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大中元年十月十六至廿三·七日定鼎
十月十六·辰时:幽州法场
十月十六,辰时初,幽州城西法场。
秋霜未化,刑台周围已围满了人。百姓、官吏、还有刚刚整编入新军的卢龙旧部,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赵破虏被押上刑台时,没有挣扎,没有叫骂。他穿着干净的囚衣,头发梳得整齐,腰杆挺得笔直。这个征战四十年的老将,死也要死得有尊严。
监斩官是幽州刺史,副监斩是,张允伸。
这是朝廷特旨,让张允伸亲自监斩曾经最忠诚的部将,以示与旧时代彻底割裂。
时辰未到,赵破虏看向监斩台。张允伸坐在那里,一身三品官服,面色沉静,但握笔的手在微微颤抖。
“赵破虏,”刺史例行公事问,“你可知罪?”
“知罪。”赵破虏声音洪亮,“煽动兵变,意图谋反,按律当斩。”
“可有遗言?”
赵破虏沉默片刻,忽然转身,对着台下那些卢龙旧部高声道:
“弟兄们!”
“我赵破虏今日赴死,是罪有应得!”
“但你们记住,”
“我反,不是因为朝廷不仁,不是因为白相不义!”
“是因为我自己糊涂!是因为我分不清忠义,分不清新旧!”
“你们要引以为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
“从今往后,好好跟着朝廷,跟着崔相、张都督!”
“河北太平了,咱们这些当兵的,该回家种田的种田,该领饷当差的当差!”
“别再学我,别再,”
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台下,有老兵掩面哭泣。
赵破虏深吸一口气,转向监斩台,最后看了张允伸一眼,重重叩首:
“罪将,谢都督多年栽培!”
“来世,再报!”
张允伸闭上眼。
手中的朱笔,仿佛有千钧重。
“时,辰,到,”司礼官高唱。
张允伸睁开眼,缓缓拿起那支笔,在斩令牌上画了一个圈。
笔尖在颤抖,但那个圈,画得很圆。
“斩。”
令牌落地。
刽子手举刀。
赵破虏挺直腰杆,望着北方,那是他征战一生的方向,也是契丹的方向。但这一次,他不逃了。
刀光落下。
人头滚地,鲜血喷溅。
这个跟随张家三代、为幽州流了四十年血的老将,用最决绝的方式,与旧时代做了了断。
法场死寂。
然后,响起压抑的啜泣声。
张允伸站起身,走到刑台前。他看着赵破虏的尸身,看了很久,然后脱下自己的官袍外氅,轻轻盖在那具无头尸体上。
“厚葬。”他对亲兵说,“按从三品武将的规格。立碑,写,‘卢龙军老将赵公破虏之墓’。”
“那,碑文怎么写?”
“不写功过,”张允伸缓缓道,“只写:生于幽州,死于幽州。四十年从军,三千场血战。足矣。”
亲兵含泪应诺。
张允伸转身,看向台下众人:
“赵破虏之罪,罪在他一人。”
“其余参与兵变者,凡自首者,免死,流放岭南。顽抗者,这就是下场。”
“从今日起,幽州再无卢龙旧部,只有大唐河北道幽州镇守军!”
“愿留者,择优录用。愿去者,发遣散银,每人三十贯!”
“但有再言复起、再言复仇者,”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诛三族。”
无人敢应。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那个属于节度使、属于私兵、属于割据的时代,真的结束了。
午时:真定新政
午时,真定府衙。
崔铉看着幽州送来的急报,长舒一口气。
赵破虏伏诛,兵变平定,张允伸彻底归心,幽州这个最后的隐患,终于解决了。
“崔相,”王朴拿着算盘过来,“幽州遣散旧部的银子算出来了,参与兵变者三百二十七人,自首二百八十九人,需流放。其余卢龙旧部两万三千人,愿留者约一万,愿去者一万三。遣散银需三十九万贯。”
“三十九万,”崔铉皱眉,“朝廷拨的银子,还剩多少?”
“还剩,八万。”
“缺口三十一万。”崔铉沉吟,“发盐引吧。按白相定的法子,一张盐引抵二十贯,发一万五千五百引,分三年兑付。”
“可盐引已经发出去三万了,再发,”
“发。”崔铉果断道,“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三年后的事,三年后再说。”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河北九府:
“王朴,你说,咱们这三个月,花了多少钱?”
