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一、辰时·长安城外的岔路口
九月的晨风已经有了凉意,吹过官道两旁的槐树,黄叶簌簌地落。朱雀门外五里的长亭,今天格外热闹——两拨仪仗、两队随从、两色旗帜,在岔路口分作两股,一股往东北,一股往东。
往东北的是皇三子李滋。他今年二十三岁,穿着月白色绣银蟒的常服,骑一匹温顺的青海骢,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温和。身后跟着二十名羽林卫,还有三个文官——一个是吏部考功司的主事,一个是户部清吏司的郎中,还有一个是格物院派来的年轻录事,叫徐光启,专门负责记录沿途的“新奇物事”。
往东的是皇五子李沂。他二十一岁,比李滋矮半头,但肩宽背厚,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骑的是西域进贡的烈马“乌云踏雪”。身后跟着三十名金吾卫,个个剽悍。随行官员也以武职为主:兵部职方司员外郎、将作监弩坊署令,还有……海军都督府的一位参军。
两人在长亭前下马。
“三哥。”李沂抱拳,动作干脆,带着军人气。
“五弟。”李滋回礼,笑容温润,“此去登州,山高水长,一路珍重。”
“三哥也是。河北民风彪悍,若有麻烦,记得派人传信——弟弟我调一营海军北上接应!”李沂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李滋摇头笑:“莫要说笑。你我此次奉旨阅边,是为体察民情、观摩新政,不是耀武扬威。”
“知道知道。”李沂摆摆手,压低声音,“不过三哥,你真就带这么点人?河北那地方,去年刚平了藩镇,余孽未清,万一……”
“有羽林卫足矣。”李滋拍拍弟弟的肩膀,“倒是你,登州那边海商云集,龙蛇混杂。郭威将军虽能镇得住场面,但你也要小心——莫要被那些满嘴金山的商人哄了去。”
李沂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三哥放心,弟弟我眼里只有战船和火炮,金山银山……看不进眼里。”
话是这么说,但李滋看着他眼中那种跃跃欲试的光,心里还是隐隐担忧。
这个五弟,太像年轻时的父皇了——锐气太盛,野心太大,看见疆域图就眼睛发亮,听见“开疆拓土”就热血沸腾。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在能成事。
坏在……可能坏事。
亭外,两拨随从已经整装待发。
李滋的行李很简单:几箱书,几套换洗衣物,还有白敏中病中赠他的一本手札——《州县实务百问》。李沂的行李就复杂多了:两口大箱子里全是兵书、海图、火炮构造图,还有一箱特意带的“样品”——新式压缩干粮、便携式净水囊、甚至还有两把格物院最新试制的“转轮火铳”。
“三哥,你看这个。”李沂从箱子里拿出一把火铳,献宝似的递过来。
那火铳通体乌黑,长约两尺,枪管厚重,最奇的是枪身侧面有个圆形的转轮,上面有六个小孔。
“这叫‘六连铳’。”李沂熟练地拨动转轮,“装一次药,能连发六弹。虽然射程不如燧发枪,但近战威力惊人。格物院鲁大师亲自督造的,全天下就十把。”
李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仔细端详着那精密的机括,心中感慨——白相说得对,格物之学,确实在改变这个世道。只是不知道这改变,最终会引向何方。
“好兵器。”他将火铳递还,“但要记得,兵器是凶器,能救人,也能杀人。慎用。”
李沂满不在乎地收起来:“知道啦,三哥就是爱操心。”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骑飞奔而来,到亭前勒马,是个宫里的太监。
“二位殿下!”太监下马,喘着气,“陛下口谕。”
李滋、李沂赶紧躬身。
太监清清嗓子,学李世民的声音:
“滋儿北行,多看民生,少扰地方。沂儿东去,多问海防,少生事端。你二人皆朕骨血,此去当思‘为君之道在为民’,非在树威。若有不决,可八百里加急问朕,亦可问……白相。”
最后两个字,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说不出的沉重。
白相。
白敏中已经病得不能见客了。这句“可问白相”,与其说是嘱托,不如说是……怀念。
李滋眼圈微红,躬身:“儿臣谨记。”
李沂也收起嬉笑,郑重抱拳:“儿臣遵旨。”
太监传完话,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陛下还有句话,让老奴私下转告——‘长安有朕,你等放心去。但记得,九月廿八,太后寿辰,必须赶回。’”
这是给了期限。
一个月。
一个月内,要阅完边,要看出名堂,要赶回来。
任务不轻。
送走太监,两人对视一眼。
“三哥,比比?”李沂忽然说。
“比什么?”
