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大中元年六月初六·卯时至六月初十·酉时
卯时讲武堂:扩招令下的晨钟
六月初六,卯时初,长安城西,讲武堂。
这座前身为左骁卫校场的老旧建筑群,在晨光中显露出与往日不同的气象。辕门两侧新立的告示牌上,朱笔大字尚带墨香:
“奉旨:讲武堂即日起扩招。增设炮兵科、工兵科。凡大唐子民,年十六至三十,通文字、晓算术、体健壮者,无论门第,皆可应试。中式者授‘讲武堂生员’,食宿全免,月给津贴。”
告示前已围了上百人。
有昨日刚看过科举放榜的寒门子弟,捏着算学题的草纸,眼神炽热;有神策军、神机营中低阶军官,身着半旧戎服,腰杆笔直;也有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世家子,聚在一角低声议论,神色复杂。
辕门内,校场高台上。
周五一身簇新的从四品武官常服,左眼处的黑眼罩衬得右眼目光如刀。他身旁站着讲武堂原祭酒、老将马璘,这位六十余岁的左武卫将军,此刻面色凝重。
“周将军,”马璘声音低沉,“扩招令下得急,十日内要招满三百生员。按这‘不论门第’的章程,怕是要惹出事端。”
周五望向校场外越聚越多的人群,缓缓道:“马老将军,末将也是寒门出身。若无白相的火器,若无陇右的血战,此刻怕还在渭河边刨食。”
他顿了顿:“陛下和白相要建的,不是旧日的‘将门学堂’,是能为大唐打下一个甲子太平的新式军校。这章程,就是为此而设。”
马璘欲言又止,最终只长叹一声。
辰时正,辕门洞开。
巳时校场:三门六科的革新
讲武堂正堂,沙盘前。
白敏中坐在轮椅上,手指划过沙盘上山川城池。他身前站着周五、王茂元,以及刚刚被紧急召来的王朴、李沆、张咏三人。
“讲武堂此次扩招,不只是招人,是改制。”白敏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旧制分‘骑’‘射’‘刀’三科,全凭个人勇力。新制要分三门、六科。”
他示意韦庄展开图纸。
“第一门,指挥门。下分两科:步兵指挥科、炮兵指挥科。学的是战阵调度、火力配置、步炮协同。生员需通算学、懂测绘,能依地形算出最佳炮位,能按敌阵布置火力网。”
王茂元眼睛一亮:“这炮兵指挥科,可是专为神机营设的?”
“正是。”白敏中点头,“神机营如今有炮,缺的是会用炮的军官。周五。”
“末将在。”
“指挥门由你兼管。教材用你陇右的战例,结合格物院的《火器操典》改编。”
“遵命!”
“第二门,工兵门。下分两科:野战工事科、器械架设科。”白敏中手指沙盘,“学的是筑垒、挖壕、架桥、铺路,乃至爆破攻坚、架设电报线,这是为将来准备的。”
他看向王朴三人:“工兵门需大量算学。王朴,你们三人暂调讲武堂,协助编写《工兵算学》《测量纲要》。半年为期,算你们‘实习’之功。”
王朴激动抱拳:“学生必竭尽所能!”
“第三门,后勤门。下分两科:粮秣科、医护科。”白敏中缓声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将士血战,需人救治。以往这些都靠‘经验’,往后要靠‘学问’。”
堂内寂静。
这套体系太过新颖,甚至颠覆了千百年来“为将者勇武为先”的认知。
王茂元沉吟良久,终于开口:“白相,这体系若成,三五年后,大唐军官将焕然一新。只是,旧将门那些人,怕是要闹翻天。”
白敏中平静道:“所以才要‘不论门第’。让寒门、平民的子弟进来,让真正有才学的人上来。旧将门若真有本事,自可在新规矩里胜出。若只会倚仗祖荫,”
他没说下去,但众人都懂。
午时,校场东侧新辟的“考选区”。
第一批报名者开始接受初试。
未时考选:郭威的投石索
未时二刻,考选区第三场。
这里是“体能技艺”试场,考的是传统项目:骑射、刀枪、负重。主持的是马璘的老部下,校尉韩成。
一个身材魁梧、肤色黝黑的青年走上前。他叫郭威,邢州尧山人,年十九,父亲是地方团练兵的小校,去岁剿匪战死。他背着个旧包袱,手里提着一根奇怪的绳索,绳索中段编成碗口大的兜囊,两头系着皮环。
“姓名,籍贯,报考何科?”韩成照例问。
“郭威,邢州人,报炮兵指挥科。”青年声音洪亮。
韩成瞥了眼他手中的绳索:“这是何物?”
“投石索。”郭威道,“家传的,能掷石百步,打野兔、驱野狼,也能打人。”
周围几个世家子弟哄笑起来。
投石索?那是牧童玩的东西!
韩成皱眉:“考选要试弓马。你既报炮兵科,至少要能开一石弓,骑射中靶。”
郭威摇头:“学生家贫,买不起弓马。但这投石索,百步内打酒坛,十中八九。将军可否,让学生一试?”
