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一、巳时·广州港的桅杆森林
沈继宗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船。
他站在广州港的望楼上,眼前是整整三里长的海岸线,密密麻麻的桅杆像一片突然从海里长出来的森林。大食的三角帆,天竺的柚木船,波斯的多桨舰,还有最多、最扎眼的——大唐新式的千料海船。那些船身漆着黑红两色,船首雕刻着狰狞的狴犴,三桅九帆,在七月的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所有船都在等。
等潮水,等风向,等市舶司的关文。
也等……他。
“沈会长,时辰差不多了。”
身后传来声音。是市舶司主事黄敏,一个四十多岁、精瘦如猴的岭南官员,此刻正搓着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他腰间挂着一串钥匙,每一把都能打开港口的某个仓库——那些仓库里,堆着从南洋运回来的、让整个长安城都疯狂的货物。
沈继宗没回头,只是看着港口最外侧那艘最大的船。
那是“镇海号”,郭威麾下三大主力舰之一,去年刚从战船改装成商船。船身还留着炮窗的痕迹,甲板上盖着帆布,但帆布下鼓鼓囊囊的轮廓,明眼人都知道是什么。
火炮。
跑商还带着炮。
这就是大唐海贸的现状——半商半匪,亦兵亦盗。
“黄主事,”沈继宗终于开口,声音很淡,“今天卸多少?”
“按规矩,三成。”黄敏赶紧说,“但郭将军那边……催得紧。说南洋的货,长安那边等着呢。”
“长安?”沈继宗笑了,“长安要的是香料,是象牙,是珍珠。郭将军船上的东西……长安敢要吗?”
黄敏脸色一变,不敢接话。
沈继宗转过身,看着他:
“船队这趟的账目,核完了吗?”
“核……核完了。”黄敏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奉上,“按您吩咐,分了三本账。明账给朝廷,暗账给海商公会,还有一本……真账,在您这儿。”
沈继宗接过账册,随手翻到最后一页。
目光落在一个数字上:
八十七万贯。
这是他麾下十六艘商船,从去年十月到今年六月,往返南洋三趟的总利润。
八十七万贯。
什么概念?
去年大唐全国盐税,也不过三百万贯。
他这支船队,八个月,赚了盐税的三成。
而这,还只是“明账”。
“暗账呢?”他问。
黄敏又从怀里掏出一本更薄的册子。
沈继宗翻开。
另一个数字:
一百三十万贯。
多出来的四十三万贯,是走私的利润——没有抽税,没有登记,直接从南洋运到广州黑市,卖给那些等不及朝廷拍卖的豪商。
一百三十万贯。
沈继宗合上册子,看向港口那些焦急等待的船只,看向船上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海商,看向更远处、那些正在扩建的船坞、正在招募的水手、正在疯狂囤货的牙行……
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叔父沈万金逃亡倭国前,对他说的话:
“继宗,咱们沈家的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
“海。”叔父指着东方,“大唐要变天了。陆上的生意,朝廷管得越来越严。但海上……海上还是荒地。谁先占住,谁就是王。”
当时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海上不是荒地。
是金山。
是只要敢出海、敢拼命、敢无视一切规矩,就能挖出金子的……金山。
“沈会长!沈会长!”
一个年轻海商气喘吁吁跑上望楼,手里攥着一封信:
“长安急信!朝廷……朝廷要加税了!”
沈继宗眉头一皱,接过信。
信是崔铉亲笔——这位内阁次辅,现在兼管海贸。信不长,但意思明确:
“海贸利润过巨,已引朝野非议。为平舆情、均利益,自下月起,市舶司抽税从三成提至四成。另设‘海贸特税’,凡利润超十万贯者,另征二成。望卿体谅朝廷难处,带头遵行。”
四成抽税,再加二成特税。
六成。
一趟赚一百贯,朝廷拿走六十贯。
沈继宗看着信,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得黄敏和那个年轻海商心里发毛。
“沈会长,您……您没事吧?”黄敏小心翼翼问。
“没事。”沈继宗把信折好,塞回信封,“朝廷要加税,那就加。”
“啊?”
