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火焰的噼啪声,海浪的冲刷声,海鸟偶尔掠过的清越鸣叫,混合成荒岛黄昏奇异的背景音。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礁石下小小的避风港,也映照着陈念和娜塔莎苍白却逐渐恢复一丝血色的脸庞。湿透的粗麻布衣物架在火边简陋的树枝上,蒸腾起带着咸腥味的水汽。
陈念用那半边锋利的破损贝壳,小心地将火堆旁烘得半干的、一种边缘呈锯齿状的暗绿色海草叶片刮下来,收集在另一片相对平整的石片上。这些海草是他在礁石缝隙里找到的,闻起来有股类似海带的腥甜,他先尝了极小的一点,除了咸涩,没有其他不适,才敢收集。旁边的沙坑里,埋着几枚他从浅水区礁石上撬下来的、类似牡蛎的灰白色贝类,此刻正被火堆的热力慢慢“蒸”着,发出细微的“啵啵”声,散发出浓郁的鲜香。
淡水依旧是大问题。他用捡到的一个相对完整的、有凹陷的黑色火山石,架在火边,里面是从海边舀来的海水。石壁被烤得滚烫,海水缓慢蒸发,在内壁上凝结出极其微小的、带着咸味的水珠,他用洗净的、最柔软的苔藓一点点吸附,再小心地挤入另一个用作水杯的、较小的贝壳里。效率低得令人发指,半个时辰下来,也只收集了不到一口的量,还带着挥之不去的咸涩。但聊胜于无。
他将收集到的、混合着苔藓汁液的淡水递给娜塔莎。少女靠坐在礁石上,接过贝壳,小口抿着,眉头因为古怪的味道而微微蹙起,但依然坚持喝了下去。她的状态比刚上岸时好了些,至少不再因为失温而剧烈颤抖,但脸色依旧很差,眼神里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吃吧。”陈念用树枝从沙坑里扒拉出那几个已经微微开口的贝类,撬开壳,露出里面雪白饱满的贝肉,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他将最大、看起来最肥美的一个递给娜塔莎,自己也拿起一个,不顾烫嘴,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贝肉鲜甜弹牙,带着海水天然的咸味,滚烫的汁液滑入喉咙,瞬间带来一股微弱却真实的热流,抚慰着空瘪抽搐的胃袋。简单的食物,在此刻却如同珍馐美味。两人沉默地吃着,将贝肉连同壳里滚烫的汁水都吃得一干二净,又就着那点咸涩的“蒸馏水”,囫囵吞下刮下来的、带着腥甜和韧劲的海草碎。
食物下肚,身体似乎恢复了一丝气力。灵魂深处的异物,似乎也因为这简单的进食和温暖,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满足”的平和悸动,而非之前的尖锐胀痛。
夜幕完全降临。没有月亮,铅灰色的云层遮蔽了星空,只有他们面前这堆篝火,是这片漆黑海滩上唯一的光源和热源。火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身后的礁石上,随着火焰的摇曳而晃动。
暂时解决了最迫切的饥渴和寒冷,更深层的问题浮现出来。他们被困在了一座完全陌生的荒岛上,伤势未愈,物资匮乏,对这个世界(如果这里仍是阿斯塔尼亚)一无所知。灰石哨所的追兵可能还在搜寻他们,猎人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而他们灵魂(陈念)和身上(娜塔莎的碎片遗失了)的秘密,依旧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接下来……怎么办?”娜塔莎抱着膝盖,望着跳跃的火焰,声音很轻,像是在问陈念,也像是在自问。
陈念拨弄着火堆,让火焰燃烧得更旺一些,驱散愈发浓重的海雾和寒意。“先活下去。明天天亮,我们需要探索这个岛。找更稳定的淡水来源,找更多食物,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或者……有没有离开的办法。”他顿了顿,“还有,得弄清楚,我们到底被传送到了哪里。这里……还是阿斯塔尼亚吗?离灰石哨所又有多远?”
娜塔莎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火光照耀范围外的、无边的黑暗和大海。“那个猎人……他为什么要救我们?又为什么知道那条密道和那块金属板?”
这也是陈念最大的疑问。“他肯定知道些什么。关于‘界瘴’,关于‘源初之契’,甚至关于那个地下遗迹。救我们,可能和那些有关。也可能……他有别的目的。”陈念回忆着猎人那双在暗红磷光下、燃烧着压抑火焰的灰蓝色眼睛,“不过,他最后让我们先走,自己挡住了怪物……至少,那一刻不像是假的。”
两人沉默下来,只有火焰的噼啪声。信任,在这个朝不保夕的境地,是一种奢侈品,但他们似乎别无选择。至少目前,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你的伤……怎么样了?”陈念看向娜塔莎,她的气色依旧很差。
“还好。伤口在愈合,就是……没力气。”娜塔莎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臂,眉头因为牵动伤口而轻蹙,“你的灵魂……那块东西,还疼吗?”