“比谁这趟差事办得漂亮。”李沂眼中燃起战意,“你整治河北民生,我整顿登州海防。九月廿八回长安,看谁带回来的奏报……更让父皇满意。”
李滋看着弟弟,笑了。
不是争储,是争一口气。
少年心性,倒也纯粹。
“好。”他伸出手,“比一比。”
两只手在空中击掌。
然后,翻身上马。
“保重!”
“珍重!”
一声呼喝,两股人马分道扬镳。
李滋往东北,过潼关,入河东,直奔河北。
李沂往东,出函谷,经洛阳,直下登州。
官道上尘土扬起,渐渐模糊了背影。
长亭里,只剩一个老驿丞,佝偻着腰收拾茶具。他望着远去的两路烟尘,摇摇头,自言自语: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哟……”
“这天下……要热闹喽。”
二、午时·河北道真定府官道上的流民与清丈
李滋进入河北地界时,是第五天午后。
越往北走,景象越荒凉。
官道两旁的农田,本该是秋收前最后一片青黄,但很多地块却荒着——杂草丛生,田埂坍塌,偶尔能看见烧焦的痕迹。去年朝廷平定河北三镇,战火虽已熄灭,疮疤却还未愈合。
“殿下,前头就是真定府界碑了。”徐光启策马上前,指着前方。
李滋顺着看去,果然看见一座青石碑,上面刻着“真定府”三个大字。碑旁搭着个草棚,棚子前围着几十号人——有老有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是流民。
“去看看。”李滋下马。
羽林卫想拦,被他摆手制止。他脱下外袍的银蟒纹披风,交给侍卫,只穿着素色常服走过去。
草棚里,一个穿着九品绿色官袍的小吏正在登记。面前摆张破桌子,桌上摊着名册、笔墨,还有一袋……黑乎乎的杂粮饼。
“姓名?原籍?因何流徙?”小吏头也不抬,机械地问。
“俺叫赵大柱,幽州蓟县人。”排在最前头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刀疤,“去年打仗,房子烧了,地也荒了。听说真定这边朝廷分田,就……就来了。”
“分田?”小吏冷笑,“田是有,但得先‘清丈’。你原籍的田册呢?”
“烧、烧了……”
“那没法办。”小吏合上册子,“下一个。”
赵大柱急了:“官爷,您行行好!俺一家五口,三天没吃饭了……”
“没田册,就是黑户。黑户不能分田,这是朝廷规矩。”小吏不耐烦地挥手,“赶紧让开,后头还等着呢。”
李滋皱起眉。
他走上前:“这位官差,清丈田亩,为何非要原籍田册?战乱之中,百姓逃难,哪还顾得上这些?”
小吏抬头,看见是个穿着体面、但无官服的年轻人,以为是哪家富户公子,语气稍缓:
“这位公子有所不知。朝廷新颁的《均田令》,第一条就是‘以册为凭’。没有田册,谁知道你原来有多少地?万一你虚报冒领,这责任谁担?”
“那这些流民,就任其饿死?”
“那也不能。”小吏指指那袋杂粮饼,“府衙每天发一次赈济饼,一人两个,饿不死。至于分田……得等。”
“等多久?”
“等朝廷派下的‘清丈使’把河北各州的田亩重新丈量完,造出新册。”小吏叹气,“公子,您知道河北多大吗?十一州,八十七县,田亩数以万顷计。就那几十个清丈使,带着百十个学生,慢慢量吧——没个三年五载,量不完。”
李滋心中一沉。
他临行前,王朴给他看过户部的公文——朝廷往河北派了三十名清丈使,都是科举中选的年轻官员,干劲十足。但面对这么大摊子,确实杯水车薪。
而流民等不起。
三天不吃饱饭,就可能卖儿卖女。
三个月不分田,就可能聚众为盗。
“殿下。”
徐光启悄悄凑过来,低声道:
“下官在格物院时,听赵知微先生提过一种‘新式丈量法’——用三角算法,只需测几个点,就能算出一大片田的面积,比传统‘步弓丈量’快十倍。”
李滋眼睛一亮:“你会算?”
