸开,虽然被雨水迅速浇灭,但爆炸的冲击波和飞溅的破片还是掀翻了三四匹马。紧接着,城头各处都扔下了这种雷,爆炸声连成一片,像在城墙前筑起了一道短暂的火墙。

  但契丹人还在冲。

  用马尸当掩体,用同伴的尸体铺路,踩着血和泥泞,一寸一寸逼近城墙。

  二十步。

  李存审已经能听见契丹人粗重的喘息声了。一个契丹骑兵从马背上跃起,手中弯刀直劈他的面门——

  “当!”

  横刀格挡,火星在雨水中迸溅。

  李存审一脚踹在对方胸口,把人踹下城墙,但立刻又有第二个、第三个爬上来。城墙下已经堆积了足够高的尸堆,后来的契丹人甚至不需要云梯,踩着尸体就能直接扑上垛口。

  肉搏战,开始了。

  三、亥时·长安的沉默

  格物院地下,电报房。

  赵知微盯着那台连接幽州的机器,已经盯了整整一个时辰。

  机器静默着。

  磁针没有偏转,线圈没有嗡鸣,连平时那种轻微的、因电流不稳而产生的“滋滋”声都没有。死一样的寂静。

  “线路断了。”徐衡的声音干涩,“最后一次收到幽州信号,是戌时初刻。内容是:‘大雨,炮哑火率四成,契丹总攻。’然后就……”

  然后就断了。

  赵知微走到墙边,看向那幅巨大的幽州地形图。图上,代表电报线路的红色虚线从长安出发,经过潼关、太原、雁门,最后抵达幽州。每个节点都标着一个小旗,旗上写着该站最后一次通信的时间。

  雁门站,酉时三刻。

  太原站,酉时正。

  潼关站,申时三刻。

  也就是说,中断是从雁门到幽州这一段。可能是暴雨冲垮了埋线的沟渠,可能是雷电击中了中继站,也可能是……契丹人发现了线路,故意破坏。

  无论哪种,结果都一样:长安失去了幽州的眼睛。

  “气象组最后一次推算是什么时候?”赵知微问。

  “申时。”老博士摘下单片眼镜,用力揉着发红的眼睛,“根据司天台数据和沿途驿站报告,我们推算出幽州地区的大雨会持续至少六个时辰,最大降雨出现在戌时到子时。风速……东南风,每秒六到八尺,阵风可能超过十尺。”

  “这种天气,火炮还能用吗?”

  房间里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白相那边……”赵知微又问。

  “韦总办已经去了观澜院。”徐衡低声道,“但白相从前天开始就持续高烧,时醒时昏。太医署说……说可能熬不过这个月了。”

  赵知微闭上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那台沉默的电报机——所有的公式、所有的计算、所有的推演,在此时此刻,都失去了意义。他算得出炮弹在每秒八尺侧风下的偏转量,算得出湿度对火药燃烧速度的影响系数,甚至算得出契丹人如果用人海战术强攻,幽州城墙还能支撑多久。

  但他算不出,张仲武现在在想什么。

  算不出,那些在暴雨中守着哑火炮的士兵,还能保持多少士气。

  算不出,那个叫阿保机的契丹可汗,手里到底还藏着什么牌。

  “先生。”陈数忽然小声说,“我们……要不要算点别的?”

  赵知微睁开眼:“算什么?”

  “算……如果我们是契丹人。”年轻人鼓起勇气,“如果我们在这种大雨天,知道唐军的火炮大半哑火,知道他们的火枪可能点不着火,知道他们最依赖的‘数据链’已经断了……我们会怎么打?”

  房间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们会……”陈数走到地形图前,手指点向幽州城几个位置,“不会强攻四面。我们会主攻一段城墙——比如西墙,因为那里地势相对低洼,雨水汇集,城墙地基可能最软。我们会用至少三万骑兵轮番冲击,用尸体填平护城河,用战马撞城墙,用一切办法制造一个突破口。”

  他手指移动:

  “但同时,我们会在其他三门发动佯攻,牵制守军兵力。而且……我们会在佯攻中,投入我们自己的火器。”

  “那些粗糙的火门枪?”有人质疑,“那种东西,在大雨里能用?”

