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大中元年五月初九·卯时至五月十五·子时
卯时离京:郑覃的“归乡祭祖”
五月初九,卯时初,长安城金光门。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驶出城门,车帘低垂。驾车的是个老仆,须发花白,佝偻着背,看起来与寻常归乡老翁无异。
但若细看,车辕上刻着细微的荥阳郑氏族徽,车帘缝隙间偶尔露出的半张脸,赫然是御史中丞郑覃。
他请了“归乡祭祖”的假,期限一月。
马车出城十里后,速度陡然加快。老仆直起腰背,眼神锐利如鹰,扬鞭策马,一路向东。
车厢内,郑覃闭目养神,手中攥着一枚温热的玉佩,那是兄长郑颢下狱前托人带出的信物,背面刻着四个小字:“族存我亡”。
“兄长,你放心。”郑覃喃喃自语,“郑氏百年基业,不会倒在我手里。”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洛阳,郑氏祖宅所在,也是今日天下世家目光汇聚之地。
巳时洛阳:七大姓的暗流
巳时正,洛阳城,郑氏宗祠。
这座始建于北魏的祠堂,历经三百年风雨,依旧气势恢宏。但今日,它大门紧闭,侧门也只开一缝,进出之人皆披斗篷,遮住面容。
祠堂正殿,七张紫檀木椅围成半圆。
已到五人。
居中的是郑覃,他卸去斗篷,露出真容。左手边是太原王氏的代表王珂,王元逵的堂弟,四十余岁,面白无须,眼神闪烁。右手边是范阳卢氏的代表卢钧,须发皆白,是七人中年纪最长者。
再两侧,左边是赵郡李氏的李德裕(未亲至,派其子李烨代父出席),右边是清河崔氏的崔郸,崔铉的族叔,但两人早已分道扬镳。
还有两席空着,一席留给京兆韦氏,一席留给陇西李氏。
“韦琮到不了。”郑覃开口,声音干涩,“他在漕运衙门被崔铉的人盯死了,一动就会被抓。”
“陇西李呢?”王珂问。
“李绅称病。”卢钧冷笑,“老狐狸,见风使舵。朝廷刚打了胜仗,他就缩回去了。”
郑覃摆摆手:“不等了。今日能来的,都是真正愿意为世家存续而战的。”
他环视众人,缓缓道:
“诸公都知道,朝廷要干什么。”
“盐铁专卖,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是土地清丈、科举改制、甚至,废除荫补。”
“到时候,我等世家,凭什么立足朝堂?凭什么传承祖业?凭什么让子孙继续做人上人?”
殿中沉默。
王珂忍不住道:“郑公,这些道理我们都懂。但朝廷刚灭吐蕃,军威正盛。白敏中的火器你也看到了,连城墙都能轰塌。我们拿什么对抗?”
“火器?”郑覃笑了,笑得阴冷,“火器再厉害,也要人用。造火器的人呢?运火器的路呢?用火器的兵呢?”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摊在桌上:
“格物院工匠五百二十七人,其中一百六十九人,与各大家族有姻亲、故旧、或恩惠关系。”
“漕运系统,从长安到洛阳,关键岗哨四十三处,我们的人控制三十一处。”
“各地驻军将领,暗中倾向世家的,不下百人。”
众人看着名单,呼吸渐渐粗重。
“郑公的意思是,”崔郸试探道。
“釜底抽薪。”郑覃一字一顿,“朝廷不是要靠火器、靠漕运、靠新军来推行新政吗?那我们就让他们的火器造不出来,漕运送不顺畅,新军练不成形。”
卢钧皱眉:“这是要,全面开战?”