韩成本想拒绝,但看着青年眼中那份与年纪不符的坚毅,想起自己也是寒门出身,心中一动。
“取个酒坛来,放八十步外。”
酒坛放好。
郭威从包袱里摸出一枚鹅卵石,放入兜囊。他双手分持皮环,开始旋转绳索,初时缓慢,逐渐加速,发出“呜呜”破空声。
突然,他右手一松,左手猛拽!
石子如流星般射出,
“砰!”
八十步外的酒坛应声碎裂。
全场寂静。
郭威又摸出两枚石子,这次是左右开弓,连续旋转、发射!
“砰!砰!”
另外两个摆在不同角度的酒坛相继粉碎。
韩成瞳孔收缩。
这精度、这速度、这双手同时操作不同目标的协调性,这青年天生就是玩远程武器的料!
“你,”韩成深吸一口气,“可学过算学?识字否?”
“跟村里的老塾师学过《千字文》,会打算盘。”郭威老实道,“算学,只会些加减乘除。”
“够了。”韩成提笔,在郭威的名字旁画了个圈,“初试通过。三日后复试,考算学和策论。去隔壁领《炮兵算学初阶》,抓紧看。”
郭威重重抱拳,眼眶微红。
他转身时,与那几个世家子弟擦肩而过。其中一人低声道:“玩石头的,也配当军官?”
郭威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握紧了手中的投石索。
申时冲突:郑家子弟的“规矩”
申时初,讲武堂藏书阁。
这里是临时布置的“文试”备考区,摆着几十张长案,案上有新印的《炮兵算学初阶》《工兵测量纲要》等册子。数十名通过初试的寒门子弟正埋头苦读,他们大多识字不多,读得极为吃力。
王朴、李沆、张咏三人穿梭其间,随时解答疑问。
忽然,阁门被推开。
七八个锦衣青年走进来,为首的正是郑珏,他昨日在承天门前受挫,今日却出现在了讲武堂。
“哟,这么用功?”郑珏扫视众人,目光落在郭威身上,“玩石头的那位,看得懂吗?要不要本公子教你认字?”
郭威低头,攥紧书页。
一个寒门子弟忍不住道:“郑公子,这里是备考区,还请安静些。”
“安静?”郑珏笑了,“这讲武堂的藏书阁,我郑家捐过三百卷兵书。你一个连《千字文》都背不全的泥腿子,也配叫我安静?”
他走到郭威案前,随手拿起那本《炮兵算学初阶》,翻了翻:“抛物线?仰角?初速?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打仗靠的是兵法谋略,是《孙子》《吴子》,不是这些匠人把式。”
“郑公子。”王朴走了过来,面色平静,“火炮射程需算抛物线,筑垒需算土方,架桥需算承重。这些‘匠人把式’,正是新式军校要教的‘新兵法’。”
郑珏眯眼:“王朴?你不是去户部了吗?怎么跑来这武夫之地?”
“白相调遣,学生奉命协助编写教材。”王朴不卑不亢,“郑公子若对教材有疑,可向白相或周将军建言。在此打扰他人备考,非士子所为。”
“你,”郑珏刚要发作,阁外传来脚步声。
周五带着两名神机营卫兵走了进来。
“郑公子。”周五独眼扫过众人,“讲武堂有讲武堂的规矩。备考期间,不得喧哗滋事。违者,初犯警告,再犯逐出。”
郑珏脸色涨红:“周将军,我郑家,”
“在这里,只有‘讲武堂生员’,没有‘郑家公子’。”周五打断他,“郑公子若想留下,就守规矩。若不想,门在那边。”
郑珏死死盯着周五,最终冷哼一声,带人离去。
阁内恢复安静。
郭威抬头看向周五,喉结动了动,似想说什么。
周五走到他案前,看了眼那本被捏皱的书:“郭威?”
“是,”
“那投石索,使得不错。”周五声音不高,“但火炮不是投石索。它要算药量、算角度、算风偏。你算学底子薄,要比别人多花十倍功夫。怕吗?”
郭威挺直腰杆:“不怕!”