  “正因为它粗糙。”陈数说,“没有精密的燧发机构,没有复杂的闭锁,就是一根铁管,塞上火药和铅丸,用火绳点燃。火绳容易受潮,但如果用油浸过的麻绳,外面再裹一层蜡……至少比唐军的燧发枪可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而且,它的作用不是杀人。是……吓人。”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

  赵知微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飞快地写下一串符号。不是弹道方程,不是气象修正,而是——心理学模型。

  “假设守军士气初始值为S0。”他边写边说,“每看到一门火炮哑火,士气下降ΔS1。每看到一支火枪点不着,下降ΔS2。而如果看到敌人也拥有火器,并且能在雨中击发……”

  粉笔停在黑板上。

  “士气会断崖式下跌。”老博士喃喃道,“因为他们会想:我们最大的优势没了。敌人也有火器了,而且比我们的更适应这种天气。那我们还守什么?”

  “对。”赵知微扔掉粉笔,“所以现在最关键的不是算炮弹怎么飞,是算——张仲武要怎么维持士气。”

  “怎么维持?”

  “用一场胜利。”赵知微转身,眼中重新燃起那种偏执的光,“一场哪怕很小、但必须足够醒目的胜利。比如……夜袭契丹大营,烧掉他们的粮草。比如在城墙上组织一次成功的反冲锋,把爬上来的契丹人全部砍下去。再比如……”

  他看向电报机:

  “恢复通信。”

  “可线路——”

  “线路断了,就想别的办法。”赵知微走到房间角落,那里堆着几个木箱,箱盖上用朱笔写着“试验品·非紧急勿动”。他打开其中一个,取出一个铜制的、巴掌大小的圆盘。

  圆盘中央有一根磁针,周围刻着三百六十度刻度。这是司天台用来测定方向的“罗盘”,但格物院做了改良——在圆盘背面加装了一个小小的发条机构,只要上紧发条,磁针就能保持稳定指向,不受振动影响。

  “如果我们把这种罗盘,改装成……”赵知微盯着圆盘,“一种能传递简单信号的装置呢?”

  “怎么传?”

  “用磁针的偏转。”赵知微语速越来越快,“比如,偏转一度代表‘平安’,两度代表‘危急’,三度代表‘需要增援’。每个时辰固定时间,幽州那边用一个大功率的电磁铁,让罗盘的磁针偏转到某个角度。我们在长安这边,用另一个罗盘接收——只要两个罗盘调校一致,隔着千里,也能看到针在动。”

  “可那只能传几个状态——”徐衡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赵知微的眼神。

  那眼神在说:几个状态,够了。

  平安,还是危急?

  需要死守,还是可以反击?

  最关键的——你们还相信长安吗?

  “去准备。”赵知微把罗盘塞给徐衡,“我要在子时之前,看到这个东西能工作。不需要多精确,只要能让幽州那边知道……我们还在算。”

  “诺!”

  徐衡抱着罗盘冲了出去。

  赵知微重新看向那台沉默的电报机。机器外壳上凝结的水珠,正沿着黄铜表面缓缓滑落,像眼泪。

  他伸手,抹掉了那些水珠。

  “张都督。”他低声说,仿佛那人就在面前,“你守你的城墙。”

  “我守我的算法。”

  四、子时·城墙下的铁火

  雨还在下,但势头稍减。

  从狂暴的倾盆大雨,转为绵密的中雨。雨水不再是垂直砸下,而是被狂风吹成一片片斜飞的银针,打在脸上生疼。

  李存审背靠着垛口,大口喘气。

  他左臂挨了一刀,伤口不深,但血流不止,混着雨水把整条袖子染成暗红色。右手握着的横刀已经砍出了七八个缺口,刀身上沾着碎肉和骨渣。

  身边还站着的火帽枪手,不到二十人。

  其他三十多人,要么战死,要么重伤被拖了下去。尸体来不及运走,就堆在城墙甬道上,被雨水冲刷着,血水汇成一条条小溪,顺着排水口流下城墙。

  城下的契丹人也没有退。

  尸体堆得已经有三四尺高,后来的契丹骑兵甚至可以直接骑马冲上尸堆,从马背一跃就能扑上垛口。守军不得不分出人手去推倒那些尸堆,但刚推下去一批,很快又堆积起来。

  这是一场比拼耐力和残忍的竞赛。

  看谁先受不了这种血肉磨坊。

  “李司马!”一个浑身是血的炮手跌跌撞撞跑过来,“东、东门那边……契丹人上城了!”

