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王小石调整呼吸,枪口再次微微上抬。
“放!”
第二轮齐射。
“砰砰砰——!”
这次准头好了些。三十几个吐蕃骑兵中弹落马,其中包括那个黑马将领——铅弹击中了他的左肩,铠甲被撕裂,鲜血飙出。他惨叫着坠马,被战马拖行出十几步。
城头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但达磨的脸色更冷了。
他看出来了:唐军的火器,准头很差,射速很慢,而且似乎只能在百步内造成有效杀伤。但那种“会爆炸的铁球”,还没有出现。
“传令,”达磨对尚绮心儿说,“让骑兵后撤五十步。派盾兵上前,掩护俘虏填沟。再调两个千人队,从两侧迂回,佯攻东门和西门,分散守军兵力。”
“是!”
命令下达。吐蕃骑兵开始后撤,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手持大盾的步兵。盾牌厚重,是用整块木板包铁皮制成,高三尺,宽两尺,士兵蹲在后面,缓缓向前推进。
俘虏们被盾兵掩护着,继续填沟。进度更快了。
郑涓在城楼上看得分明。
盾兵……燧发枪的实心铅弹,未必能打穿这种大盾。而且对方分散了兵力,东门和西门同时告急,火器营只有三百人,不可能分兵三处。
“王浚,”他沉声道,“让震天雷队准备。”
“是!”
命令传递。城墙内侧,一百名专门选拔出来的“掷雷兵”就位。他们每人腰间挂着五枚震天雷,手里还拿着一枚,引线已经截短到两息——这是陈昆根据昨夜经验调整的,既要保证扔出去就炸,又要留出足够的安全时间。
这些掷雷兵大多是军中的老卒,臂力强,手稳,心理素质好。他们蹲在垛口后,等待着命令。
城下,盾兵已经推进到距离城墙八十步的位置。在他们的掩护下,俘虏们疯狂地填土,壕沟又平了十丈。
“掷雷队——”郑涓举起右手,“目标,盾兵阵列后方五步!引信点燃,数到二就扔!预备——”
一百支火折子同时点燃。
滋滋的引线燃烧声,在城墙上连成一片。
“扔!”
一百枚震天雷,划出一百道冒着火花的弧线,飞向城下。
盾兵们疑惑地抬头——他们没见过这东西。有人甚至想用盾牌去挡。
“轰轰轰轰轰——!!!!”
连绵的爆炸声,比枪声响亮十倍!
一百团火球在盾兵阵列中、后方同时炸开!冲击波将盾牌撕碎,将人体掀飞,铁砂和碎石呈扇形喷射,覆盖了方圆三十丈的每一寸土地!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一切。
至少有三百名盾兵,连人带盾被炸成碎片。更可怕的是,爆炸溅射的铁砂,穿透了盾牌缝隙,将后面更多的士兵打得浑身血洞。侥幸未死的,丢下盾牌,惨叫着向后溃逃。
而那些被驱赶填沟的俘虏,也被爆炸波及。几十个离得近的,直接被炸死;更多的被气浪掀进壕沟,摔得骨断筋折。
城下,一片人间地狱。
城墙上的守军,也被这恐怖的威力惊呆了。
他们听说过震天雷,但亲眼见到一百枚同时爆炸的场景,还是超出了想象。硝烟弥漫,焦臭味扑面而来,许多士兵忍不住弯腰呕吐。
王小石握枪的手在颤抖。
他看见,一个吐蕃士兵被炸断了双腿,正拖着肠子在地上爬;看见一个俘虏的母亲,抱着被铁砂打穿脑袋的孩子,仰天无声哭嚎;看见一匹战马肚子被划开,内脏流了一地,还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这就是……白相造出来的东西?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他胃里一阵翻腾。
郑涓站在城楼上,面无表情。
他看见了爆炸的效果,也看见了误伤的百姓。但他更看见——吐蕃军的盾兵阵列,已经彻底崩溃。幸存的士兵丢盔弃甲,向后狂奔,连带着驱赶俘虏的骑兵队形也被冲乱。
壕沟填埋的进度,停滞了。
至少今天,南门暂时安全了。
“将军……”王浚声音发干,“我们……杀了好多自己人……”
