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盛夏的风总是裹挟着一股燥热,却也能在这股燥热中,感受到一丝难得的清凉。
街边饭馆里头,少年手脚麻利的擦拭着桌子,仔仔细细将椅子摆正,随后用拖把来来回回将地板拖得光亮。
他年纪不过十六七,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身形虽然显得颇为瘦弱,可干起活来却是相当卖力。
把饭馆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少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将拖把放回角落中,提着水桶走进卫生间进行最后的收尾。
蹲坑、瓷砖墙壁、墙缝死角,每一个地方他都认认真真的去清理,力求做到自己所能做到的极致。
等所有工作都做完之后,也已经是夕阳西下,眼看着就要夜幕降临。
“老板,那我就先走了。”
少年在卫生间洗了把脸,走到前台对着里边的一个中年男人打了个招呼。
“沈听澜!”
他刚转身,那中年老板却叫住了他:“等等,这个你拿着,后厨剩下的,放到明天就要不得了,你带回去吧。”
一个用塑料袋装着的餐盒递到面前,少年迎向中年老板那双善意的目光,咧嘴笑了笑,伸手接了过来:“谢谢老板,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他提着餐盒迈步走出饭馆,一路朝着不远处的医院走去,残阳将他那并不高大的背影无限拉长。
“唉~”
中年老板目送少年离开,眼神很是复杂的叹了口气:“多好的孩子,可惜了。”
小镇上只有一家公立医院,医院楼房外墙斑驳,就连窗户都是老式的对开门,木制扇叶有着明显的腐蚀痕迹。
医院小道两边长满了杂草,几个上了年纪的值班护士来来回回忙碌着,各种仪器也都显得老旧,药架靠着那面发黄墙壁,十几二十年都未曾挪动过。
沈听澜走过医院过道,一路来到住院部,这里仅有十来间病房,房门过半掉漆,只剩下一颗螺丝的门牌无力垂落着,随着房门开合而晃动,发出轻微摩擦声。
“你的病情一直在加重,我还是建议去大医院看看,继续拖下去,只怕会很危险。”
病房内传出一个略显老态的声音,那是医院里的老医生,据说从镇上设立医院开始,他就在这里坐诊。
医生的话音刚落,一道虚弱的女声传了出来,沈听澜能够听出她的有气无力:“我也知道大医院更好,可收费太贵了,我们根本负担不起。”
“唉~”
“就算收费贵了些,也总比你这样熬下去,熬到连命都没了要强。”
医生苦口婆心,见对方抿嘴低头沉默不语,不由得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苦笑:“行吧,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既然你坚持,我也没法多说什么。”
“出院后,也要记得好好休息,不要剧烈运动,实在不行……”
“算了,到时候,你会明白的。”
沈听澜静静站在门外听着,不多时房门打开,医生看到门外站着个少年,表情先是愣了愣,而后露出一抹微笑:“是听澜啊,你妈妈非要出院,我个人对此不反对,继续住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他略微压低声音:“你劝劝她,赶紧去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这病啊,得尽快治疗,再拖下去,很容易失控的。”
“谢谢,我知道了。”
沈听澜点点头,待医生离开后,他走进病房,轻轻把门关上。
病房里很安静,角落中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病床边,已经换上自己衣服的憔悴女人默不作声,收拾着自己的行李物品。
“妈,住在这其实也挺好的。”
沈听澜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憋出了这么一句话来,他真觉得在这住着不错,至少不用受舅舅舅妈一家的白眼。
“你妹妹也到了上学的年纪,住在这每天都要花不少钱,没意义,还不如回家。”王丽娟抬起头看着自己儿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只是这么一丝笑容之中,百分之九十都是苦涩。
回家,回哪个家?
那里~是家吗?