王朴翻看账簿:“平叛军费一百二十万贯,遣散银八十万贯,抚恤金四十万贯,减免赋税折银六十万贯,总计三百万贯。”
“三百万,”崔铉喃喃,“够修三条大运河,够建三十座格物院,够养十万边军十年。”
“可咱们花出去了。”
“花得值吗?”
王朴想了想:“若河北从此太平,值。若再过十年又生乱,不值。”
崔铉笑了:“你倒是实在。”
“下官只会算账。”
“那你帮我算另一笔账。”崔铉指向地图,“河北三镇,百年割据,每年朝廷要损失多少盐税、铁税、商税?”
王朴飞快拨动算盘:“盐税至少八十万贯,铁税三十万,商税五十万,合计一百六十万。百年就是一亿六千万贯。”
“那咱们花的三百万呢?”
“零头。”
崔铉点头:“所以,值。”
“可世家豪强那边,”
“他们?”崔铉冷笑,“他们损失的,比朝廷多十倍。”
正说着,门外传来喧哗。
“怎么回事?”崔铉皱眉。
亲兵进来:“崔相,真定郑家、卢家、王家的家主,带着数十名士绅,在衙外求见。”
“哦?”崔铉挑眉,“终于坐不住了。”
他整理衣袍:“请他们进来。”
片刻,三位白发老者在众人簇拥下走进大堂。为首的是郑氏族长郑玄,年过七旬,须发皆白,但眼神锐利。
“老朽郑玄,携真定士绅,拜见崔相。”三人躬身。
崔铉微笑:“郑公不必多礼,请坐。”
众人落座,气氛微妙。
郑玄先开口:“崔相,老朽等今日来,是为河北新政,进言。”
“请讲。”
“清丈田亩,本是善政。”郑玄缓缓道,“可崔相可知,河北田亩为何混乱?不是豪强霸占,是,战乱百年,户籍散失,田契焚毁。许多田,是无主之田,我等不过代为经营。”
“代为经营?”崔铉似笑非笑,“那经营所得,为何不缴税?”
“还有,”崔铉继续,“郑家在赵州有田三万亩,为何在册只有八千?那两万二千亩,也是代为经营?”
郑玄脸色微变。
“崔相,话不能这么说。”卢氏族长开口,“我等世家,百年经营,购田置地,皆是合法,”
“合法?”崔铉从案上拿起一本账簿,“天佑六年,卢家以每亩一百文的价格,‘购’得深州民田五千亩。可同年深州田价,最低也是五百文。这一百文,是怎么谈下来的?”
卢族长语塞。
“还有王家,”崔铉看向最后一人,“天佑八年,王家以‘抵债’为名,收了三百户佃农的田契。可那些佃农欠的债,利滚利,十年都还不清。这债,是怎么算的?”
三位族长脸色铁青。
他们没想到,崔铉查得这么细,这么深。
“崔相,”郑玄深吸一口气,“您到底,想要什么?”
“很简单。”崔铉起身,“第一,如实申报田亩,按实缴税。”
“第二呢?”
“第二,”崔铉看着他们,“各家子弟,凡愿入格物院、讲武堂者,优先录用。凡愿参与河北建设者,修路、开矿、办学,朝廷让利三成。”
“第三,”他顿了顿,“各家百年藏书,需抄录副本,存入州县官学,供士子阅览。”
三条说完,堂内死寂。
第一条是割肉,第二条是给糖,第三条,是诛心。
世家之所以是世家,不仅因为有田有钱,更因为有书,知识垄断,才是他们最大的资本。
“崔相,”郑玄颤声,“藏书乃家族根本,”
“所以只是抄录副本,原本仍归各家。”崔铉平静道,“郑公,时代变了。刀枪弓马的时代结束了,知识技术的时代来了。你们若还守着那些故纸堆,不出十年,就会被寒门子弟超越。”
“何去何从,”崔铉最后道,“你们自己选。”
三位族长对视良久。
终于,郑玄起身,深深一躬:
“郑家,愿配合新政。”
卢、王两家也相继起身:
“卢家愿配合。”
“王家,愿配合。”
崔铉笑了:
“好。”
“那从明日开始,真定新政,全面推进。”
申时:长安转机
申时,紫宸殿后殿。
李世民从昏睡中醒来,感到一丝久违的轻松。
高热退了,寒战止了,连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也减轻了些。他挣扎着坐起身,看向守在榻边的孙济世:
“孙医官,朕,”
“陛下!”孙济世喜极而泣,“金鸡纳树皮,有效!真的有效!”