“略懂。”徐光启有点不好意思,“赵先生教过,但……没实地用过。”
“那就试试。”李滋当机立断,对那小吏说,“官差,这些流民我暂时安置。你带我去见真定知府。”
小吏愣住:“您……您是?”
羽林卫统领上前,亮出腰牌。
小吏一看,腿都软了,“扑通”跪下:
“卑、卑职不知殿下驾到,罪该万死……”
“起来。”李滋扶起他,“带路。”
真定府衙,后堂。
知府周勉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臣,进士出身,在河北官场沉浮二十年,熬白了头。听说三皇子驾到,慌得连官帽都戴歪了,一路小跑出来迎接。
“不知殿下莅临,下官……”
“周知府不必多礼。”李滋打断繁文缛节,直接问,“府衙现在收容了多少流民?”
“登记在册的,三千七百余人。”周勉擦汗,“但每日还有新增,实际恐怕……超过五千。”
“如何安置?”
“每日发饼,设粥棚。青壮编入‘以工代赈’,修城墙、挖水渠。老弱妇孺……”周勉声音低下去,“实在顾不过来。”
“分田呢?”
“按《均田令》,该分。”周勉苦笑,“但清丈进度太慢。真定一府,田亩三十万顷,清丈使只分了两个人过来,带着十个学生。这都三个月了,才量完一个县。”
李滋沉吟片刻:“如果我给你一种新丈量法,能快十倍,你敢用吗?”
周勉愣住:“新丈量法?朝廷有颁新式吗?”
“还没有。”李滋说,“是我从格物院带来的,还在试验阶段。但眼下情况紧急,可愿一试?”
周勉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子,看着他眼中那种诚恳而坚定的光,一咬牙:
“殿下敢用,下官就敢跟!”
“好。”李滋转身,“徐录事。”
“下官在。”
“从现在起,你暂任真定府‘清丈协理’。带上格物院的算法,带上府衙的书吏,再从那三千流民里,挑一百个识字的、手脚麻利的,教他们用新法。”
徐光启热血上涌:“是!”
“但记住,”李滋盯着他,“新法快,但更要准。一亩地都不能错——错了,就是夺人生计,是造孽。”
“下官明白!”
三天后,真定府西郊。
一片刚刚收割完的麦田里,竖起十几根竹竿,竿顶绑着红色小旗。徐光启带着三十个临时培训的“测量队”,两人一组:一人持“测角仪”(简易经纬仪),一人记数。
“甲点至乙点,距离一百二十步!角度三十五度!”
“乙点至丙点,距离九十五步!角度五十度!”
数据飞快报上来,徐光启蹲在地上,用炭笔在纸上画图、计算。周围围着几十个流民,屏息看着。
半柱香后,徐光启抬头:
“这片田,总面积……二百三十亩七分。”
旁边,传统丈量队的两个老书吏,用步弓量了整整一上午,刚算完,赶紧核对册子:
“二百三十亩……六分九厘。”
只差一厘。
现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欢呼。
“成了!成了!”
“半天就量完了!过去得量三天!”
流民们激动得眼眶发红——量得快,分田就快。分田快,就能活。
周勉看着这一幕,老泪纵横,对李滋深深一揖:
“殿下……活人无数啊!”
李滋扶起他,心中却无喜悦,只有沉重。
一个新算法,就能快十倍。
那朝廷那些旧规矩、旧流程、旧人马,又拖慢了多少倍?
