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帐篷里的光线随着塔克的离去暗淡下来,只剩下从缝隙渗入的、被篝火染红的微光。陈念躺在坚硬的皮革上,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遍布全身的伤痛,灵魂深处那41.7%的裂痕更像是一个不断漏气的破风箱,每一次搏动都在将他推向更深的虚弱。
但塔克留下的警告和那“干活”的宣判,像一根冰冷的钢针,刺破了因伤痛和绝望而生的麻木。躺着等死?不,即便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他也要抓住任何可能活下去的稻草。
他强迫自己集中所剩无几的精力,感知周围。帐篷不大,陈设简陋,除了他身下这张充当床铺的皮革和几个充当桌椅的破木箱、锈蚀铁桶外,几乎没有多余物件。空气里弥漫的皮革、汗臭、金属锈和劣质燃料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挣扎求生的气息。外面隐约传来更多声音:粗鲁的谈笑、金属的敲打、某种粗糙工具的摩擦,还有驮兽低沉的响鼻。
一个缩在角落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个极其瘦小的……生物?裹在一件过于宽大、打着层层补丁的灰褐色斗篷里,只露出一双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大而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神里没有塔克那种审视和压迫,也没有明显的恶意,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好奇,或者……观察?
陈念与那双眼睛对视了几秒,对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任何动作,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他收回目光,尝试再次内视。灵魂的创伤依旧触目惊心,裂痕边缘那种“雾化”的迹象似乎更明显了,仿佛有灰色的尘埃正从裂口缓缓飘散。烙印冰冷依旧,但与灵魂的“粘连”感更加令人不适,像一块嵌入血肉的异物。与系统的连接……他集中意念,试图呼唤那个幽蓝色的任务面板。
眼前闪过一片更加剧烈的雪花状干扰,伴随着尖锐的、仿佛金属刮擦脑髓的刺痛。但这一次,在无数扭曲的噪点中,几个残缺的、断断续续的字符挣扎着浮现:
【……连接……不稳定……】
【……定位信号……微弱……规则干扰……强……】
【……猎杀者丙-7439……状态:严重损毁……建议立即……返回……主序列……进行……深度……修复……】
【警告……强制召回协议……可能……启动……倒计时……无法……计算……】
然后,一切重归混乱的雪花和噪点。
强制召回协议?陈念的心猛地一沉。是因为自己状态太差,即将失去“回收价值”,还是因为脱离了任务区域太久,触发了某种惩罚机制?无论哪种,被强制召回那个冰冷的数据虚空,等待他的绝不会是“深度修复”,更大的可能是“清道夫协议”的彻底格式化!
必须尽快恢复!至少,要让自己有反抗或逃跑的能力!
可怎么恢复?灵魂的创伤在这个物理规则显性、能量惰性的世界,几乎无药可医。除非……那个被称作“老瘸子”的人,真如塔克所说,有办法?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帐篷帘子再次被掀开,带进一股更浓的、混合了草药、金属腥气和某种**气味的怪风。
进来的是个瘸子。字面意义上的。他左腿自膝盖以下,替换成了一根简陋的、由暗沉金属管和粗糙齿轮构成的机械义肢,行走时发出有规律的“咔哒、嗤……”的液压声响。他年纪看起来比塔克大不少,背有些佝偻,稀疏的灰白头发胡乱扎在脑后,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刻,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此刻正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技术人员审视故障机械般的光芒,上下打量着陈念。
他手里提着一个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皮箱,箱体上沾满了可疑的污渍和划痕。
“啧啧啧……”老瘸子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咂舌声,一瘸一拐地走到陈念身边,弯腰,那张布满皱纹和油污的脸几乎凑到陈念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墙’的腐臭味……‘种子’的机油味……还有快散架的灵魂糊味……小子,你这一身可真是个大杂烩,值钱得很,也危险得很。”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长期接触刺激性物质和金属粉尘的颗粒感。
陈念忍住后退的冲动,平静地回视着他。“塔克说……你能帮我多撑几天。”
“帮你?”老瘸子嗤笑一声,放下皮箱,金属义肢“咔哒”一声固定在地面,“我是帮我自己,帮‘铁砧’。一个随时可能炸开的‘污染源’躺在营地里,谁都睡不安稳。”他打开皮箱,里面没有常见的医疗器械,而是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锈迹斑斑的钳子、镊子、刻着古怪纹路的骨针、装着不明粘稠液体的玻璃瓶、几块颜色暗淡、形状不规则的水晶或金属碎片,甚至还有一把小型焊枪和几个能量核心裸露在外的简陋装置。
“躺好,别动。”老瘸子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他拿起一个连着几根导线的、像是某种粗糙能量探测仪的装置,一端贴在陈念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传来,随即是一阵微弱的、带着杂音的嗡鸣。装置上一个透明的小管里,暗红色的液体开始不规律地跳动、翻涌,偶尔迸发出几点危险的电火花。