李世民愣住。
有效?
那个白敏中从岭南找来、让他吃了就呕血的树皮,真的有效?
“陛下脉象已稳,”孙济世把着脉,声音发颤,“虽然仍虚,但已无性命之忧。只要继续服药调理,静养三月,或可,恢复七成!”
七成。
对一个几天前还在安排后事的皇帝来说,这简直是奇迹。
“白卿呢?”李世民急问。
“白相在偏殿候着,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快让他进来!”
片刻,白敏中被搀扶进来。
他比三天前更瘦了,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如纸。但看见李世民坐起来,眼中瞬间燃起光芒:
“陛下,”
“白卿!”李世民抓住他的手,“那树皮,真的有用!”
“臣知道。”白敏中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臣就知道,一定有用,”
他跪在榻前,肩头耸动,泣不成声。
这三天,他守在偏殿,每时每刻都在煎熬,怕药无效,怕剂量不对,怕有什么未知的副作用。现在,陛下醒了,烧退了,他赌赢了。
“白卿,”李世民看着他,“你救了朕的命。”
“是陛下洪福齐天,”
“不。”李世民摇头,“是你。是你记得那本古书,是你坚持要试,是你,从阎王手里,把朕抢了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转低:
“但这件事,不能外传。”
“陛下?”
“坊间还在传,说朕的病是你妖术反噬。”李世民冷笑,“若让他们知道,是你在岭南找来的树皮救了朕,他们会说什么?会说那是妖药,会说你在用邪术续朕的命。”
“可事实,”
“事实不重要。”李世民看着白敏中,“重要的是,你现在,需要退一步。”
白敏中愣住。
“你的身体,撑不住了。”李世民缓缓道,“朕的病好了,但你的伤恶化了。孙济世跟朕说了,你再这样操劳,活不过三年。”
“臣,”
“所以你要养病。”李世民一字一句,“从今日起,你就在这紫宸殿偏殿住下,朕让孙济世专门调理你。朝政大事,朕来处理。你只做一件事,”
“什么?”
“把《贞观政要续编》写完。”李世民眼中闪过深意,“把咱们这八个月做的事,写成制度,写成章程,写成,后世可以照着做的范本。”
白敏中明白了。
陛下这是要保护他,让他从风口浪尖退下来,避开那些“妖术反噬”的流言。同时,用写书的名义,把他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合法化、制度化。
“可河北那边,”
“崔铉做得很好。”李世民道,“真定新政已经开始,世家配合,百姓拥护。周五整军也顺利,成德旧部改编完毕。你现在回去,反而会让他们束手束脚。”
“那格物院,”
“鲁禾可以管。”李世民拍拍他的手,“白卿,你得学会,放手。让年轻人去做,去试,去犯错。你只要活着,只要坐在这里,就是定海神针。”
白敏中沉默了。
良久,他重重点头:
“臣,遵旨。”
十月二十·辰时:三镇归心
十月二十,辰时,河北道观察使衙门。
这是真定城原节度使府改造的,门匾是新制的,黑底金字:“河北道观察使署”。门前立着两块石碑,左边刻着《河北新政十条》,右边刻着《清丈田亩令》。
今日是河北九府三十七州的官员,首次齐聚的日子。
大堂里,一百二十七名官员分列两侧。文官以崔铉为首,武官以周五为首。曾经成德、魏博、卢龙三镇的旧吏,如今穿着统一的官服,站在同一个屋檐下。
气氛肃穆,又透着微妙。
“诸位,”崔铉开口,“今日召集大家,是要宣布三件事。”
“第一,河北道正式设立。九府三十七州,官吏任命已由吏部核准,三日内到任。”
“第二,清丈田亩,即日全面展开。各州县设清丈司,由朝廷直派御史监督。”
“第三,赋税新政,今年赋税减半,明年减三成,后年恢复常额。但盐铁专卖之利,尽归国库。”
三条宣布,堂中响起窃窃私语。
减赋是好事,但清丈,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崔相,”一个原成德的老吏出列,“清丈田亩,本是善政。可河北战乱百年,田契散失,许多田亩归属不明。若强行清丈,恐生民变,”
“田契散失,就重新登记。”崔铉平静道,“无主之田,收归官有,分给无地流民。有争议之田,由州县衙门仲裁。但有一点,凡虚报、瞒报、阻挠清丈者,革职查办。”
老吏脸色一白,退下了。