白相说得对——变法变法,变的不仅是法,更是做事的人,做事的方法。
当晚,李滋在真定府衙连夜写奏折。
写流民之困,写清丈之难,写新算法之效。
写到最后,他添上一段私语:
“儿臣此行,见民生多艰,非尽天灾,半为人滞。朝廷良法,至地方常梗阻如淤。何也?非吏皆贪庸,实旧制如重枷,新人难展手足。今试以格物新法破一隅,立见其效。故儿臣恳请:于河北设‘新政试行区’,许便宜行事,试新法、练新人、破旧弊。若成,可推天下;若败,罪在儿臣一人。”
这是冒险。
“便宜行事”四个字,历来是朝臣大忌,容易授人以“专权”之柄。
但李滋还是写了。
因为他看见了那些流民的眼睛——那里面不是仇恨,是希望。而希望,不能等。
奏折封好,八百里加急送长安。
李滋走出书房,看着院子里那轮九月将圆的月亮。
离太后寿辰,还有二十三天。
河北之行,才刚刚开始。
而他知道,真正的难题,还在后头。
那些荒芜的田地里,埋着的不仅是去年的战火,还有百年藩镇割据留下的毒——豪强、私兵、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
这些,不是一个新算法能解决的。
需要刮骨疗毒。
需要……流血。
三、未时·登州水师码头上的炮舰与商船
同一时刻,登州。
李沂站在蓬莱阁最高的望台上,眼前是浩瀚无垠的黄海。
海风猎猎,吹得他衣袍鼓荡。脚下,登州水师码头像一张巨大的弯弓,沿着海湾展开。弓弦上,停泊着大大小小上百艘船。
最显眼的是左侧的军港——十二艘新式炮舰排成两列,漆黑的船身,高耸的桅杆,侧舷的炮窗像野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那是郭威麾下的主力,“东海舰队”的一半家底。
而右侧的商港,就更热闹了。密密麻麻的帆樯,几乎遮住了海面。唐船、倭船、新罗船、大食船……各色旗帜在风中翻卷。码头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商贩叫卖声、船主争吵声,混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军与商,只隔着一道木栅栏。
但栅栏两边,是两个世界。
“殿下觉得如何?”身后传来声音。
李沂回头,看见郭威大步走来。这位海军名将今天穿一身靛蓝武官常服,没披甲,但腰杆笔直,步伐沉稳,五十岁的年纪,精气神却像三十岁的壮年。
“壮观。”李沂由衷赞叹,“我在长安看过水师操演图,但亲眼见,还是不一样。”
郭威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
“十二艘炮舰,载炮共二百八十八门。水手三千,陆战营一千二。这是朝廷明面上给登州的编制。”
“明面上?”李沂听出弦外之音。
郭威笑了笑,没直接回答,而是指着商港最外侧几艘船:
“殿下看见那三艘双桅快船了吗?”
李沂眯眼看去。那是三艘船身修长、帆面特大的船,停在商港边缘,不起眼,但船体线条流畅,一看就是为速度设计的。
“那是‘海鹘号’、‘海燕号’、‘海鸥号’。”郭威说,“不在朝廷编制内,是……‘海商公会’捐建的。”
“捐建?”
“名义上是商船,战时可以改装成侦察舰、通信舰,甚至……袭击舰。”郭威压低声音,“船上是海军退役的老水手,领双份饷——一份朝廷的,一份公会给的。”
李沂瞳孔一缩。
私兵。
虽然披着商船的外衣,但本质是私兵。
“朝廷知道吗?”他问。
“知道。”郭威坦然,“陛下知道,白相也知道。但没办法——朝廷没钱养那么多船,而海防不能等。所以……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顿了顿:
“白相病前说过一句话:‘水师要活,不能只靠朝廷的血,还得自己造血。’”
“怎么造血?”
“护航抽成,剿匪分润,甚至……商股分红。”郭威说得直白,“殿下别这么看臣——臣一个武夫,不懂生意。但这些事,总得有人做。不做,水师就永远是十二艘破船,守不住这万里海疆。”
李沂沉默。
他想起离京前,崔铉私下跟他说的话:
“五殿下,登州水师,如今是半官半商、亦兵亦盗。郭威是能臣,也是枭雄。用得好,是大唐海疆长城;用不好……恐成海上藩镇。”
当时他觉得崔铉危言耸听。
现在亲眼看见,才知道——崔铉说得还是保守了。
这不是“恐成”海上藩镇。
这是已经在成为海上藩镇的路上。
“郭将军,”李沂转过身,直视郭威,“本王奉旨阅边,职责之一是‘整饬海防’。依将军看,登州水师眼下最要紧的事,是什么?”
郭威毫不回避他的目光:
“三件事。”
“第一,换炮。现有的火炮,还是三年前的老式‘雷霆二型’,射程三里,雨天哑火率四成。而据南洋探子回报,大食人已经在仿制‘雷霆三型’,倭国也弄到了图纸。咱们的优势,最多还能保持两年。”
“第二,扩编。十二艘炮舰,守登州港够了,但守不住整条航线。从登州到琉球,三千里海路,海盗窝点不下二十处。去年商船被劫十七次,今年到现在……已经九次了。”
“第三,”郭威声音沉下去,“清内鬼。”
“内鬼?”
“水师内部,有人和海盗勾结,泄露商船航线。商贾内部,有人和倭国、大食走私违禁——军械、火药、甚至……战船图纸。”郭威眼中闪过寒光,“这些人不除,水师再强,也是筛子。”
李沂听得心潮澎湃。
这才是他想要的——真刀真枪,直面难题。
“将军需要什么?”