“不是开战,是自保。”郑覃纠正,“我们不做谋逆之事,只是让朝廷知道,推行新政,需要代价。若代价太大,他们自会权衡。”
“如何行事?”王珂追问。
郑覃手指点向名单:
“第一,工匠。让那些与我们有关的工匠,‘意外’受伤、‘意外’生病、或‘意外’犯错。格物院生产只要停滞三月,朝廷的火器计划就会被打乱。”
“第二,漕运。在关键河段制造‘事故’,沉船、搁浅、‘匪患’。不需要完全阻断,只要让漕粮延误、损耗增加,朝廷就会焦头烂额。”
“第三,军心。在神策军、神机营中散布谣言,说朝廷要用寒门彻底取代世家将领,说火器营是送死的炮灰。只要军心动摇,王茂元和周五就寸步难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让白敏中,自顾不暇。”
众人看向他。
郑覃眼中闪过狠色:
“白敏中的根基在格物院,软肋也在格物院。”
“上次账目的事被他化解,是因为我们只在账上做文章。这次,我们要动真格的。”
“工匠伤亡,原料被毁,图纸失窃,甚至,格物院失火。”
“只要格物院乱起来,白敏中就必须分心应对。届时朝廷南北受制,新政自然推行不下去。”
殿中一片死寂。
这些手段,每一条都踩在谋逆的边缘。
“郑公,”卢钧缓缓道,“此事若败,便是抄家灭族。”
“若不做,难道就不是抄家灭族?”郑覃反问,“盐铁专卖一旦全面推行,世家财力大损。科举改革一旦落地,世家子弟再无入仕捷径。土地清丈一旦开始,世家田产大半充公。到时候,我们与庶民何异?与灭族何异?”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
“诸公,这不是郑氏一家之事,是天下世家存亡之事。”
“今日在此的,都是各家族老、核心。你们回去后,可召集族中子弟,说明利害。”
“愿意共举大事的,我们歃血为盟。”
“不愿的,也请守口如瓶。否则”
他眼中寒光一闪:
“便是世家公敌。”
午时长安:白敏中的棋局
同一日,午时,长安,格物院正堂。
白敏中看着手中密报,是崔铉从江南快马送回的。
“江南盐商沈万金,已暗中转移家产至海外。其与漕运衙门、地方官员往来账目,臣已掌握大半。然沈万金似有察觉,近日深居简出,护卫倍增。臣疑其狗急跳墙,请白相早做防备。”
“沈万金,”白敏中喃喃道。
韦庄在一旁低声道:“白相,还有一事。郑覃三日前离京,说是归乡祭祖,但目的地是洛阳。我们的人发现,太原王氏、范阳卢氏等家族的核心人物,这几日也都在往洛阳聚集。”
白敏中眼睛眯起:“洛阳,郑氏祖宅。他们这是要,歃血为盟啊。”
他走到墙边地图前,手指从长安划到洛阳,又划到江南,最后落在河北:
“郑覃在洛阳串联世家,沈万金在江南转移家产,王元逵在河北扩军备战,三地联动,这是要全面反扑。”
“那我们,”韦庄担忧。
“将计就计。”白敏中转身,“他们不是要动格物院吗?好,我们就让他们动。”
“什么?!”韦庄大惊,“白相,格物院现在每月产枪三百,火炮也在试制。若真被他们破坏,”
“所以要‘控制着让他们破坏’。”白敏中缓缓道,“把不重要的工匠、不关键的原料、无关紧要的图纸,‘送’给他们破坏。真正的核心,火炮工坊、火药配方、燧发枪生产线,全部转移到地下。”
“地下?”
“对。”白敏中指向地图上长安城西,“终南山里,有几个前朝废弃的矿洞。我已经让周五带人去勘察了,稍加改造,就是绝密的军工基地。”
韦庄恍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不止如此。”白敏中补充,“他们不是要在漕运上做手脚吗?让崔铉在江南放开口子,故意让几艘‘有问题’的漕船北上。等船到洛阳、潼关等关键节点,我们再‘查获’,顺藤摸瓜,把漕运系统的蛀虫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
“至于世家串联,”
“让他们联。”
“联得越紧,将来收拾起来,越方便。”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五推门而入,浑身尘土,但独眼放光:“白相,矿洞找到了!比想象的还大,能容纳千人!就是通风有点问题,需要时间改造。”
“需要多久?”
