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一、卯时·河面漂来的死寂
张二娘是在九月初九清晨发现河水不对劲的。
那天是重阳,本该登高望远、饮菊花酒的日子。天还没亮透,她就提着木桶到渭河边打水,准备煮重阳糕。走到河滩时,脚步顿住了。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一股味道。
不是河水的土腥味,不是水草的清香味,是一种……说不出的味道。酸,涩,还混着一丝甜腻的腐臭,像烂掉的水果拌着铁锈,直往鼻子里钻。
张二娘皱起眉,走到水边。
然后,她看见了。
河水是灰黑色的。
不是下雨涨水时那种浑浊的土黄,是一种脏兮兮的、泛着油光的灰黑。水面漂着一层泡沫,白的、黄的、彩色的泡沫,一堆堆挤在岸边芦苇根下,像癞蛤蟆背上的疙瘩。
泡沫里,有东西在翻。
张二娘蹲下身,用打水的葫芦瓢拨了拨。
瓢舀起来一捧水。水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彩虹色光泽,水底沉着一些黑褐色的絮状物,像烂掉的水草,又像……
她凑近闻了闻。
“呕——”
胃里一阵翻腾,她扔掉瓢,捂住嘴干呕起来。
那味道,像茅厕里的粪水混进了死老鼠,又像铁匠铺淬火时腾起的、带着铁腥味的蒸汽。
这还怎么打水?
张二娘站起身,提着空桶,沿着河滩往下游走。渭河流经长安这一段有十几里,总有干净的地方吧?
她走了半里。
一里。
两里。
越走,心越沉。
整条河,从她目力所及的上下游,全都是这副模样。灰黑的水,彩色的泡沫,刺鼻的味道。往日清晨在河边洗衣的妇人们一个都没来,连常来饮水的牛马都远远避开,在离河岸十几丈的地方焦躁地打着响鼻。
“二娘!”
身后有人喊。
张二娘回头,看见隔壁李婶小跑过来,脸色煞白。
“李婶,这河……”
“别打水了!”李婶拉住她,声音发颤,“我当家的天没亮就来了,说这河……这河里的鱼,全死了!”
鱼?
张二娘一愣,随即想起什么,冲到水边,拨开芦苇丛。
然后,她看见了。
看见了这辈子最难忘的景象——
芦苇根下,水草丛里,河滩碎石上,密密麻麻,全是鱼。
不是活的鱼,是死鱼。
白鲢、草鱼、鲤鱼、鲫鱼……大大小小,翻着白肚,瞪着眼,张着嘴,有的已经腐烂膨胀,有的刚死不久,鳞片还在晨光里闪着最后一点光。
有的鱼嘴里吐着黑色的黏液。
有的鱼鳃里塞满了黑褐色的絮状物。
有的鱼肚皮破裂,肠子流出来,漂在水面上,引来一群苍蝇“嗡嗡”地盘旋。
成千上万。
一眼望不到头。
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恐怖的死亡盛宴。
张二娘腿一软,跌坐在河滩上。
手撑在地上,摸到一滩粘稠的东西——是一条已经烂成半截的鱼,鱼眼空洞地望着天空,嘴巴张着,像是在呐喊,但发不出声音。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喃喃道。
李婶也瘫坐在地,眼泪掉下来:
“我当家的说,是上游那些工坊……那些挨千刀的工坊排的毒水……”
工坊。
张二娘抬起头,看向上游。
渭河上游,长安城西,那片原本是农田和村落的地方,这两年矗立起了一片片厂房。砖砌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冒着黑烟,把半边天都染脏了。听人说,那是纺织工坊、印染工坊、还有炼铁、造机器的新式工坊。
朝廷说,那是“盛世气象”。
可这“盛世”,怎么就把一条河,变成了这样?