  李存审心里一沉:“多少?”

  “至少……至少两百人!张都督亲自带亲兵队去堵了,但……但契丹人手里有……”

  炮手说到一半,远处东门方向,忽然响起一连串沉闷的爆鸣。

  不是火炮。

  是更零散、更粗糙、但确确实实是火器发射的声音。

  “火门枪。”李存审咬牙。

  契丹人真的在雨天用出来了。虽然听那稀稀拉拉的响声就知道,哑火率绝对超过五成,但……它响了。

  在唐军火炮大半哑火、火帽枪也频频失效的时候,敌人的火器响了。

  这对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他听见城墙各处传来守军的惊呼:

  “契丹人也有雷!”

  “他们的枪能在雨里打!”

  “我们完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几个新兵扔下武器想跑,被督战队砍倒,但更多的人眼神开始涣散,手里的刀握得不那么紧了。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异常响亮的爆炸,从城墙下传来。

  不是火炮,不是手掷雷,是……埋在地下的火药包。李存审扑到垛口往下看,看见护城河外一片区域整个被掀上了天——泥土、尸块、碎石、还有几十个契丹骑兵的残骸,混合着雨水和血水,炸成一朵巨大的、污浊的花。

  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

  “是地雷!”有人嘶吼,“张都督提前埋的地雷!”

  是的。李存审想起来了。十天前,张仲武就命令工兵队在护城河外关键区域埋设了大量火药包,用陶罐密封,引信连接着踏板机关。契丹人一直没冲到这个距离,所以一直没触发。

  现在,尸堆铺路,他们终于踩上来了。

  而地雷,响了。

  爆炸暂时阻断了契丹的冲锋锋线。后续的骑兵惊惶地勒马,不敢再往前冲——谁知道前面还有多少地雷?

  趁着这个间隙,张仲武的声音通过铜喇叭传遍城墙:

  “诸军听令!契丹火器粗陋,十发不中一!我军火帽枪队尚有战力,随我——反冲锋!”

  反冲锋?

  李存审以为自己听错了。

  守城战,守方出城反冲锋?还是在这种暴雨夜?

  但张仲武已经这么做了。

  东门方向,城门忽然打开一道缝隙——不是全开,只开了能让五马并行的宽度。张仲武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三百名全身重甲、手持长柄战斧的陷阵营。这些人没有骑马,徒步冲出城门,像一柄铁锤砸进契丹人混乱的阵型。

  他们不砍人,专砍马腿。

  战斧挥过,马腿齐断。倒地的战马和骑手堵塞了通道,后续的契丹骑兵冲不上来。而陷阵营士兵三人一组,背靠背作战,用重甲硬抗零星的火门枪射击——那些铅丸在五十步外根本打不穿双层铁甲。

  这是一次赌博。

  用三百精锐,赌契丹人不敢在雨夜、在己方阵型混乱时全线压上。

  赌赢了,能给城墙上的守军争取至少半个时辰的喘息时间。

  赌输了……

  李存审不敢想。

  他抓起一面盾牌,对身边还能动的火帽枪手吼道:“还能走的,跟我下去支援都督!”

  二十余人跟了上来。

  他们从城墙马道冲下,冲出城门时,正好看见张仲武一斧劈翻一个契丹百夫长。老都督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山文甲上嵌着七八支箭矢,但他动作依然刚猛,每一斧都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

  “都督!”李存审冲到他身边,用盾牌挡住侧面射来的一箭。

  “你怎么下来了?”张仲武头也不回,“城墙谁守?”