“但税怎么交,交多少,什么时候交……”他看向黄敏,“黄主事,你是市舶司的人,你说了算。”
黄敏愣住,随即明白了。
这是要……做假账。
“沈会长,这……这风险太大了。朝廷要是查下来……”
“朝廷不会查。”沈继宗打断他,“因为朝廷需要海贸的钱。幽州之战花光了国库,铁路要修,工坊要建,海军要扩编……哪样不要钱?”
他走到栏杆边,指着港口那些船:
“你看看这些船,这一船船的香料、象牙、珍珠、珊瑚,还有那些从海外带回来的新式农具、新粮种、新药材……这些都是钱。”
“朝廷舍不得断了这笔钱。”
“所以,税可以加,但怎么收,收多少,朝廷……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黄敏沉默了。
他当然懂。
这半年,他经手的“好处”不下五万贯。沈继宗给他的,朝廷给不了,也给不起。
“那……”他咽了口唾沫,“那郭将军那边?”
“郭将军要的是军功,是战船,是开疆拓土。”沈继宗说,“钱的事,他不管。只要咱们按时‘捐输’军费,按时帮他运兵运粮,他乐得清闲。”
说完,他拍了拍黄敏的肩膀:
“黄主事,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船沉了,谁都活不了。”
“所以,得让船……一直漂着。”
黄敏用力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沈继宗不再理他,转身走下望楼。
他要去看货。
看那艘刚从南洋回来、据说装了“稀世珍宝”的船。
看那个能让长安城、甚至能让紫宸殿里那位皇帝,都为之疯狂的……
金山梦。
二、午时·货舱里的奇珍与白骨
“镇海号”的货舱里,味道很怪。
混杂着香料刺鼻的甜腻、皮革陈腐的腥臊、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铁锈的血腥味。
沈继宗举着气死风灯,走在堆积如山的货箱之间。灯光在昏暗的舱室里摇曳,照亮木箱上各种古怪的标记:爪哇文、占城文、梵文,还有……一些他完全不认识的、像鬼画符一样的文字。
“沈会长,这边。”
引路的是船上的二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岭南汉子,叫陈老鲨。他在海上漂了二十年,从海盗干到水手,从水手干到二副,身上背着十几条人命,但此刻在沈继宗面前,恭顺得像条狗。
“这批货,是我们在‘爪哇之南’的一个岛上弄到的。”陈老鲨推开一个特别大的木箱,“那岛上的土人,用这个……换我们的铁锅和布匹。”
箱盖打开。
灯光照进去。
沈继宗看见了。
然后,呼吸一滞。
那是一尊佛像。
不是中原常见的泥塑木雕,是……一整块象牙雕成的佛像。高约三尺,通体洁白,雕工精细到每一缕衣纹都清晰可见。佛像的面容也不是中原的慈悲相,而是带着某种异域的、似笑非笑的神秘表情。
更惊人的是,佛像的眼睛,镶嵌着两颗鸽子蛋大小的……蓝宝石。
宝石在灯光下,泛着深海般的幽蓝光泽。
“土人说,这是他们祖神‘湿婆’的像,传了十几代。”陈老鲨压低声音,“我们用了三十口铁锅、五十匹棉布,就换来了。”
三十口铁锅,五十匹棉布。
成本不到一百贯。
而这尊佛像……
沈继宗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的象牙,抚摸着那两颗蓝宝石。
“值多少?”他问。
“长安的波斯商人估过价,”陈老鲨说,“光是这两颗宝石,就值……十万贯。”
十万贯。
沈继宗手一顿。
然后,他笑了:
“不止。”
“这是‘湿婆’像,是天竺神祇。长安那些信佛的王公贵族,会疯抢的。”
他顿了顿:
“收好。等风头过了,送去长安,拍卖。”
“是。”
陈老鲨盖上箱盖,又指向另一个箱子:
“这里还有更好的。”
这个箱子更小,但更沉。打开,里面是一堆……黑乎乎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这是……”沈继宗皱眉。
“香料。”陈老鲨拿起一块,在灯光下照了照,“土人叫它‘黑金’,我们叫……肉豆蔻。”
肉豆蔻。
沈继宗瞳孔一缩。
他知道这东西——从西域传来的珍稀香料,一两值一两金。长安的富户用它炖肉、酿酒,甚至……当春药。但以往都是从陆路运来,数量稀少,价比黄金。
而现在,这整整一箱……
“多少?”他声音发干。
“三百斤。”陈老鲨咧嘴笑了,“那岛上,满山都是这玩意儿。土人拿它当柴烧。”
当柴烧。
沈继宗闭上眼睛。
这就是海贸的魅力——在甲地一文不值的东西,在乙地,能换一座金山。
