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大中元年十月初一至初七·七日定河北
十月初一·卯时:魏州善后
魏州节度使府正殿,血腥气未散。
何弘敬的尸身已被收敛,那件歪斜的蟠龙袍覆于空荡王座,七星匕首仍插在案上,契丹可汗所赠“威震河北”之礼,如今成了绝妙讽刺。
长史何昉(何弘敬堂弟)跪在殿中,面前是周五与刚刚赶到的崔铉。
“罪臣何昉,代已故逆臣何弘敬,献魏博盐铁田册于朝廷。”他声音干涩,将厚厚一摞账册举过头顶,“盐池七处、铁矿三座、府库现存钱粮二十八万四千贯、田亩图籍全数在此。”
周五未接,看向崔铉。
崔铉缓步上前,翻开最上那本盐册,天佑五年,魏博盐产三十万石,上报朝廷二十五万石,“损耗”五万石。实际损耗不足八千石。
“余下四万二千石,”崔铉抬眼,“入了谁的口袋?”
何昉伏地颤抖:“三成入盐司小金库,四成分予何弘敬及亲信,三成,打点朝中关系。”
“名单。”
一只铁盒被推上前,盒中绢帛密密麻麻写满名字:兵部侍郎郑覃、户部郎中卢谦、已下狱的御史中丞韦琮、工部尚书王珂,每个名字后标注银钱数目。
崔铉合上盒子:“何弘敬既已伏诛,朝廷法外开恩,何氏直系家眷流放岭南,旁系子弟若有功名者革去功名,余者不究。魏博旧部凡未参与斩使、联契丹者,准其戴罪立功。”
他顿了顿:“但你们须做三件事。”
“崔相请吩咐!”
“一,三日内完成盐铁田产交接,账目若有半分虚假,全族连坐。”
“二,指认名单中人,需提供具体时间、地点、凭证。”
“三,”崔铉声音转冷,“何弘敬称王那三日,所有参与起草檄文、铸造印信、联络契丹的幕僚,需主动投案。”
何昉脸色惨白,第三条,是要清洗何弘敬的核心智囊团。
“罪臣,明白。”
“去吧。”崔铉转身,“明日辰时,盐运司衙门见。”
辰时:盐池交接
辰时正,魏州盐运司衙门。
二十名盐官、四十名账房跪满大堂。院中库门洞开,银箱铜串盐引堆积如山,在秋阳下反射刺目光芒。
崔铉坐主位,王朴算盘声疾如骤雨。
“天佑五年,盐损耗四万二千石。”崔铉念罢账目,扫视众人,“今日谁愿自首,可免死罪。待朝廷查出来,”
话音未落,一名老账房颤巍巍出列:“下、下官愿首,天佑七年,何弘敬命小人做假账三万石,其中一万石送入长安永兴坊郑宅,”
连锁反应开始。
一个接一个盐官出列,供出贪墨分赃、贿赂朝臣、私通商贾的细节。王朴奋笔疾书,供词渐叠成山。
至午时,堂中仅剩三人未动。
崔铉看向他们:“尔等无话可说?”
居中那名肥胖盐运使抬头,眼中竟有讥诮:“崔相,您真以为,只凭这些账册,就能肃清河北盐政?”
“何意?”
“魏博盐池七处,牵扯河北二十七家豪族、长安九姓中的五姓、甚至,”他压低声音,“宫里也有人收‘炭敬’。”
堂中死寂。
崔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本相自然知道。”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名册,正是何弘敬死前那封“请罪书”的抄本,上面详细列出所有利益网。
“但你可知,朝廷为何此时动魏博?”崔铉缓缓起身,“非为清几个贪官,乃为,立新规矩。”
他走至院中,指着那些银箱:
“这些银子,过去二十年养肥了一个何弘敬,养出了一窝蛀虫。但从今日起,”
“魏博盐政收归朝廷直管!盐价每斗八十文,永为定例!盐工月饷三贯,日补三十文!各州设平价盐铺,敢囤积居奇者,抄家流放!”
宣告如雷,堂外聚集的盐工、百姓先是怔愣,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
那盐运使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崔铉对王朴道:“记录:愿自首者,依情节轻重论处。顽抗者,刘武的下场,他们是知道的。”
“诺。”
阳光炽烈,盐运司衙门的清算持续至日落。
一个旧时代,在算盘声与欢呼声中彻底崩解。
未时:幽州惊变
未时三刻,幽州节度使府。
张允伸看着案上的兵符印信,卢龙节度使印、幽州都督府印、调兵虎符。明日,这些就要全部上交。
“父亲。”长子张承业疾步入内,面色凝重,“二叔他,带着三百亲兵出城了。”
“去哪?”
“说是巡视蓟州防务,但带走了三箱金子,还有,所有心腹。”
张允伸闭目。
该来的,终究来了。
张允皋,他的亲弟弟,卢龙军副使。三个月前曾密赴魏州为何弘敬献策,见大势已去才劝他归顺。如今何弘敬死,王元逵斩,刘武伏诛,这个一向胆大妄为的弟弟,果然要铤而走险。
“追。”张允睁睁眼,“若追不回,”
“如何?”
“那就让他走。但传话:从此他非张家人,非唐人。是生是死,与张家无关。”
张承业怔然:“父亲,这,”
“快去!”
门关上,张允伸颓坐。他想起父亲交印时的话:“这方印很重,重到能压垮一个家族。”
如今他要交印,正是为了,不让它压垮张家。
戌时:黑松林截杀
戌时,蓟州以北三十里黑松林。
张允皋勒马回望幽州轮廓,眼中闪过疯狂:“等朝廷在河北改制触怒豪强,等世家群起反抗,咱们再带契丹兵杀回来,”
弓弦裂空!