“嚯!”老瘸子眯起眼睛,盯着那跳动的液体,“灵魂裂痕深度感染,‘种子’烙印半融合状态,规则污染指数超标三倍……还没彻底变成白痴或者炸成一摊烂肉,小子,你命真硬。”他放下探测器,又拿起一个放大镜似的、镜片是某种紫色晶体的工具,对着陈念的眼睛、口鼻仔细查看,甚至掰开他的嘴看了看舌头。
“体液循环紊乱,神经系统过载损伤,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微骨裂……”老瘸子一边检查,一边如同报菜名般念叨着,“典型的‘墙’内能量冲击后遗症,加上强行激发不稳定能量源造成的反噬。没救了,等死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评价一件即将报废的工具。
陈念的心一点点下沉。
但老瘸子话锋一转,放下放大镜,从皮箱里翻出一个脏兮兮的、用兽皮包裹的小罐子。“不过呢,‘铁砧’现在缺人手,塔克觉得你还有点用,不想让你死得太快。算你运气好,上次去‘锈蚀峡谷’掏‘碎颅者’老窝,摸到点好东西。”
他打开罐子,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血腥、辛辣和奇异甜香的味道弥漫开来。罐子里是一种暗红色、如同半凝固血浆般的粘稠物质,表面还漂浮着几缕金色的、仿佛活物般微微扭动的丝状物。
“‘源血’萃取物,掺了点‘灵俑’的活性神经束。”老瘸子用一根骨针挑起一小团暗红色物质,放在鼻端嗅了嗅,露出满意的神色,“能暂时糊住你灵魂的破口,稳定一下‘种子’烙印的躁动,顺便给你这破烂身体打点补丁。过程嘛……有点疼,忍住了别乱叫,引来不该来的东西,我先把你扔出去喂‘蚀光兽’。”
说完,不等陈念反应,老瘸子手法快得惊人。骨针带着那团暗红色物质,精准地刺入陈念的太阳穴、颈侧、胸口膻中、小腹丹田等几个位置!
针刺的瞬间,剧痛传来!但那并非单纯的肉体疼痛,而是混合了灼烧、冰寒、酸蚀、以及某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撕裂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带着倒钩的虫子,顺着针尖钻进他的身体,撕咬着他的肌肉、血管、神经,最后狠狠撞进灵魂的裂痕,试图用那暗红色的物质强行“粘合”!
陈念死死咬住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嗬嗬声。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褴褛的衣物。
老瘸子面无表情,动作稳定而迅速。刺入,注入,拔出,再刺入。每一下都带来新一轮的地狱般体验。那暗红色物质进入体内后,并没有安静下来,反而像活物一样,沿着血管和能量通道(如果这具身体有的话)疯狂流窜、扩散,带来剧烈的痉挛和灼痛。那些金色的丝状物则像细小的电蛇,钻入他的神经末梢,带来一阵阵麻痹和诡异的、仿佛不属于他自己的肢体抽动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对陈念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老瘸子终于停下了手,将用过的骨针随意扔回皮箱,拿出一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团,擦了擦手。
陈念瘫在皮革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那种奇异甜香的余味。他感觉身体像被拆开重组了一遍,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灵魂深处那撕裂的痛楚被一种灼热、粘稠、带着异物感的“填充”所取代,虽然依旧痛苦,但至少……那种不断“漏气”、走向彻底崩解的感觉,暂时被遏制住了。
他看向视野角落——那里依旧是一片混乱的雪花和噪点,但似乎……稳定了一些?灵魂完整度的数字依旧模糊不清,无法读取。
“别高兴得太早。”老瘸子冷冷道,开始收拾他的破烂皮箱,“‘源血’和‘灵俑神经’是猛药,也是毒药。它们能暂时堵住你的破口,但也像胶水一样,把你的灵魂、肉体、还有那该死的‘种子’烙印,更紧地粘在一起。时间长了,你就分不清什么是你,什么是药,什么是‘种子’了。到时候,你就算没炸,也差不多算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了。”
他合上皮箱,金属义肢“咔哒”一声提起。“药效能撑个三五天,看你自己造化。这几天别乱动,让药性走透。三天后,要是还没死,就滚出来干活。”他顿了顿,瞥了一眼角落那个一直沉默观察的瘦小身影,“娜塔莎,看着他点。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乱跑。”
说完,他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帐篷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陈念粗重的喘息,和角落里那道依旧沉默的、探究的目光。
陈念躺在那里,感受着体内那灼热、粘稠、异物般流动的力量。痛苦暂时被压制,但代价是更深层次的污染和同化。老瘸子说得对,这不过是饮鸩止渴。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角落那个被称为“娜塔莎”的身影。宽大的斗篷下,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黑暗中两点安静的星。
“娜塔莎……”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干涩,“你们……经常处理像我这样的……从‘墙’里出来的人?”