“崔相,”又一个原魏博的武将出列,“末将麾下还有三千弟兄,都是跟了何,跟了二十年的老兵。如今整编,只留一千,其余遣散。这些弟兄安置,”
“安置银三十贯,已拨付。”周五接口,“愿回乡者,发路费。愿留河北者,可入屯田营,每人授田三十亩,三年免赋。”
“可他们都是当兵的,不会种田,”
“不会就学。”周五看着他,“总比死在战场上强。”
武将噎住,也退下了。
堂内安静下来。
崔铉环视众人,缓缓道:
“本相知道,你们中有人不甘,有人疑虑,有人还在怀念旧时代。”
“但本相告诉你们,旧时代已经死了。死在了潼关的火炮下,死在了长安的西市刑场,死在了幽州的法场上。”
“现在活着的是新时代。”
“在这个时代里,没有节度使,只有朝廷命官。没有私兵,只有国家军队。没有割据,只有一统。”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
“愿意跟着新时代走的,朝廷不会亏待。”
“还想着开倒车的,赵破虏的人头,还在幽州城头挂着。”
无人敢应。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现在,”崔铉拿起一份名册,“念到名字的,留下。其余的,可以回去了。”
他开始念名。
一个个名字,代表着一个个位置,也代表着,一次权力的重新洗牌。
被念到名字的,面露喜色。没被念到的,面如死灰。
但没有人敢质疑。
因为这是朝廷的意志,是火炮下的意志,是新时代不可抗拒的意志。
午时:张允伸赴任
午时,幽州北门。
张允伸一身布衣,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城门外。他没有带亲兵,没有带家眷,只带了长子张承业。
“父亲,”张承业看着城门,“真要走吗?”
“要走。”张允伸点头,“幽州,待不下去了。”
赵破虏的死,像一道鸿沟,横在他与幽州旧部之间。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有敬畏,有恐惧,但再也没有从前的亲近。
朝廷的调令昨天到了,授张允伸河北道副观察使,驻真定,辅佐崔铉。
明升暗调。
离开经营了二十年的幽州,去真定做个副手。这是朝廷的信任,也是,放逐。
“都督。”
身后传来声音。
张允伸回头,看见数十名幽州老吏、老卒,默默站在不远处。他们手中没有兵器,眼中没有敌意,只有,复杂。
“诸位,”张允伸拱手。
“都督此去真定,”为首的老吏颤声道,“不知何时能归?”
“或许,不归了。”张允伸苦笑,“朝廷让我去辅佐崔相,是信任。我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那幽州,”
“幽州是朝廷的幽州,是大唐的幽州。”张允伸一字一句,“从今往后,再无张家的幽州。”
老吏们红了眼眶。
他们跟了张家三代,看着张允伸从少年将军到节度使,再到如今,布衣赴任。
一个时代,真的结束了。
“都督保重。”老吏们齐齐躬身。
“诸位也保重。”张允伸还礼,转身,迈步。
不再回头。
走了三里,张承业忽然道:“父亲,您看,”
张允伸回头。
幽州城墙上,不知何时,站满了人。士兵、百姓、甚至那些曾经恨他、骂他的人,都默默站在城头,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没有喊话,没有送别。
就是静静地站着,像送别一个,时代。
张允伸眼眶发热。
他朝城墙方向,深深一躬。
然后,转身,大步向前。
这一次,真的不回头了。
十月廿三·申时:宫宴定鼎
十月廿三,申时,大明宫麟德殿。
这是李世民病愈后第一次公开露面。虽然面色仍苍白,但已能坐起,能说话,能,主持这场决定大唐未来的宫宴。
殿中,文武百官齐聚。令狐绹、崔铉、周五、张允伸、鲁禾、王朴、郭威,改革派的核心人物,悉数在列。也有郑玄、卢钧、王珂等世家代表,面色复杂地坐在下首。
更引人注目的是白敏中,他坐在皇帝右下首的轮椅上,裹着厚裘,脸色比皇帝还差,但眼神清明。
“诸位,”李世民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字字清晰,“今日设宴,是为三件事。”
“第一,庆河北平定,三镇归心。”
“第二,贺朕病愈,天佑大唐。”
“第三,”他顿了顿,“定鼎新政,开万世太平。”
殿中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崔铉。”
“臣在。”
“河北新政,推进如何?”