周五点点头,转身时留下一句:“三日后复试,我看你成绩。”
酉时密报:河北的触手
六月初八,酉时,讲武堂祭酒值房。
周五看着手中密报,眉头紧锁。
密报是王茂元从潼关送来的,只有短短几句:
“河北有细作混入讲武堂考生中,意图窃取火器操典、炮术教材。其人约二十五六,自称河间府兵子弟,右手虎口有旧疤,擅弓马,通文墨。小心。”
“二十五六,虎口有疤,”周五喃喃道。
今日通过初试的二百余人里,这个年纪的约有五十人。他回忆着每一张面孔,最终锁定三人,其中两人是关中口音,唯有一人,自称沧州人,名叫“赵季”。
当时韩成还夸他弓马娴熟,有旧将门遗风。
周五铺开考生名册,找到“赵季”的记录:沧州盐山县人,父为县尉,去岁病故。报炮兵指挥科,初试弓马全优,文试答对六成。
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是边地小县出来的。
“韩成。”周五唤来校尉,“这个赵季,复试时单独安排考位。考题,用最难的那套。”
“最难?”韩成一愣,“那套题是白相亲自出的,许多格物院学生都未必能全对。”
“就用那套。”周五道,“他若真能答出,便是人才,我亲自栽培。若答不出,”
他没说下去,但眼中寒光已说明一切。
六月初十复试:赵季的露馅
六月初十,辰时,讲武堂文试堂。
百余名通过初试者在此复试。堂内气氛肃穆,试题卷发下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太難了。
第一题就不是传统算学:“今有火炮,身管长十二尺,内径四寸。若以黑火药(标准配方)发射十二斤实心弹,问装药量几何?炮口初速约多少?后坐力约多大?(提示:参考《火器药量表》《后坐力估算简法》)”
许多寒门子弟脸色发白。
郭威死死盯着题目,手指在桌上虚划,嘴里念念有词。他没学过这些,但他记得《炮兵算学初阶》附录里有张“药量估算表”,还有一段关于“后坐力与炮重比例”的论述。
他翻到脑海中的那一页,开始笨拙地推导。
而在专门设置的“单独考位”上,赵季看着试题,额角渗出细汗。
他是成德镇派来的细作,自幼受训,弓马文书皆通,但,这些题目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什么“标准配方”“药量表”,他连听都没听过。
他勉强答了几道基础题,到了最后一道策论题:
“假设你率一个炮兵队(火炮六门)支援步军攻城。城高三丈,墙厚两丈,守军约三千。你如何选择炮位?如何分配火力?如何与步兵协同?请结合地形草图论述。”
赵季咬牙,只能凭想象写些“集中轰击城门”“火力覆盖城头”的泛泛之谈。
他写完后,瞥了眼邻座的郭威,那黝黑青年正对着草稿纸涂改,画着歪歪扭扭的草图,标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午时交卷。
未时三刻,成绩张贴。
郭威,文试第七名,综合评定:乙等上,录取入炮兵指挥科。
赵季,文试第一百零三名,综合评定:丙等下,不予录取。
赵季看着榜单,脸色铁青。他转身欲走,却被两名卫兵拦住。
“赵公子留步。”周五从堂后走出,独眼盯着他,“有人举报你身份不实。请随我们去核对户籍文书。”
赵季强作镇定:“学生文书俱在,”
“沧州盐山县的县尉赵德,去岁确实病故。”周五缓缓道,“但他只有两个女儿,没有儿子。”
赵季瞳孔骤缩,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藏着匕首。
但卫兵动作更快,瞬间将他按倒在地。
“虎口有疤,”周五蹲下身,看着他右手上那道陈年刀伤,“是练刀留下的吧?河北的刀法,和关中的不太一样。”
赵季不再伪装,冷笑道:“周五,你一个独眼流民,也配审我?王节度使的大军迟早踏平长安,”
周五一拳砸在他脸上,力道控制得刚好,打落两颗牙却不至昏迷。
“带下去,交给刑部。”周五起身,对卫兵道,“告诉他,王元逵若真敢来,我神机营的火炮,在潼关等着。”
酉时总结:军校的第一批种子
六月初十,酉时,讲武堂正堂。
白敏中看着录取名单:三百个名字,寒门与平民占了二百七十余人,世家子弟不足三十。其中炮兵指挥科六十人,工兵门九十人,后勤门八十人,指挥门其他科七十人。
“赵季的事,是个警醒。”白敏中缓缓道,“往后招生,户籍核查要更严。但也不能因噎废食,河北、藩镇来的良家子,若有真才实学,也该收。”
周五点头:“末将明白。”
“课程安排呢?”
“已拟定。”周五呈上日程,“每日卯时晨练,辰时至午时文课(算学、绘图、兵法),未时至酉时武课(操炮、筑垒、架桥)。每旬一小考,每月一大考。连续三次不合格者,退学。”
王茂元补充道:“臣从神策军挑了二十名老教官,专教传统刀枪骑射。新式军校,也不能丢了根本。”
白敏中颔首,看向窗外。
校场上,第一批录取的生员正在领取号衣、分配营房。那些寒门子弟捧着崭新的军服,眼中光芒闪烁。他们或许还不知道,自己正在成为一场千年变革的一部分。
“周五,”白敏中忽然道,“那个郭威,多留意。他今日的策论我看了,选炮位时知道避开‘反斜面’,分配火力时懂得‘交替掩护’,虽粗陋,但有灵性。”
“末将已将他编入‘尖子班’。”周五顿了顿,“白相,这般培养,三年后,他们真能取代旧将门吗?”
白敏中沉默片刻,轻声道:
“取代旧将门的,不是他们,是时代。”
“我们做的,只是给这个时代,准备好该有的人。”
暮鼓声中,讲武堂的第一批灯火,亮了起来。
那光虽微弱,却足以照亮一条全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