“还有这个。”陈老鲨又打开一个箱子。
这个箱子里,是植物。
活的植物。
几株不到三尺高的小树,枝叶翠绿,根部用湿泥裹着,种在特制的木盆里。
“这是什么?”沈继宗问。
“土人叫‘金鸡纳树’。”陈老鲨说,“您还记得白相去年病重时,用的那种‘金鸡纳霜’吗?就是这树的树皮提炼的。”
金鸡纳霜。
沈继宗当然记得。
去年白敏中病危,孙济世束手无策,是一个大食商人献上这种药,救了白相一命。后来朝廷重金求购,但大食人也说货源稀少,一年只能供应几斤。
而现在,他眼前,是整整三棵……活树。
“能活吗?”他问。
“路上死了一棵,剩下两棵,我们天天浇水,看样子能活。”陈老鲨说,“要是能在岭南种活,以后……”
他没说下去。
但沈继宗懂。
以后,这就是垄断。
是比香料、比宝石、比一切货物都更值钱的……垄断。
“沈会长。”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货舱深处传来。
沈继宗转头,看见郭威从阴影里走出来。
这位海军名将今天没穿铠甲,只着一身普通的靛蓝劲装,但腰间的横刀和眼中的杀气,依然让人不敢直视。
“郭将军。”沈继宗拱手。
郭威点点头,走到那几株金鸡纳树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这树,不能卖。”
沈继宗一愣:“将军的意思是……”
“白相的命,是这树救的。”郭威声音很冷,“以后陛下、皇后、太子……都可能用得着。这东西,得握在朝廷手里。”
“可朝廷……”
“朝廷会买。”郭威打断他,“按市价,加三成。但树,必须交给太医院,由孙济世亲自培植。”
沈继宗沉默了。
他在算账。
市价?金鸡纳霜现在有市无价。加三成?加十倍都不够。
但他没争。
因为争不过。
郭威不是黄敏,不是那些可以用钱收买的小吏。他是将军,是手握兵权、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将军做主便是。”沈继宗低头。
郭威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沈会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钱,朝廷不会少你的。但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比如?”
“比如命。”郭威说,“白相的命,陛下的命,大唐的命。”
他顿了顿:
“海贸是金山,但金山底下……是血海。”
“你叔父沈万金,就是淹死在那片血海里的。”
“别学他。”
说完,郭威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空荡的货舱里回荡,渐渐远去。
沈继宗站在原地,看着那几株金鸡纳树,看着那尊湿婆像,看着满舱的香料、宝石、象牙、珍珠……
忽然觉得,郭威说得对。
金山底下,是血海。
但……
他已经下海了。
回不了头了。
“沈会长。”
陈老鲨小声说:
“还有最后一样东西……您得看看。”
他带着沈继宗,走到货舱最深处,最阴暗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用油布盖着的、长方形的箱子。
箱子不大,但很重。
陈老鲨掀开油布。
沈继宗看见了。
然后,胃里一阵翻腾。
箱子里,不是货物。
是……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三具白骨。
骨骼很小,像是孩子。骨头上残留着一些黑色的、干涸的痕迹——是血。头骨上,有明显的裂痕,像是被钝器砸碎的。
“这是……”沈继宗声音发颤。
“在‘黑港’买的。”陈老鲨声音很低,“那边的人说,这是‘昆仑奴’,从极南之地抓来的,本来要运去大食当奴隶。但船上发了疫病,死了一半,剩下的……便宜处理。”
“便宜处理?”
“一个……五贯。”
五贯。
一条命。
沈继宗看着那三具小小的白骨,看着那些裂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跟叔父出海时,在倭国见过类似的场景——码头上,一排排铁笼,里面关着瘦骨嶙峋的人,像牲口一样被买卖。
那时他吐了。
叔父拍着他的背,说:“继宗,这就是海。海里没有王法,只有强弱。”
现在,他懂了。
海贸带来的,不只有香料和宝石。
还有血。
还有命。
还有这些……永远无法抵达彼岸的亡魂。
“埋了吧。”沈继宗转过身,不再看那口箱子。
“埋哪儿?”