  “暂时稳住了!契丹人被地雷吓住,不敢——”

  话没说完,前方契丹阵中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不是火把,是……几十个火盆被同时点燃。火光在暴雨中顽强燃烧,照亮了火盆后方一片区域。

  那里,站着大约三百名契丹步兵。

  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弓箭,不是刀矛,而是一根根三尺长的铁管。铁管架在木制支架上,管口对准了正在厮杀的陷阵营。

  “撤!”张仲武嘶吼。

  但晚了。

  “砰——砰砰砰——!!!”

  三百根火门枪齐射——虽然至少有三分之一哑火,虽然子弹在雨中飞行不到百步就失去威力,但剩下的两百多发铅丸,依然像一片死亡的铁雨,覆盖了陷阵营所在的那片区域。

  李存审感觉左腿一麻,低头看去,一枚铅丸嵌在了大腿甲片上,没能击穿,但冲击力让他差点跪倒。他身边好几个陷阵营士兵就没这么幸运了——重甲能防住远距离流弹,但防不住三十步内的齐射。至少有二十多人中弹倒地,鲜血在雨水中迅速晕开。

  “盾阵!”张仲武怒吼。

  还能动的陷阵营士兵迅速聚拢,举起盾牌组成龟甲阵。但契丹人的第二轮齐射又来了——他们显然训练过这种战术,第一排射击完立刻蹲下装填,第二排上前继续射击。

  虽然装填缓慢,虽然精度极差,但用数量弥补。

  用三百支火门枪,在三十步距离上,对三百名重甲步兵进行轮番齐射。

  这是屠杀。

  “退!退回城门!”张仲武知道不能再硬撑了。陷阵营的重甲在火器面前成了累赘,行动缓慢,成了活靶子。

  但撤退的路,已经被契丹骑兵截断。

  两百多契丹轻骑从两侧包抄过来,封死了退回城门的路径。他们不靠近,就在五十步外用弓箭抛射,虽然箭矢在雨中威力大减,但足以干扰撤退。

  陷阵营被包围了。

  在城墙下,在暴雨中,在敌人刚刚展示的火器威力面前。

  李存审背靠着张仲武,两人被十几个士兵围在中间。四周是契丹人的号角声、火门枪零星的射击声、还有伤兵压抑的呻吟。

  “都督……”李存审声音发涩,“我护着你,咱们杀出一条——”

  “杀个屁。”张仲武忽然笑了,那笑声在雨夜中嘶哑得像破风箱,“老子五十六了,够本了。但你小子……你得活着回去。”

  “什么?”

  张仲武从怀中掏出一个铜管,塞进李存审手里:“这是格物院给的‘信号筒’,拉下面的绳子,能往天上打一颗红色信号弹。长安那边看见红信号,就知道幽州危急,会想办法。”

  “那您——”

  “我留在这,给你们断后。”张仲武提起战斧,深吸一口气,“三百陷阵营,换幽州城多守一天,值了。”

  他推开李存审,大步走向契丹军阵。

  暴雨中,老将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泥泞里的旗。

  李存审握紧信号筒,指甲掐进掌心。

  他知道张仲武说得对。

  他知道这是唯一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选择。

  但他还是——

  “走!”张仲武回头,怒吼,“这是军令!”

  李存审闭上眼睛,拉动了信号筒的绳子。

  “嗤——”

  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暴雨夜空中炸开一朵猩红的花。那光芒短暂但刺眼,照亮了城墙、照亮了尸堆、照亮了张仲武挥舞战斧冲向敌阵的身影。

  也照亮了,远方的契丹大营里,那面黑色狼旗之下——

  耶律·阿保机举起望远镜,看着那朵红色信号弹缓缓熄灭。

  “他们求援了。”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粟特商人安诺说,“说明……城墙上的守军,快到极限了。”

  “可汗英明。”安诺躬身,“那我们现在……”

  “传令。”阿保机转身,走回大帐,“全军休整两个时辰。寅时三刻——发动最后的总攻。”

  “寅时三刻?可那时天还没亮,而且雨可能还没停——”

  “就是要天没亮,要雨没停。”阿保机在羊皮地图前坐下,手指点向幽州城,“让他们在黑暗里、在雨里、在精疲力尽时,听到我们的马蹄声。”

  他抬起头,眼中倒映着帐外偶尔划过的闪电:

  “告诉他们,这个时代——”

  “不止长安有格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