娜塔莎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一个细细的、没什么起伏的声音从斗篷下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缺乏应有的情绪波动:“不经常。‘墙’里吐出来的,大部分是碎块,或者……不是人的东西。完整的,有‘种子’臭味的,你是第三个。”
第三个?陈念心中一动。“前两个……怎么样了?”
娜塔莎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似乎在回忆,或者斟酌用词。“第一个,来的时候比你惨,只剩半个身子。老瘸子用废料和‘蚀光兽’的筋腱给他接上了。活了七天,然后自己爬回了‘墙’里,再没出来。”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叙述天气,“第二个,是个女的。没受伤,但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她只在营地待了一晚,偷走了塔克叔叔的一块‘共振水晶’,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塔克叔叔找了她很久,后来在‘永寂风暴’边缘找到了她的……一部分衣服,还有碎掉的水晶。”
陈念沉默了。从“墙”里出来的人,似乎都没有好下场。不是变成怪物,就是彻底消失。
“你们……不怕‘种子’?不怕‘巡猎者’?”他换了个问题。
这次娜塔莎回答得很快,似乎这是个简单的问题。“怕。但‘铁砧’的营地在‘墙’的影响边缘,规则混乱,‘种子’的信号会被干扰,‘巡猎者’不常来,来了也很容易被提前发现。而且……”她顿了顿,“塔克叔叔说,‘种子’和它们造出来的东西,身上都有‘值钱的部件’。处理好,就能用。”
值钱的部件……陈念想起老瘸子皮箱里那些奇奇怪怪的“材料”,想起塔克看到碎片时眼中闪过的光芒。对于这些在废土挣扎求生的人来说,危险本身,也可以是资源。
“那……我该干什么活?”他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娜塔莎从斗篷下伸出一只异常纤细、苍白、但指关节处有明显老茧的手,指了指帐篷外面。“很多。分拣废料,清理能量核心残渣,鞣制兽皮,保养武器,喂养驮兽……看你能做什么。不能做的,学。”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塔克叔叔说,在‘铁砧’,要么干活,要么当‘材料’。”
陈念听懂了。这里没有怜悯,只有赤裸裸的生存法则。他必须尽快恢复行动能力,证明自己的“价值”。
“谢谢。”他低声说,闭上了眼睛,开始默默感受体内那股“胶水”般的力量,尝试着去适应、去引导(尽管这让他恶心),同时也在思考娜塔莎的话。
第三个从“墙”里完整出来的“种子”携带者。前两个下场凄惨。自己会是下一个吗?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胸口,那里原本贴着光滑碎片的位置,现在只剩下皮肤和衣物的触感。碎片在塔克手里。那不仅是线索,现在也成了他可能换取更多信息或资源的唯一筹码。
必须活下去。必须恢复力量。必须想办法从塔克那里,从“铁砧”这里,找到修复灵魂、摆脱烙印、乃至……弄清系统真相的方法。
即便希望微茫如风中残烛,他也要让这烛火,在废土的寒风和系统的阴影下,燃烧下去。
帐篷外,拾荒者营地的嘈杂声响依旧。而帐篷内,重伤的猎杀者,开始了他在这残酷熔炉中的第一课——如何像一块真正的废铁,在被彻底熔毁前,展现出可以被锻造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