“海里。”他说,“让他们……回家。”
陈老鲨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
沈继宗走出货舱,走上甲板。
午时的阳光刺眼地照下来,照在“镇海号”漆黑的船身上,照在广州港那片桅杆森林上,照在那些忙碌的、贪婪的、做着金山梦的人们脸上。
很亮。
亮得几乎要让人忘记,货舱深处的黑暗。
和黑暗里,那三具小小的白骨。
三、申时·长安户部的算盘与冷汗
同一时刻,长安城,户部衙门。
算盘声像暴雨一样,从辰时响到现在,一刻没停。
三十多个账房先生,每人面前堆着三尺高的账册,手指在算盘上飞舞,珠子碰撞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他们正在核算上半年全国赋税——这是大中六年第一次“半年报”,陛下亲自要的。
王朴坐在正堂上首,面前也摊着账册。
但他没打算盘。
他在看一个数字。
一个刚从广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数字:
八十七万贯。
这是市舶司上报的、上半年海贸抽税总额。
八十七万贯。
去年全年,海贸抽税才九十万贯。
今年半年,就追平去年全年。
王朴盯着这个数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问旁边的户部侍郎:
“广州港,现在有多少船?”
侍郎翻了下册子:“登记在册的,千料以上海船,一百二十七艘。五百料到千料的,三百四十五艘。五百料以下的……不计其数。”
“这么多船,都运什么?”
“主要是南洋的香料、象牙、珍珠、珊瑚,还有部分天竺的棉布、波斯的毛毯、大食的玻璃器。”侍郎顿了顿,“最近还多了些……新东西。”
“比如?”
“比如新粮种。占城稻,一年三熟,岭南已经试种成功了,亩产比咱们的稻子高三成。”
“比如新药材。金鸡纳树,橡胶树,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
“比如……”侍郎压低声音,“还有一些‘违禁’的。”
王朴抬眼:“什么违禁?”
“兵甲。”侍郎声音更低,“广州黑市,现在能买到倭刀、大食弯刀、甚至……弩机零件。虽然都是旧货,但来源可疑。”
王朴沉默。
他想起白敏中病榻上说的话:
“海贸开,则利来,弊亦随来。利在钱财,弊在……失控。”
现在看来,弊已经来了。
而且来得很快。
“大人!”
一个年轻的主事急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刚收到的商报:
“东市、西市的物价……又涨了!”
王朴接过商报,扫了一眼。
头版头条:《生丝价格突破历史新高,每石十五贯!》
下面还有:
《胡椒价格三月翻倍,商贾囤货惜售》
《南洋香料有价无市,长安豪族竞相争购》
《海商公会招募新股,每股千贯,一日售罄》
每一行字,都像一根针,扎在王朴心上。
生丝十五贯一石,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江南的纺织工坊,成本要涨三成。
意味着工坊要么涨价,要么压榨工人。
意味着……新一轮的劳资冲突。
而胡椒、香料这些“奢侈品”的价格飞涨,更让他心惊——这说明,海贸带来的巨额财富,正在疯狂涌入长安,推高一切物价。
富者愈富。
穷者……
“还有这个。”主事又递上一份简报,是御史台刚送来的,“长安城西,新开了三家‘海贸钱庄’,专做海商借贷。利息……月息五分。”
月息五分。
借一百贯,一个月还五贯。
年息就是六成。
这是高利贷。
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高利贷。
但简报上说,三家钱庄,开门三天,就放出去三十万贯的贷款。
因为借钱的人太多了——想买船的,想囤货的,想入股海贸的,甚至……想赌一把运气的。
所有人都疯了。
被那座海上的“金山”,逼疯了。
王朴放下简报,走到窗前。
窗外,是户部衙门的后院。几株老槐树在午后的热风里耷拉着叶子,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河南治河,每天跟泥水、民夫、贪官斗智斗勇。那时觉得,最难的是治水,是赈灾,是让百姓不饿死。
现在他明白了。
治水难,治“人欲”更难。
让百姓不饿死难,让吃饱了的人……不疯,更难。
海贸就像一剂猛药。
给这个垂暮的帝国,注入了巨额财富,注入了新的活力。
但也注入了……疯狂的贪欲,失控的投机,和深不见底的隐患。
“大人,”侍郎小声问,“广州那八十七万贯的税银,怎么处理?”