“钱。”郭威一个字,“换炮要钱,造船要钱,剿匪要钱,养谍更要钱。朝廷今年给水师的预算,是一百二十万贯。实际需要……至少三百万。”
一百八十万的缺口。
李沂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所以臣才允许‘海商公会’捐建战船,允许水师抽护航费,甚至……”郭威咬牙,“允许部分将领,暗中参股南洋商队。”
这是踩红线。
是武将经商,是朝廷大忌。
但郭威就这么坦然说出来了。
因为他知道,这位五皇子,不是来查账的,是来办事的。
而办事,就不能只讲规矩,得讲实际。
李沂在望台上踱步。
海风吹乱他的头发,也吹乱他的心。
三百万贯的缺口。
他怎么补?
动用皇子私库?他没那么富。
向父皇要?朝廷现在四处用钱,不可能再给水师加预算。
那唯一的办法……
就是郭威已经在做的办法——让水师自己赚钱。
但这样走下去,水师会彻底变成一支“生意军队”,和商业资本深度绑定。今日可以为了钱护航剿匪,明日就可能为了钱……做别的。
“将军,”李沂停步,“如果本王说,钱的事,本王来想办法。但水师必须彻底洗掉商股,回归纯军——你愿意吗?”
郭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摇头:
“不愿意。”
“为何?”
“因为殿下‘想办法’,最多能想一年、两年。而海防,是百年大计。”郭威声音坚定,“水师要长久,必须有自己的财路——不靠朝廷施舍,不靠商人施舍,靠自己。”
“怎么靠自己?”
“开海疆,占岛屿,设税关,收泊费,护航线抽成。”郭威眼中燃起一种近乎狂热的光,“殿下,您知道琉球现在一年收多少泊费吗?三十万贯!吕宋岛如果开发出来,至少百万贯!还有爪哇,还有暹罗,还有更南边的那些无主之地……”
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片海洋:
“这海上,有无尽的金山。”
“而咱们大唐水师,应该是拿着刀剑、替朝廷开矿的矿工。”
“不是等着朝廷发饷的……看门狗。”
这话太直白,太大逆不道。
但李沂听得血脉贲张。
开疆拓土,自立自强。
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郭将军,”他深吸一口气,“你说的这些,需要多久?”
“三年打基础,五年见成效,十年……足以让水师不靠朝廷一文钱,还能反哺国库。”郭威斩钉截铁。
“你有多大把握?”
“七成。”
“剩下三成呢?”
“三成是风险。”郭威坦然,“可能败于海战,可能困于钱粮,可能……遭朝廷猜忌,鸟尽弓藏。”
李沂沉默。
然后,他伸出手:
“本王帮你补上一成把握。”
郭威一愣:“殿下如何补?”
“本王回长安,会全力推动‘海军独立预算’,争取让水师享有部分关税留成。”李沂眼中闪着光,“还会奏请设立‘海事学院’,培养咱们自己的船长、炮长、航海士——不靠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
他顿了顿:
“但剩下的六成把握,得将军自己去挣。”
“用战功挣,用忠心挣,用这万里海疆的太平……去挣。”
郭威看着这只年轻却有力的手,看着这位皇子眼中那种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野心和光芒,忽然觉得……
海上藩镇又如何?
若这藩镇,开的是大唐的疆,拓的是华夏的土,守的是万民的船。
那它就不是藩镇。
是……海上长城。
他重重握上李沂的手:
“臣,愿为殿下前驱。”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海风呼啸,吹过蓬莱阁,吹过码头,吹过那十二艘漆黑的炮舰,吹向无边无际的海洋。
海的那边,有金山,有血海,有未知的敌人,也有无尽的可能。
而这一刻,两个男人在这望台上,定下了一个将改变大唐海疆命运的约定。
一个关于刀剑与黄金、忠诚与野心、现在与未来的约定。
四、戌时·长安紫宸殿里的两封奏报与一声叹息
同一轮月亮,照在长安。
紫宸殿里,李世民还没睡。
他面前摊着两封刚送到的奏报。
一封来自真定,是李滋的,洋洋洒洒三千字,写流民、写清丈、写新算法,最后那段“请设试行区”的请求,措辞谨慎,但决心坚定。
一封来自登州,是李沂的,只有八百字,字字铿锵:写炮舰陈旧,写海盗猖獗,写水师缺钱,最后提出“海军当自筹财路以固海防”,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全是郭威的风格。
两封奏报,两种风格。
一个求稳,一个求进。
一个想修修补补,一个想另起炉灶。
李世民看了很久,然后,将奏报推到一边。
“你怎么看?”他问。
屏风后,韦庄走出来——他是半夜被召进宫的,脸上还带着倦容。
“三殿下仁厚务实,五殿下果敢进取。”韦庄斟酌着词句,“都是良才。”
“朕问的不是这个。”李世民揉着眉心,“朕问的是——他们各自选的这条路,能走通吗?”