“娘——”
一个稚嫩的哭声传来。
张二娘回头,看见自己七岁的女儿妞妞跑过来,小脸吓得惨白,指着河面:
“鱼……鱼都死了……”
“妞妞别过来!”张二娘赶紧爬起来,冲过去抱住女儿,捂住她的眼睛,“别看,脏。”
但妞妞已经看见了。
她趴在娘怀里,小声问:
“娘,鱼为什么死了?”
张二娘答不上来。
她抱着女儿,看着眼前这条死亡之河,看着那些翻白的鱼肚,看着水面诡异的油光,看着远处工坊烟囱里冒出的、永不消散的黑烟。
忽然想起去年,也是这个时候。
那时河水还清,她带妞妞来河边洗衣。妞妞蹲在水边,看鱼游来游去,拍着小手笑:“娘,鱼在跳舞!”
现在,鱼不跳舞了。
鱼死了。
全死了。
“回家。”张二娘抱起妞妞,提起空桶,转身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河面上,死鱼还在漂。
密密麻麻,像这条河哭出来的眼泪。
二、巳时·病榻前的账本与道德
“这是第三份了。”
白敏中靠坐在病榻上,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奏报,纸张在他枯瘦的手指间微微颤抖。不是气的,是虚的——他现在连拿一张纸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韦庄站在榻边,脸色凝重:
“长安县、万年县、咸阳县,渭河沿岸三个县,三天内陆续报来同样的事:河水变色发臭,鱼虾绝迹,沿岸井水出现异味,已有百姓饮用后呕吐、腹泻。长安县最严重,昨日一天,县衙收治了四十七个因饮水生病的百姓,其中三个是孩子。”
“孩子……”白敏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孙济世赶紧上前施针。
等咳嗽平息,白敏中睁开眼睛,眼神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上游工坊的排查结果呢?”
“查了。”韦庄从袖中掏出一份名录,“渭河上游三十里内,共有大小工坊四十七家。其中纺织印染工坊二十二家,冶铁炼焦工坊十五家,机器制造工坊七家,其他三家。按《工坊安全令》规定,所有工坊需设‘净水池’,污水经沉淀过滤后方可排入河道。但实际……”
他顿了顿:
“四十七家里,只有五家设了净水池,且只有两家在正常使用。其余四十二家,要么没有,要么形同虚设。污水……都是直排。”
直排。
两个字,轻飘飘的。
但背后,是一条河的死亡,是沿岸几十万百姓的恐慌,是那些躺在病榻上的孩子。
“原因?”白敏中问。
“成本。”韦庄说得直接,“建一个像样的净水池,要五百贯。维护、清淤、雇人,一年还要两百贯。对工坊主来说,这笔钱,不如多买几台机器,多雇几个工人。”
“所以,”白敏中缓缓说,“他们选择了省钱,让河……去死。”
房间里死寂。
只有窗外秋风扫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还有一件事。”韦庄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今早,清虚子道长……去了渭河边。”
白敏中眉头一皱:“他去干什么?”
“带着几十个道士,在河边……做法事。”
“做法事?”
“是。”韦庄苦笑,“道长说,渭河乃长安龙脉之血,如今浊流横生,鱼虾绝迹,是‘天罚’。因为朝廷不敬天地,不重人伦,一味推崇奇技淫巧,才招致此祸。他要为河‘招魂’,为百姓‘禳灾’。”
天罚。
奇技淫巧。
这两个词,像两把刀子,扎在白敏中心上。
他造火药,造火炮,造蒸汽机,造纺织机……他以为自己在为这个文明点燃火种,铺就通向未来的路。
可现在,路还没铺好,先淌出了血。
河的血。
“百姓……信吗?”他轻声问。
韦庄沉默片刻:
“沿岸十几个村子,已经有三成的百姓,跟着清虚子去河边烧香了。他们说,工坊是朝廷开的,朝廷不管,只能求老天爷。”
白敏中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但听得人心里发毛。
“求老天爷……”他重复着,看向窗外,“是啊,朝廷不管,百姓能求谁呢?”