数十箭矢自暗处射出,亲兵猝不及防倒下一片。
火把骤亮,数百唐军持燧发枪围上。为首青年玄甲短铳,正是郭威。
“张允皋,奉朝廷令,擒拿叛国逆贼。”
“郭威?!”张允皋骇然,“你应在潼关!”
“本将三日前接密令至此。”郭威抬手,枪口如林,“白相早料到你不会安分。何弘敬一死,你必逃契丹。”
张允皋面如死灰。
原来所有宽容优待皆是假象,朝廷从未真正信任张家,只是在等他们自露破绽。
“我兄长,可知?”
“张都督不知。”郭威平静,“若他知,便是包庇叛国,张家全族连坐。他不知,张家就只是出个逆子。”
张允皋惨笑拔刀,却转锋对准自己胸口。
“告诉我兄长,弟弟对不起他。但张家,保住了。”
刀锋贯胸,人坠马下。
郭威下马查看,良久,道:“尸首送回幽州,交张都督。”
“如何禀报?”
“张允皋自知罪孽深重,自刎谢罪。”
十月初七·辰时:长安病榻
紫宸殿后殿药味浓浊,李世民脉象游丝。孙济世跪榻边,泪流满面:“陛下若再劳心,恐不过腊月。”
腊月,仅余两月。
“河北,如何了?”李世民闭目问。
高公公低禀:“何弘敬已伏诛,魏博盐铁田产尽归朝廷。张允伸交出兵符印信,授幽州都督府长史。其弟张允皋昨夜叛逃,被郭威截杀于黑松林。”
“郭威,”李世民嘴角浮起笑意,“白卿选的这孩子,不错。”
他睁眼:“拟旨。”
“一,河北三镇既平,设河北道。以崔铉为河北道观察使,总领民政;周五为河北道节度使,总领军务。”
“二,魏博盐铁尽归朝廷,盐价每斗八十文,永为定例。”
“三,成德、魏博、卢龙三镇田亩全面清丈,多占者缴税,无地者分田。”
“四,”他顿了顿,声音渐弱,“召白敏中,回京。”
高公公手颤:“陛下,白相身体,”
“正因身体,才要回来。”李世民缓缓道,“河北大局已定,余事崔铉、周五足矣。白卿,该回来养病了。”
他望向殿顶蟠龙纹,轻声加了一句:
“告诉他,朕,想他了。”
午时:真定送别
真定府衙,白敏中接旨久坐无言。
回京。
二字他等了三月,此刻却觉尚有千头万绪未理。肋下旧伤灼痛,咳血愈频。鲁禾私下言:若不回京静养,性命堪忧。
“白相,”崔铉低声道,“陛下这是体恤您,”
“我知道。”白敏中推轮椅至地图前,“河北便托付崔相与周将军了。”
周五抱拳:“末将定不负所托。”
白敏中凝视地图上已成型的河北道,九府三十七州,一千二百万百姓,八百万亩待清丈田,二十万待整编军,
“三件事,崔牢记好。”
“您说。”
“一,清丈田亩必触豪强利益。若有大规模反抗,可用兵,但切记,诛首恶,赦从者。杀人非目的,立威才是。”
“二,整编军队须循序渐进。成德旧部以王承嗣为首,魏博旧部,可提拔几个何弘敬的副将,予其希望。”
“三,河北改制要稳要慢。分三年走:首年清田,二年整军,三年推广格物、讲武。”
崔铉一一记下:“那白相回京后,”
“我要做两事。”白敏中轻声道,“一,写完《贞观政要续编》。二,为陛下,寻一条活路。”
“格物院在试岭南‘金鸡纳树皮’,或对陛下症候有用。孙思邈《千金方》中一些古法,也需验证。”
他说得平静,崔铉却听出其中绝望,这是在赌渺茫希望。
“白相,”崔铉忽然跪地,“您,定要保重。”
“我会的。”白敏中扶起他,“河北,拜托了。”
申时:长亭离别
真定城南长亭,车马已备。
王承嗣率河北新军第二旅列队相送,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将领眼眶发红:“白相,保重!”
“你也保重。”白敏中看着他,“好好带兵,好好做人。你父亲的路,莫走第二次。”
“末将谨记!”
崔铉、周五、张允伸(特从幽州赶来)皆在亭中。
张允伸奉上一只木匣:“白相,此乃幽州特产老参,或于您身体有益,”
“张都督有心。”白敏中接过,却道,“幽州今后,需都督多费心。边境安宁,朝廷方无后顾之忧。”
“下官明白。”
最后是周五。
这个二十岁的平叛大将军,此刻竟有些无措。他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柄短剑:“此剑随末将自凤翔至潼关,再至魏州,今赠白相。愿您,早日康复。”
白敏中接过短剑,剑身刻有“守正”二字。
“周五,”他轻声说,“河北军务,你便是基石。记住,刀枪可定乱世,仁政方得太平。”
“末将,永志不忘。”
车帘落下,车轮滚动。
白敏中掀帘回望,真定城郭在秋阳中渐远。这座见证河北百年割据终结的城池,这座即将成为大唐改革试验田的城池。
再见了。
下次来,愿见真正的太平河北。
车内,他剧烈咳嗽,帕上染血。
收起帕子,闭目养神。
路还长,他得撑住,为了陛下,为了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