“回陛下,”崔铉出列,“九府三十七州,官吏已到任。清丈田亩已开始,三日来,清出隐田一百二十万亩。赋税减半令已下达,百姓欢腾。”
“好。”李世民点头,“周五。”
“末将在!”
“河北镇守军,整编如何?”
“回陛下,三镇旧部二十万,整编留用八万,遣散十二万。新军已按神机营规制训练,三月可成军。”
“好。”李世民又看向鲁禾,“格物院呢?”
鲁禾出列:“回陛下,河北三处分院已建成,讲武堂三处分堂已开课。今秋招生,报名者,逾万人。”
万人!
殿中响起惊叹。
寒门子弟,终于有了出路。
“白卿,”李世民最后看向白敏中,“你的《贞观政要续编》,写得如何了?”
白敏中推动轮椅,来到殿中:
“回陛下,已写三卷。”
“第一卷,《改制篇》。记河北削藩、军政分离、财政归中之策。”
“第二卷,《格物篇》。记火炮、火枪、机械、医药之要。”
“第三卷,《育人篇》。记科举改革、讲武堂、格物院之制。”
“还有第四卷,”他顿了顿,“《立宪篇》。正在写。”
立宪?
这个词,让所有人愣住了。
“何为立宪?”李世民问,这是事先商量好的对白。
“宪者,法也。立宪,就是立根本大法。”白敏中缓缓道,“规定皇帝权力边界,规定宰相职责,规定百姓权利。后世子孙,无论贤愚,皆需遵守。如此,可保大唐,万世不移。”
殿中哗然!
限制皇权?规定百姓权利?这,这简直是离经叛道!
“白相此言差矣!”一个老臣忍不住出列,“君主受命于天,岂可受限?百姓黔首,何来权利?”
“那请问,”白敏中看着他,“若无限制,出昏君奈何?若无权利,遇暴政奈何?”
“这,”
“安史之乱,藩镇割据,皆因制度有缺。”白敏中声音转高,“若早有根本大法,规定节度使不可世袭,规定军队归国家,规定赋税有定额,何至于百年战乱?何至于百姓流离?”
老臣语塞。
“白卿所言,”李世民缓缓开口,“正是朕所思。朕这一病,想明白一件事,人终有一死,皇权终有更迭。但制度不死,法度长存。若能立一良法,传之后世,比朕多活十年、百年,更有用。”
他看向众臣:
“所以,朕准白卿所请。”
“即日起,设‘立宪院’,由白卿总领,令狐绹、崔铉辅之。三年内,拟出《大唐宪章》。”
“宪章成日,朕当亲率百官,祭告天地,颁行天下。”
“后世子孙,敢违宪者,天下共讨之!”
最后一句,斩钉截铁。
殿中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商量,是圣旨。皇帝用他病愈后的第一道旨意,为这个国家,定下了未来百年的方向。
良久,令狐绹率先跪地:
“臣,领旨!”
“臣领旨!”崔铉、周五、鲁禾,改革派全部跪倒。
“臣,领旨。”世家代表们,犹豫再三,也跪下了。
大势,已成。
李世民笑了,看向白敏中。
白敏中也笑了,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也有,如释重负。
他们做到了。
两个穿越者,在这片时空里,真的开始改变历史。
宴至戌时。
白敏中体力不支,提前退席。鲁禾推着他,缓缓走出麟德殿。
殿外,月明星稀。
“白相,”鲁禾低声道,“您今天,太冒险了。立宪那种话,”
“必须说。”白敏中轻声道,“陛下病愈,威望正盛,此时不提,更待何时?”
“可那些世家,”
“他们阻止不了。”白敏中看着夜空,“因为时代在我们这边。”
他顿了顿,忽然问:
“鲁禾,你说百年之后,后人会怎么评价今晚?”
鲁禾想了想:“大概会说,这是一个新时代的开端。”
“不。”白敏中摇头,“他们会说,那是一群疯子,在做一个疯狂的梦。”
“但正是这些疯子,这些梦,”白敏中眼中闪着光,“推动了历史。”
马车来了。
白敏中被扶上车前,最后回望了一眼麟德殿。
殿中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那里,有皇帝,有同僚,有对手,有,这个时代最优秀的一群人。
他们正在争吵,在妥协,在博弈,在,共同塑造一个国家的未来。
这就够了。
“走吧。”他轻声道,“路还长。”
车轮转动,驶入夜色。
身后,麟德殿的灯火,越来越远,又仿佛,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