“白相,这不是您的错——”韦庄想安慰。
“是我的错。”白敏中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工坊安全令》是我主持制定的,净水池的标准是我定的,工坊的选址、排污的监管……都是我点头的。”
他顿了顿:
“但我只定了规矩,没想过……怎么让人守规矩。”
“我以为,给了技术,给了标准,给了法令,一切就会按部就班。”
“我忘了,人……是会算账的。”
“建净水池要五百贯,违规排污罚五十贯。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韦庄哑口无言。
因为白敏中说对了。
《工坊安全令》颁布三个月,工部收到的罚单一共七张,总额三百五十贯。而一个像样的净水池,要五百贯。
这账,太容易算了。
“那现在怎么办?”韦庄问,“清虚子这么一闹,舆论已经起来了。《正道月刊》今早出了号外,标题是‘格物祸国,渭水泣血’,矛头直指格物院,直指您。”
白敏中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看着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
这双手,写过火药配方,画过蒸汽机图纸,批过铁路规划,定过工坊标准。
现在,这双手,沾上了渭河的血。
“韦庄,”他忽然说,“给我拿纸笔。”
“白相,您的身体——”
“拿。”
韦庄不敢再说,取来纸笔,铺在榻边小几上。
白敏中挣扎着坐直,孙济世要扶,被他摆手拒绝。他握着笔,手抖得厉害,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污渍。
但他还是开始写。
写得很慢,一个字,要喘三口气。
但写得很坚定。
标题是:《论发展之代价与治理之责任——答渭水之问》。
三、未时·河边的香火与怒火
清虚子站在渭河岸边的高台上。
台下,黑压压跪着上千百姓。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炷香,香烟袅袅,汇聚成一片灰白的云雾,笼罩在河面上。
河面漂着死鱼。
香火熏着死鱼。
味道诡异得让人作呕。
但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虔诚地跪着,听着清虚子诵经。
老道士今天穿了件崭新的杏黄道袍,头戴莲花冠,手持桃木剑,须发在风里飘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他闭着眼,嘴唇翕动,念的是《太上洞渊神咒经》,经文拗口,百姓听不懂,但那股庄严肃穆的氛围,让他们心安。
至少,有人在为他们“做主”。
“无量天尊——”
清虚子一声长吟,睁开眼,桃木剑指向渭河:
“此河,乃长安龙脉之血,关中生灵之母。今何故浊流横生,鱼虾绝迹?非天灾,乃人祸!”
声音洪亮,穿过河风,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百姓们抬起头,眼中燃起希望。
“祸从何来?”清虚子剑锋一转,指向西边,指向那片工坊林立的区域,“祸从‘奇技淫巧’中来!祸从不敬天地中来!”
“朝廷不尊圣贤之道,不重农桑之本,一味推崇格物之学,建工坊,造机器,排毒水,污江河!”
“此等行径,上干天和,下损地脉,故有今日之祸!”
他越说越激动,须发皆张:
“贫道昨夜观星,见紫微晦暗,太白犯主。此乃天象示警!若再不悔改,继续纵容格物之学泛滥,则不止渭水浊流,更有大旱、大涝、大疫接踵而至!”
“届时,关中之地,必成炼狱!”
百姓们听得脸色惨白。
有人开始磕头:“求道长救命!”
“求老天爷开眼!”
哭声四起。
清虚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脸上依旧是悲天悯人的神情:
“诸位莫慌。天道虽严,但有好生之德。只要朝廷幡然悔悟,拆除工坊,禁绝格物,恢复圣学正道,则天罚可消,渭水可清!”
“拆工坊!”
“禁格物!”
“还我清水!”
人群爆发出怒吼。
怒火从对河水的恐惧,转向对工坊的仇恨,转向对格物院的仇恨,最终,转向那个躺在病榻上、被他们视为“祸首”的人——
白敏中。
“妖道!”