王朴转过身:
“入库。”
“那……海商公会请求‘减税’的呈文?”
“驳回。”
“可崔相那边……”
“崔相管的是‘调和’,我管的是‘国库’。”王朴声音很冷,“海贸利润再高,税不能不交。否则,朝廷拿什么养兵?拿什么修路?拿什么……赈济那些被工坊挤垮的织户,被铁路征地的农民?”
侍郎不敢说话了。
王朴重新坐回案前,提起笔,开始写奏折。
写海贸的暴利,写物价的飞涨,写钱庄的高利贷,写黑市的违禁品。
写到最后,他停笔。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写结论。
是该说“海贸该禁”,还是“海贸该管”?
禁,禁得住吗?
管,管得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辆名为“海贸”的马车,已经跑起来了。
跑得飞快。
而车上的人,要么紧紧抓住,要么……
被甩下去,碾成泥。
奏折写完了。
王朴封好,叫来驿卒:
“八百里加急,送进宫。”
然后,他重新坐回椅子,看着满堂噼啪作响的算盘,看着那些埋头苦算的账房先生,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
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想闭上眼,永远睡过去。
但他不能。
因为他是户部尚书。
是这个帝国,最后一道……看钱的人。
他得睁着眼。
看着这座金山,是怎么一点点,变成火山的。
四、酉时·海商公会的盛宴与密谋
傍晚,广州城最大的酒楼“海天阁”,三层全部被包下。
包场的是海商公会。
今天这场宴会,名义上是庆祝上半年“利润突破百万贯”,实际上是……分赃。
沈继宗坐在主桌主位,左右是广州港最大的十几个海商。桌上摆满了从南洋运来的奇珍——比脸还大的龙虾,通体金黄的黄唇鱼,用冰镇着的荔枝(这个季节本不该有荔枝,但海商有办法),还有一坛坛贴着古怪标签的“番酒”。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
“沈会长,这杯敬您!”一个胖海商站起来,举着酒杯,脸涨得通红,“要不是您带着咱们闯南洋,咱们现在还在这破码头上抢些零碎生意呢!”
“对!敬沈会长!”
“干了!”
众人纷纷起身。
沈继宗也站起来,举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喉咙发疼。
但他喜欢这种疼。
疼,才说明还活着。
“沈会长,”胖海商坐下后,压低声音,“听说朝廷要加税了?”
这话一出,满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沈继宗。
沈继宗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角:
“是。崔相来信,抽税从三成提到四成,另设‘特税’。”
“四成?!还特税?!”一个瘦海商拍桌,“这他妈是抢钱!”
“就是!咱们拼死拼活出海,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他朝廷坐家里收钱,还嫌少?”
“沈会长,这税……不能交啊!”
群情激愤。
沈继宗等他们骂够了,才缓缓开口:
“税,得交。”
“为什么?!”
“因为不交,朝廷就会派水师封港,查船,抓人。”沈继宗说,“郭威将军的‘镇海号’就在外面泊着,船上二十四门火炮,你们谁扛得住?”
众人哑火。
“但怎么交,交多少,可以商量。”沈继宗继续说,“黄主事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明账交四成,暗账……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就是做假账。
虚报成本,低报利润,甚至……走私。
“可朝廷要是查呢?”有人担心。
“朝廷不会查。”沈继宗笑了,“因为朝廷需要钱。需要咱们的钱,去修铁路,去造火炮,去养兵。”
他顿了顿:
“而且,朝廷也怕。”
“怕什么?”
“怕咱们……不干了。”沈继宗扫视全场,“现在大唐的海贸,七成在咱们手里。咱们要是撂挑子,港口立马瘫痪,香料、象牙、珍珠断供,长安那些王公贵族第一个不答应。”
众人眼睛亮了。
是啊,他们现在……有筹码了。
“除了税,还有一件事。”沈继宗敲了敲桌子,“朝廷要设‘海贸总督’,统管所有港口。人选……可能是郭威。”
“郭将军?”有人皱眉,“他一个武夫,懂什么海贸?”