韦庄沉默片刻:
“三殿下的路,慢,但稳。若能以河北为试点,将清丈、分田、安民一套流程理顺,将来推广全国,可解土地兼并之顽疾。”
“五殿下的路,险,但快。水师若真能自给自足,甚至反哺朝廷,则海疆可定,海贸可兴。只是……”
“只是容易尾大不掉。”李世民替他说完。
韦庄低头:“是。”
殿内安静下来。
烛火跳跃,在李世民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这位五十岁的皇帝,如今鬓角已经全白了。去年白敏中病重,今年朝局纷乱,内外交困,他像一棵老树,在风雨里苦苦支撑。
“韦庄,”他忽然问,“若是白相在,会怎么说?”
韦庄心中一痛。
白敏中。
这个名字,如今在朝堂上已经很少被提起了。不是遗忘,是不敢提——一提,就会想起那个人,想起那段君臣相得、锐意变法的黄金岁月,想起如今……物是人非。
“白相他……”韦庄回忆着,“病重前,曾跟臣说过一段话。”
“什么话?”
“他说,治国如行船。风平浪静时,要走得稳,走得远,像滋儿那样,一板一眼,步步为营。”
“但若是遇到风暴,船要沉了,就得像沂儿那样,敢下重锚,敢斩缆绳,敢做非常之事。”
韦庄抬头,看着李世民:
“白相说,陛下,您这两个儿子,一个像舵,一个像帆。舵能保船不偏,帆能让船前行。缺了哪个……这船都走不远。”
李世民闭上眼睛。
许久,才缓缓睁开:
“所以,朕该让他们……都试试?”
“臣以为,”韦庄躬身,“陛下既然让他们出去阅边,就是存了考校之心。如今考校才刚刚开始,不妨……再看一段。”
“再看一段……”李世民喃喃,“看他们能走多远,看他们会不会……走偏。”
他重新拿起那两封奏报,看了又看。
然后,提起朱笔。
在李滋的奏报上批:
“准设河北新政试行区,许便宜行事。但记住——变法为民,非为功业。若生民怨,朕不轻饶。”
在李沂的奏报上批:
“海军之事,宜慎。可试自筹,但需每月详报账目,不得擅动一兵一舰。另:郭威忠勇,然武人易骄,尔当时时警醒。”
批完,搁笔。
“送出去吧。”他挥挥手。
韦庄收好奏报,退到殿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里,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后,身影显得格外孤单。
这位一手开创“大中新政”的帝王,如今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面前是两条儿子们踏出的路,一条往左,一条往右。
而他,必须决定,或者……不决定。
让历史,来选择。
韦庄轻轻关上门。
门缝合拢的瞬间,他听见殿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欣慰,有担忧,有期待。
也有一个父亲,看着儿子们终于长大、终于要飞向不同天空时……
那种复杂的、无法言说的心情。
殿外,月光如水。
九月十六的月亮,已经快圆了。
离太后寿辰,还有十二天。
离这个多事的秋天结束,还有很久。
而长安城,在月色里沉睡。
做着或安稳、或惊涛骇浪的梦。
梦里,有河北的流民终于分到了田,跪在地上高呼“皇恩浩荡”。
梦里,有登州的炮舰乘风破浪,炮口指向远方的海盗船。
梦里,有两个年轻的皇子,在各自选定的路上,越走越远。
也越走……越近。
近到终有一天,会迎面相遇。
那时,是并肩,还是……
对撞?
没人知道。
月亮也不知道。
它只是静静照着人间,照着这片古老而年轻的大地,照着这个正在剧烈变革的时代。
照着所有明里暗里,悄然结起的网。
和网上,那些尚未察觉自己已是棋子的……
芸芸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