“疼。但比在地底时好一点。”陈念如实说,他内视己身,那40.5%的裂痕依旧触目惊心,异物沉甸甸地嵌在其中,但在这火焰旁,在海浪声中,在这相对“平和”的环境里,那种随时可能崩解的危机感,似乎被稍稍抚平了。“它好像……和这里的环境,有点……呼应?”他说出了自己的感觉。
娜塔莎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呼应?和这座岛?还是和……这个世界本身?”她沉思着,“塔克叔叔说过,相对稳定、能量活跃的‘基质’世界,对一些‘源初’相关的物品或力量,可能有天然的……亲和,或者压制。具体要看情况。你感觉是哪种?”
陈念仔细体会着灵魂深处那异物的“情绪”——如果那冰冷沉重的东西有“情绪”的话。“不像是压制……更像是一种……缓慢的、被动的……滋养?或者适应?”他说不太清楚,“它没再试图撕裂我,也没吸收什么,就是……待在那里,和周围的环境……同步呼吸一样。”
“同步呼吸……”娜塔莎咀嚼着这个词,目光再次投向火光外的黑暗,“这座岛……或许不简单。那个传送,既然把我们送到这里,可能不只是随机……”
她的话没说完,但陈念明白了她的意思。那块地下遗迹的金属板,既然有“应急脱离”功能,并且将他们“锚定”到了这里,那这个看似荒芜的岛屿,或许隐藏着什么特别之处,与“源初”或“界瘴”有关。
这个猜测让他们刚刚放松些许的心弦再次绷紧。未知,往往意味着危险。
“明天,仔细搜索。”陈念沉声道,“尤其是岛的中心,还有地势高的地方。小心为上。”
娜塔莎点头同意。
夜渐深,海雾更浓,带着渗入骨髓的湿冷。他们将烘得半干的衣物重新穿上,又往火堆里添了些捡来的浮木和干海藻,让火焰保持燃烧。两人背靠着相对温暖的礁石,蜷缩在火堆旁,试图休息,恢复体力。
陈念闭上眼睛,却无法立刻入睡。灵魂的异物感,身体的伤痛,对未来的忧虑,如同细密的网,缠绕着他的意识。他强迫自己运转那最基础的“意识锚定”,不是为了修炼,只是为了集中精神,对抗疲惫和杂念,也尝试更清晰地感知灵魂与环境的互动。
渐渐地,在那规律的意识波动和篝火持续的温暖中,疲惫终于压倒了一切。他沉入了不安却深沉的睡眠。
“呜——!”
低沉、悠长、仿佛从海底深处传来、又像是狂风穿过巨大岩洞的号角声,将陈念从睡梦中猛然惊醒!
他猛地睁眼,天光已然大亮,但并非晴朗的亮,而是铅灰色云层透下的、惨淡的白光。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缕缕青烟。海浪声依旧,但其中似乎夹杂了别的声音——是划桨击水的规律声响,还有隐约的、粗野的吆喝!
不是海鸟!是人!是船!
陈念的心脏骤然缩紧!他立刻摇醒身边同样被惊醒、一脸茫然的娜塔莎,压低声音:“有船!很多人!”
两人迅速匍匐到礁石边缘,借着礁石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海面。
只见在小海湾出口外的海面上,赫然出现了三艘造型粗犷、由原木和皮革拼接而成的狭长船只!船只两头高高翘起,船身雕刻着粗糙的、充满蛮荒气息的图腾纹路。每艘船上,都站着七八个身形高大、穿着破烂皮毛和皮革、露出精壮肌肉和狰狞纹身的汉子!他们手持骨矛、鱼叉、还有粗糙的短斧,正奋力划着桨,朝着小海湾快速驶来!船头,一个格外高大、脸上涂着惨白和暗红色油彩、头戴某种大型海兽头骨制成头盔的壮汉,正举着一个弯曲的、像是某种巨大海螺制成的号角,放在嘴边,再次吹响!
“呜——!”
号角声更加清晰,充满了掠夺和杀戮的气息!
是海盗!或者,是这个世界的海上掠夺者!他们发现了这座岛,或者,就是冲着这座岛来的!更可能的是,他们发现了昨晚篝火的烟雾,或者看到了他们留在沙滩上的痕迹!
陈念和娜塔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刚刚脱离灰石哨所的追捕,又落入了海盗的魔掌?以他们现在的状态,面对三船全副武装、凶神恶煞的海盗,根本没有丝毫胜算!
“退!往岛里退!”陈念当机立断,拉着娜塔莎,猫着腰,利用礁石和稀疏灌木的掩护,快速向岛屿内部撤退。他们必须立刻离开这片暴露的海滩,寻找隐蔽处,或者……寻找那可能存在的、与传送相关的秘密,寻求一线生机!
身后的号角声变成了兴奋的、嗜血的呐喊,划水声更加急促。海盗船已经冲入了小海湾,船底摩擦沙滩的声音清晰可闻!
绝境,再次以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降临在这座刚刚给予他们一丝喘息之机的无名荒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