“全力赶工,十天可成。”
“好。”白敏中点头,“十天内,完成转移。十天后,”
他看向洛阳方向:
“就该收网了。”
申时幽州:张允伸的密信
五月初十,申时,幽州节度使府。
张允伸看着手中刚收到的密信,眉头紧锁。
信是郑覃写的,语气诚恳,许诺若卢龙镇参与“世家自救联盟”,事成之后,河北三镇可永为藩镇,盐铁之利仍归地方,朝廷不得干涉。且郑氏愿将嫡女嫁与张允伸幼子,结为姻亲。
条件很诱人。
但张允伸只是将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渐渐烧成灰烬。
“大帅,”幕僚赵砺小心问,“郑公的提议,”
“陷阱。”张允伸淡淡道,“郑覃自己都被朝廷逼得离开长安,躲到洛阳搞串联,哪还有能力兑现这些承诺?就算真能成事,到时候分赃的世家那么多,轮到我们卢龙镇,还能剩下什么?”
“那咱们,”
“给长安回信。”张允伸提笔,“就说,卢龙镇谨遵朝廷旨意,绝不参与任何悖逆之事。另,臣已查明,王元逵正勾结契丹,意图不轨。若朝廷讨伐,卢龙愿为前驱。”
赵砺倒吸一口凉气:“大帅,这,这是要把王元逵往死里卖啊!”
“他不死,我们就得死。”张允伸写完信,盖上私印,“王元逵狂妄无知,以为靠那几万兵马就能抗衡朝廷。他根本不知道,白敏中手里有什么,李世民决心有多大。”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
“告诉下面将领,从今日起,约束部队,不得与成德军发生摩擦。再派人去契丹,散播消息,说王元逵答应割让的三州,其实是陷阱,朝廷已在那里布下重兵。”
“这是要,”
“让他众叛亲离。”
张允伸转身,眼中无悲无喜:
“乱世求存,心不狠,站不稳。”
“王元逵,别怪我。”
“要怪,就怪你站错了队。”
酉时魏州:何弘敬的犹豫
五月十二,酉时,魏州节度使府。
何弘敬在书房里踱步,手中握着两封信。
一封是儿子何全皞从长安送回的:
“父亲,朝廷态度强硬。陛下未接见王绍鼎,只由宰相赐宴儿与张公素。宴间,宰相暗示,朝廷已知三镇扩军之事,望父亲早做决断。另,儿亲眼见火器演武,燧发枪齐射,声震四野;新式火炮试射,三百步外摧枯拉朽。儿以为,对抗朝廷,无异以卵击石。望父亲三思。”
另一封是郑覃从洛阳送来的:
“何公,天下世家已联盟,共抗暴政。若魏博参与,事成之后,河北以魏博为尊。盐铁之利,尽归魏博;朝廷官职,任君挑选。望公勿失良机。”
两封信,两个选择。
何弘敬闭目良久,忽然笑了。
“郑覃啊郑覃,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
“天下世家联盟?如今还有几个世家敢明目张胆对抗朝廷?崔铉都倒戈了,李绅称病了,韦琮被盯死了。你这联盟,不过是几个丧家之犬抱团取暖罢了。”
他将郑覃的信扔进火盆。
然后提笔给儿子回信:
“全皞我儿:为父已知朝廷决心。你可在长安多留时日,与宰相、将领多加亲近。魏博之事,为父自有计较。另,若有机会,可向白敏中示好,就说,魏博愿献出盐场三座,铁矿两处,以示忠心。”
写罢,他唤来亲信:
“传令下去,扩军之事暂缓。”
“已征的青壮,发钱遣返。”
“盐场、铁矿,整理账目,准备移交朝廷。”
“还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给成德那边传个话,就说魏博粮草不足,无力参与大事,请王兄,好自为之。”
亲信领命而去。
何弘敬独自坐在书房,望着跳动的烛火,喃喃道:
“王元逵,别怪兄弟不讲义气。”
“要怪,就怪你看不清形势。”
子时洛阳:歃血为盟与一道黑影
五月十五,子时,洛阳郑氏宗祠。
殿中烛火通明,血腥味弥漫。
郑覃、王珂、卢钧、崔郸、李烨五人,围着一只铜盆。盆中是烈酒混着鸡血,每人手中持一把匕首。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郑覃率先割破手指,将血滴入盆中,“我荥阳郑氏郑覃,今日歃血为盟,誓与朝廷新政抗争到底。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族灭家亡!”