一个声音突然炸响。
不是来自台下,来自人群外。
所有人回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河堤上。他穿着粗布短褂,裤腿挽到膝盖,脚上沾满泥,手里……提着一把斧头。
是王铁柱。
他本来在铁路工地上干活,听说渭河出事,听说清虚子在河边“做法”,请了假赶回来。一到河边,就听见这番“天罚”的鬼话。
“妖道!”王铁柱大步走过来,斧头在手里攥得死紧,“你少在这妖言惑众!”
清虚子脸色一沉:“你是何人?敢对贫道不敬!”
“我是你爹!”王铁柱啐了一口,“老子在幽州砍契丹人的时候,你他妈在哪个道观里念经呢?现在跑出来装神弄鬼,说什么是天罚?我呸!”
他转身,对着台下百姓:
“乡亲们!别信这老杂毛的鬼话!渭河为什么脏?是因为上游那些工坊排毒水!工坊为什么敢排毒水?是因为朝廷的法令他们不怕,是因为罚得太轻!”
“这跟天罚有什么关系?!”
“真要是有老天爷,怎么不一个雷劈死那些黑心工坊主?怎么不一个雷劈死那些收钱不管事的官?!”
百姓们愣住了。
王铁柱的话,糙,但理不糙。
是啊,如果真是天罚,老天爷怎么不劈该劈的人?
清虚子冷笑:“无知莽夫!你懂什么天道——”
“老子是不懂天道!”王铁柱打断他,斧头指向河面,“但老子懂人理!河脏了,是人的事,就该人来管!你在这装神弄鬼,骗乡亲们的香火钱,算什么本事?!”
他越说越气,想起幽州城头那些死在契丹人刀下的兄弟,想起那些用命换来的太平,现在被这妖道几句话就搅得人心惶惶——
“滚!”他怒吼,“再不滚,老子一斧头劈了你!”
清虚子脸色铁青。
但他不敢硬刚。王铁柱手里的斧头是真的,眼里的杀气也是真的。这种从战场上滚过来的人,真敢杀人。
“你……你会遭报应的!”他丢下这句话,拂袖下台,在弟子们的簇拥下匆匆离去。
法事草草收场。
百姓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信谁。
王铁柱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还跪着的乡亲,看着河面上漂浮的死鱼,看着远处工坊的烟囱……
忽然觉得很累。
他放下斧头,坐在台沿,从怀里摸出那枚“幽州勇士”铜章。
铜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
上面刻着四个字:忠勇报国。
他报国了。
用一条腿,用半条命。
可国家呢?
国家给了他什么?
一条脏了的河。
一个病了的媳妇。
和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清水的未来。
四、申时·病榻文章与一道旨意
清虚子离开河边的同一时辰,白敏中的文章送到了《长安旬报》报馆。
总编看着那篇字迹颤抖、墨迹斑斑的手稿,手都在抖。他不是怕内容,是怕……发出去之后的后果。
文章太直白了。
直白到几乎是在打整个工坊主阶层、甚至部分朝廷官员的脸。
标题:《论发展之代价与治理之责任——答渭水之问》
开篇第一句:
“渭水浊流,非天罚,乃人祸。祸不在格物,祸在人心之贪。”
接下来,白敏中用了三个“承认”:
“一、承认格物之学、工业之兴,确有其代价。代价在环境,在传统生计,在人心失衡。”
“二、承认朝廷在推行工坊时,重建设而轻监管,重效率而轻公平,重眼前之利而轻长远之害。此乃失职。”
“三、承认治理之难,难在利益纠葛,难在人性之短视,难在平衡发展之需与民生之痛。”
三个承认,像三记耳光,抽在所有相关者的脸上。
但接下来,白敏中笔锋一转:
“然,因代价而废格物,如同因噎废食。人类从刀耕火种到铁犁牛耕,从徒步而行到舟车之利,每一步,皆有代价。代价不是停止的理由,而是改进的方向。”
“今渭水之浊,非格物之罪,乃监管失位之罪,乃法令不彰之罪,乃人心唯利是图之罪。”
“故,治渭水,不在拆工坊,不在禁格物,而在三事——”
“一、立法以严。排污者,罚其利之十倍;致害者,究其刑责;屡犯者,禁其业,没其产。”