郑涓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去统计战果。吐蕃兵死了多少,我们误伤了多少百姓,都要记清楚。晚上召集所有队正以上军官,我要说话。”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让掷雷队的人,每人写一份心得——扔雷时的感觉,引线长短是否合适,爆炸效果如何,误伤能不能避免。写不出来就口述,书记员记录。白相的《操典》需要补充实战经验。”
“是。”
王浚退下。郑涓独自站在城楼,望向城外那片硝烟尚未散尽的焦土。
风吹过,带来浓烈的血腥和火药味。
他握紧了拳。
这就是战争。
没有仁慈,没有对错,只有你死我活。
而白敏中送来的这些火器,把这种残酷,放大了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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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吐蕃金帐:铁鹞子与新的赌注
申时,吐蕃大营金帐。
达磨脸色阴沉地听着战报。
“南门盾兵千人队,伤亡过半,溃散。”
“俘虏死伤四百余,其余逃散大半,重新收拢需要时间。”
“唐军新式火器——那种会爆炸的铁球,威力极大,盾牌无法防御。”
“东西两门佯攻部队遭遇守军顽强抵抗,未能取得进展。”
汇报的将领声音越来越低。
达磨挥手让他退下,帐内只剩他和张承嗣。
“张先生,”达磨缓缓开口,“你怎么看?”
张承嗣躬身:“赞普,唐军的火器,确实超出预料。但臣观察发现几个弱点:其一,射速极慢,两轮齐射间隔至少半刻钟;其二,怕近身——昨夜东门外,唐军最后是靠抱着火雷冲阵才打开缺口,说明火器无法应付贴身肉搏;其三,数量有限——今日南门守军只用了百枚爆炸雷,若数量充足,应当覆盖更广范围。”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今日之战,唐军误伤大量汉民俘虏。此事若传开,守军士气必受影响。郑涓此人,臣了解,表面冷硬,实则重情义。让他亲手杀死那么多同胞,他心里不会好受。”
达磨点头:“所以,你的建议是?”
“继续施压。”张承嗣眼中闪过精光,“明日,再驱俘虏填沟。但这次,不驱赶百姓,驱赶……唐军俘虏。”
达磨挑眉。
“凤翔被围前,我们在陇右俘虏了一批唐军边军,约八百人,一直关在营后。”张承嗣道,“让这些人去填沟。他们穿着唐军衣甲,城上守军看得清清楚楚。郑涓若下令射杀,便是屠杀同袍,全军寒心;若不下令,壕沟必平。而且——这些俘虏中,或许有认识郑涓、王浚的旧部,阵前喊话,扰乱军心。”
达磨沉思片刻,忽然笑了:“好计。不过……还不够。”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羊皮地图前,手指点向凤翔东南方向的野狐岭:
“王茂元的主力,最迟后日就会抵达野狐岭。那里地势险要,正是伏击的好地方。我打算,将攻城主力调往野狐岭,先吃掉王茂元这两万人,再回头收拾凤翔。”
“那凤翔这边……”
“围而不攻。”达磨道,“留三万人,继续围城。每日驱赶俘虏填沟,用弓箭、投石机骚扰,但不强攻。我要让郑涓眼睁睁看着王茂元被歼灭,看着援军希望破灭,看着城中粮草一日日耗尽。”
他转身,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
“而且,逻些的回信到了。大相已经调集‘铁鹞子’重骑三千,由我弟弟论钦陵率领,正在赶来。最迟五日后抵达。”
张承嗣眼睛一亮。
铁鹞子——吐蕃最精锐的重骑兵,人马皆覆铁甲,冲锋时如山崩地裂。当年曾多次大破唐军,是吐蕃称霸高原的倚仗。
“铁鹞子一到,”达磨冷笑,“什么火器,什么城墙,都是笑话。重骑冲阵,一轮就能踏平凤翔城门。”
他走回王座,端起金碗,喝了一大口酥油茶: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铁鹞子抵达之前,保持围城压力,同时……吃掉王茂元这条大鱼。”
“那长安方面……”张承嗣试探道,“是否要派人散播消息,说凤翔即将城破,郑涓屠杀同胞,动摇唐廷民心?”