沈听澜低垂着脑袋,心里面别提有多难受,可他不能表露出来,日子已经够苦了,没必要再增加其他不好的情绪。
他搀扶着母亲走出医院,在天完全黑透之前,赶上了最后一趟大巴车,车子晃晃悠悠行驶在乡间公路上,颠簸得厉害,让人很是难受。
好不容易捱到村口,沈听澜搀扶着母亲下车,折身把妹妹也抱了下来,背着行李,摸黑朝着村子里走去。
一路回到家门口,屋内还亮着灯,阵阵饭菜香味飘荡出来,馋得人口舌生津。
沈听澜上前几步抬手推门,然而门却是从里边锁着的,他皱了皱眉,一边拍门一边出声呼喊:“舅舅,把门开一下!”
里边没人应声,沈听澜又喊了几声,里边依旧安静,他透过门缝往里头看去,舅舅一家正围着餐桌吃晚饭,桌上菜肴丰盛,今年刚满十岁的表弟抓着一只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舅舅!把门开一下!”
沈听澜声音大了几分,砰砰砰的使劲拍门,然而里边的人仅是偏头瞅了一眼,沈听澜确信对方肯定听到,并且看到了他,却理都不理,自顾自吃自己的饭。
他还要呼喊,胳膊却被母亲拽了拽,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去,沈听澜这才发现丢在门口角落中的那堆东西。
母亲的皮箱、被子枕头、衣服裤子鞋子,以及他的书籍,妹妹的玩具……
看到这些东西,再看那紧闭的大门,沈听澜握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吱响:“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把我们赶出门?”
他怒气上涌就要去踹门,身后虚弱的母亲却死死拽着他,咳嗽了几声,有气无力的朝他摇了摇头。
“妈!!这屋子是怎么建的,用谁的钱建的,你自己还不知道吗,他们把你卖了两次,两次啊!”
沈听澜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当时宁叔叔发生意外,也是他们逼着你回来的,他们还想再把你卖第三次,当时他们笑得多灿烂你忘了吗。”
“可结果呢,自从知道你病了,没法再嫁人之后,他们就跟躲瘟神似的躲着我们,现在更是把我们扫地出门。”
“妈,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唉~”
王丽娟只是无力的叹了口气,自顾自的收拾着东西,带着兄妹俩,走到了十几米外的一间破旧老房子里头。
这是家里的老房子,同时也是王丽娟长大的地方,由于年久失修,老房子多处漏水,自从前些年老人走后,这里就荒废了下来。
破旧房门推开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房间里有些乱,木制天花板还结了厚厚的蜘蛛网。
她伸手拉了拉电灯绳索,悬挂在头顶的灯泡没有任何反应,明显是电路已经被切断了。
摸着黑,王丽娟将被子铺在有些潮湿的床板上,又寻了一个比较干净的房间,给一对儿女把铺盖铺好。
“睡吧,睡吧~”
在床上躺着,沈听澜能够闻到空气中木头腐烂的味道,这里到处都是蚊子,嗡嗡嗡的根本睡不着。
“哥哥,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了吗?”
妹妹带着疑惑的声音传入耳中,沈听澜抓着一块纸皮,帮她驱赶蚊虫的同时,也给她扇凉。
听到妹妹的问话,沈听澜陷入了沉默,哪怕隔着一个客厅两堵墙,他也能听到母亲那刻意压低的抽泣声。
“晚晚乖,快睡觉,明天哥哥就带你和妈妈回镇上,哥哥能养活你们!”
他目光坚定,语气斩钉截铁,想起舅舅家的所作所为,他心中无比痛恨,却又无可奈何。
次日一早,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沈听澜,是被谩骂声吵醒的,听着那十分难听的脏话,沈听澜豁然睁开眼睛,匆忙爬起来拉开了房门。
只一眼,他就看到了叉腰站在王丽娟房间门口,正破口大骂的舅妈。
“你都嫁人了,还嫁了两次,居然有脸赖在我们家不走。”
“老房子怎么了?老房子也是我们家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现在病了,没人要了,怎么的,想死在我们家?”
”我告诉你,要死死外面去,别死在我们家屋子里,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