“二、设监以实。州县设‘河道监察使’,直属工部,有巡查、取样、处罚之权,不受地方掣肘。”
“三、公开以明。每月公布各工坊排污数据,许百姓监督,许报馆评论,许天下共议。”
最后,他写道:
“发展必有代价,但代价不应由无辜百姓承担。治理之责,在朝廷,在官员,在每一个……掌权者。”
“若今日因渭水之浊而废工坊,明日必因铁路之扰而停铁路,后日必因机器之响而毁机器。”
“如此,则文明永无进步,百姓永陷贫困。”
“吾等所求,非无代价之发展,乃代价最小化之发展,乃代价公平承担之发展。”
“此路虽难,但必行。”
“因为停下来,代价更大。”
文章在傍晚加印发往全城。
同时发出的,还有一道盖着皇帝玉玺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渭水浊流,民生疾苦,朕心甚恻。此非天灾,乃人祸。祸在监管失位,法令不彰。”
“今设‘河道监察使’,直属工部,巡查天下河道。凡有工坊排污致害者,罚没其利,究其主责;凡有官员包庇纵容者,革职查办;凡有百姓因此受害者,朝廷出资救治,并追偿损失。”
“另,命工部、刑部、御史台,三司共议《环境保护律》,严定标准,重设罚则,以儆效尤。”
“钦此。”
旨意一出,全城震动。
工坊主们慌了——罚没其利?追偿损失?这要倾家荡产的!
地方官员慌了——革职查办?不受地方掣肘?这还怎么收钱?
百姓们……也半信半疑。
朝廷这次,真会动真格吗?
傍晚,王铁柱拿着那张刊载白敏中文章的报纸,坐在自家院里,一字一字地读。
他不识字,是让村里识字的老先生念的。
老先生念得很慢,念到“代价不应由无辜百姓承担”时,声音哽咽了。
王铁柱听着,没说话。
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铜章。
屋里,传来张二娘的咳嗽声。
她今天去河边打了水——虽然水脏,但家里没水了,只能打回来沉淀了再用。结果用那水洗菜做饭,吃完就开始吐,现在躺在床上,脸色蜡黄。
“铁柱……”她虚弱地喊。
王铁柱赶紧进屋,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手很凉。
“妞妞呢?”张二娘问。
“睡了。”
“河……河会清吗?”
王铁柱看着媳妇的眼睛,那双曾经明亮、现在却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想说会。
想说朝廷下旨了,白相写文章了,以后会好的。
但话到嘴边,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睡吧。”他只能这么说,“明天,我去县衙,问问朝廷说的那个‘追偿损失’,怎么个偿法。”
张二娘点点头,闭上眼睛。
但眼角,滑下一滴泪。
泪很浑浊。
像渭河的水。
夜色渐深。
长安城各处,灯火次第亮起。
格物院里,赵知微在实验室里对着渭河取来的水样发呆。水样在玻璃瓶里分层,上层是油,中层是浑浊的液体,下层是黑色的沉淀。
他想分析成分,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毒死了鱼。
但他更想知道的是……
人喝了,会怎样?
韦庄在报馆,看着刚刚印出来的、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标题醒目,文章犀利,但他心里没底——这篇文章,这场风波,会把格物院、把白相、把整个改革……推向哪里?
清虚子在自己的道观里,对着一炉香火冷笑。朝廷的旨意?白敏中的文章?在他看来,都是垂死挣扎。“民心已失,看你们还能撑多久。”
而皇宫里,李世民站在地图前,看着那条贯穿关中的渭河。
看了很久。
然后,他对身边的内侍说:
“传旨,明日早朝,议《环境保护律》。”
“朕要亲自主持。”
声音不高。
但很坚定。
窗外,夜色如墨。
墨色里,渭河还在流。
流着死鱼,流着毒水,流着这个时代最尖锐的矛盾,和最微茫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