达磨点头:“可以。但更重要的是——让你在长安的人,不惜代价,弄到那些火器的图纸,或者抓几个格物院的工匠。这些妖器……若能为我所用,将来攻打长安,会容易得多。”
“臣明白。”
张承嗣躬身退下。
达磨独自坐在帐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王座扶手。
他想起昨夜东门外,那个抱着三枚火雷单骑冲阵的唐国宰相。
那样的勇气,那样的决绝……
可惜,死了。
若是能生擒,若是能问出火器的秘密……
他摇摇头,将这些杂念抛开。
战争,不需要怜悯,不需要欣赏。
只需要胜利。
帐外,夕阳西下,将吐蕃大营染成一片血红。
明日,又将是一场血腥的棋局。
而棋盘上的棋子,是人命。
成千上万的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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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凤翔伤兵营:酒精、缝合与半块玉
戌时,凤翔城伤兵营。
这里原本是城东的龙王庙,大殿里的神像早已被搬走,地上铺满了干草和破布,躺满了伤兵。浓烈的血腥味、腐臭味和酒精刺鼻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人作呕。
陈昆左肩中了一箭,箭头已经取出,伤口用酒精清洗后,正在缝合。酒精浇在伤口上的剧痛,让他浑身肌肉绷紧,牙齿咬得咯咯响,但没吭一声。
给他缝合的,是神机营里一个读过几天医书的老兵,叫孙三针。此刻孙三针手里拿着弯针和羊肠线,手法生疏但认真地,一针一针将陈昆肩膀的皮肉拉拢。这是白敏中在《操典》附录里写的“战场外伤急救法”,酒精消毒、清创缝合,能大大降低伤口感染和死亡率。
“陈队正,您忍忍。”孙三针额头上全是汗,“白相这法子……真管用。昨天几个肚子被划开的兄弟,缝起来,今天就能喝粥了。搁以前,这种伤必死无疑。”
陈昆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白相……白相他什么都懂……”
孙三针手一顿,没接话。
缝合完成,包扎。陈昆喘着粗气,靠在墙上,从怀里掏出那半块残玉,紧紧攥在手心。
玉佩冰凉,但边缘沾着的血已经干涸发硬。
“陈队正,”一个虚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昆扭头,看见是王小石。他左臂的伤口崩裂了,正在重新包扎,脸色苍白。
“今天……今天在城上,”王小石声音发颤,“我打中了那个吐蕃百夫长……我看见他胸口炸开血花,从马上摔下去……我、我杀人了……”
陈昆沉默片刻,问:“第一次?”
王小石点头,眼眶红了:“我以前……只杀过鸡。”
陈昆将那半块残玉递到他面前。
王小石愣住。
“白相冲阵前,”陈昆声音沙哑,“把这半块玉塞给我,说‘若我回不去,交给陛下’。他还说……‘告诉陛下,火器送到了,凤翔能守住了’。”
他看着王小石:“你知道白相是什么人吗?”
王小石摇头。
“他是宰相,文官,读书人。”陈昆缓缓道,“他这辈子,可能连鸡都没杀过。但他昨天抱着三枚震天雷,冲进了五百吐蕃骑兵的阵里。炸得……尸骨无存。”
王小石浑身一颤。
“为什么要这么做?”陈昆自问自答,“因为有些事,比杀人更难。比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胞被屠杀更难。比让这个国家,再一次跪在吐蕃人面前更难。”
他收回玉佩,紧紧握在手心:
“白相选择去死,是为了让我们这些人,能有资格……不去杀不该杀的人。”
王小石呆呆地看着他,许久,眼泪滚落下来。
他用力抹了把脸,重重点头:
“我……我懂了。”
陈昆拍拍他的肩,没再说话。
伤兵营里,只有压抑的呻吟,和酒精清洗伤口时的嘶气声。
庙外,夜色渐深。
凤翔城在这血腥的一天后,暂时陷入了沉寂。
但所有人都知道——
明天,太阳升起时。
杀戮,还会继续。
而且,会更加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