“他是不懂,但他有兵。”沈继宗说,“有兵,就能管住咱们。”
“那怎么办?”
“两条路。”沈继宗伸出两根手指,“一,把他拉进来。给他干股,给他分红,让他变成咱们的人。”
“二呢?”
“二,”沈继宗声音冷下来,“让他……知难而退。”
“怎么知难而退?”
沈继宗没直接回答,而是问:
“你们知道,现在南洋最缺什么吗?”
众人面面相觑。
“缺……缺铁器?”有人试探。
“缺兵器。”沈继宗纠正,“爪哇的土王在打仗,占城的军阀在抢地盘,暹罗的内乱还没完。他们需要刀,需要箭,需要……弩,甚至需要火炮。”
他顿了顿:
“这些东西,朝廷禁运。”
“但咱们能运。”
满桌死寂。
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是走私军火。
是灭九族的大罪。
“沈会长,”胖海商声音发颤,“这……这太冒险了。”
“冒险?”沈继宗笑了,“咱们现在干的,哪样不冒险?出海遇风暴,可能死。遇到海盗,可能死。船上发疫病,可能死。既然都是死,为什么不死在……金山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广州港的灯火连绵如星河,无数船只的轮廓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看看这片海。”沈继宗说,“三年前,这里还只有几十条破船,运些茶叶、瓷器,赚点辛苦钱。”
“现在呢?”
“现在,这里有几百条大船,运香料,运宝石,运一切能换金山银山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咱们敢。”
他转过身,看着桌边那些或兴奋、或恐惧、或贪婪的脸:
“朝廷有朝廷的规矩。”
“海有海的规矩。”
“在海上,规矩就是——谁船大,谁炮多,谁心狠,谁就是规矩。”
他举起酒杯:
“愿意跟我继续闯的,干了这杯。”
“不敢的,现在可以走。”
“我不拦。”
没人动。
所有人都在看他,看这个三十出头、脸上还有几分书生气的年轻人,看他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燃烧的光。
然后,胖海商第一个站起来,举杯:
“我干!”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所有人都站起来,举杯。
酒杯碰撞,酒液泼洒。
像一场血誓。
宴会散场时,已是深夜。
沈继宗站在“海天阁”顶楼,看着广州城的万家灯火,看着港口那片永不熄灭的桅灯,看着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镇海号”的轮廓。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味,也带着……金钱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老家泉州,跟着叔父学记账时,叔父说过的一句话:
“继宗,这世上有两种生意最赚钱。”
“一种是卖别人没有的。”
“一种是卖别人不敢卖的。”
现在,他两种都占了。
香料、宝石,是别人没有的。
军火,是别人不敢卖的。
所以,他赚了。
赚得盆满钵满。
赚得……心惊胆战。
但回不了头了。
也不想回头。
“沈会长。”
陈老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
“船准备好了。明天凌晨,潮水最好的时候,出发。”
“去哪?”
“爪哇。”陈老鲨说,“土王那边,又开价了。这次要五百把横刀,一百张弩,还有……十门炮。”
“炮?”沈继宗皱眉,“哪来的炮?”
“倭国那边,有路子。”陈老鲨压低声音,“是当年白江口之战,唐军遗弃的老式火炮,被倭人捞起来,修修补补,还能用。”
沈继宗沉默片刻:
“风险太大。”
“利润也大。”陈老鲨说,“十门炮,土王开价……十万贯。”
十万贯。
沈继宗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接。”
“是。”
陈老鲨退下。
沈继宗继续站在窗前,看着夜色,看着海,看着那片深不见底、却能吞下一切欲望和罪恶的……
黑暗之海。
他知道,这条路,越走越黑。
但他停不下来了。
因为身后,是金山。
眼前,是更黑、但也可能藏着更多金子的……
深渊。
他得跳。
夜色如墨。
广州港的灯火,在墨色里明明灭灭。
像无数双贪婪的眼睛,注视着这片海,注视着这个时代,注视着那场刚刚开始、但注定不会停止的……
海运狂潮。
而狂潮之下,有多少白骨,多少血泪,多少……即将被吞噬的灵魂?
没人知道。
也没人在乎。
因为所有人,都只看得见——
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