“我太原王氏王珂,歃血为盟,”
“我范阳卢氏卢钧,”
“我清河崔氏崔郸,”
“我赵郡李氏李烨,”
五人依次歃血,然后将血酒分饮。
盟约已成。
“诸公,”郑覃擦去嘴角血渍,“从今日起,我们便是生死与共的兄弟。各家的行动,按计划进行。十日之内,我要看到格物院乱起来,漕运乱起来,军心乱起来!”
众人重重点头,眼中皆是决绝。
然而他们不知道,就在祠堂屋顶的阴影中,一道黑影已潜伏多时。
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下屋檐,落地如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洛阳街巷的黑暗中。
半个时辰后,洛阳城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内。
黑影卸去夜行衣,露出真容,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
他从怀中取出炭笔和粗纸,借着油灯微光,快速书写:
“五月十五子时,郑覃、王珂、卢钧、崔郸、李烨五人,于郑氏宗祠歃血为盟。盟约:十日内破坏格物院、扰乱漕运、动摇军心。具体计划如下,”
他将五人密议的内容,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
然后从床底拖出一只鸽笼,取出信鸽,将纸条塞入铜管,绑在鸽腿上。
推开窗,信鸽振翅,消失在夜色中。
方向,西北。
长安。
年轻人关窗,吹灭油灯,躺在硬板床上,望着黑暗中的屋顶,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世家,呵。”
“时代变了,诸位。”
他是白敏中三年前布下的暗桩,出身寒门,父母死于世家欺凌,对世家只有刻骨仇恨。
三年前,白敏中在陇右遇见他时,他只说了一句话:
“只要能让世家倒台,让我做什么都行。”
如今,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翌日清晨:长安的回应
五月十六,清晨,紫宸殿。
李世民看着手中密报,正是昨夜信鸽送来的,内容详实得令人心惊。
白敏中坐在轮椅上,静静等待。
良久,李世民放下密报,缓缓道:
“郑覃、王珂、卢钧、崔郸、李烨,五大世家,歃血为盟。”
“十日内,要让你格物院乱,漕运乱,军心乱。”
“敏中,你说,朕该如何处置?”
白敏中平静道:“陛下,他们不是要乱吗?那就让他们乱。”
“嗯?”
“格物院那边,臣已安排妥当。重要工匠、核心图纸、关键原料,三日内全部转移至终南山密址。留下的空壳子,随便他们破坏。”
“漕运那边,崔相在江南已布下陷阱。等他们动手,正好一网打尽。”
“军心更是无稽之谈,神策军、神机营的骨干,都是陇右血战出来的老兵,岂是几句谣言能动摇的?”
李世民眼中闪过赞许:“所以你早就料到了?”
“不是料到,是必然。”白敏中缓缓道,“盐铁专卖触及根本利益,世家必会反扑。只是臣没想到,他们如此急不可耐,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那依你之见,何时收网?”
“等。”白敏中道,“等他们全部跳出来,等证据确凿,等天下人都看清楚,不是朝廷要动世家,是世家要动朝廷。”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河北那边,张允伸已递密信投诚,何弘敬也让儿子示好。只剩王元逵一个孤家寡人,掀不起大浪。”
“臣建议,等洛阳这边收网后,再集中力量解决王元逵。届时,天下世家胆寒,河北藩镇丧胆,新政推行,再无阻力。”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殿门前,望着东方渐亮的天空:
“敏中,你说百年之后,史书会怎么写今日?”
白敏中沉默片刻,轻声道:
“臣不敢妄测。”
“但臣知道,今日之后,世家垄断朝堂的时代,将一去不返。”
“寒门子弟将有机会读书做官,百姓将能用上平价盐铁,朝廷政令将能通达四海。”
“或许,这才是大唐该有的样子。”
李世民转身,眼中光芒璀璨:
“那就让朕和你”
“亲手开创这个时代。”
晨光透过窗格,洒满大殿。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也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