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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iquge.hk金山岁痕

  選自:《禹雨之期》

  作者:霖筆・康喬烈夫

  時間:二零一一年六月

  地點:日本東京府邸

  第一回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1960-1965)

  金山村的晨雾裹着新麦香漫进土坯房时,方谨乾正用半截铅笔在烟盒纸上默写《滕王阁序》。十六岁的少年腕骨清瘦,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素香莲捶打衣裳的棒槌声,成了山村最特别的晨曲。

  “方知青,这字咋跟庙里的碑刻似的?”素香莲挎着木盆经过窗棂,粗布裙摆扫过门槛边的野菊。她发间别着根铜簪,是过世的父亲留下的,据说是当年教私塾时,学生家长送的谢礼。方谨乾抬头,见她沾着皂角沫的指尖在阳光下发亮,忽然想起汉江市老宅书房里那方刻着“守拙”的砚台。

  那年他随下放队伍到金山村,帆布包里除了课本,还有本线装的《唐诗选》。队长把他分到素家隔壁,夜里总能听见墙那头香莲教弟弟念涛背“床前明月光”,有时念错了,姐弟俩会笑成一团,惊飞檐下的燕子。

  1964年秋收后,县里举办知青征文比赛。方谨乾写了篇《金山夜话》,记的是香莲爷爷讲的山精故事。素香莲替他誊抄时,在文末添了句“月照金山雪,梅香满竹篱”,字如其人,清瘦里带着韧劲。文章获了头奖,奖品是支英雄牌钢笔。方谨乾把笔送给香莲,她却用布包好还回来:“你要写大事的,我只配编草绳。”

  离开金山村去县文工团报到那天,香莲在车站塞给他个油纸包。打开是块桂花糕,还温热着,“听说县里的点心不如家里的甜”。拖拉机颠簸着驶离山口时,方谨乾回头望见她站在老枫树下,铜簪在秋阳里闪着光,像枚不肯褪色的印章。同车的霍先云撞他胳膊:“傻小子,金山村的月亮哪有县城的圆?”

  第二回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1966-1971)

  同化县文工团的排练厅里,曼宁的唱腔惊飞了梁上的麻雀。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演出服,正排练《红灯记》,眼神亮得像舞台追光。“你就是方谨乾?”她甩着水袖下台,搪瓷缸子在腰间晃悠,“我爸是县革委会主任,以后有谁敢刁难你,报我名字。”

  霍先云已是保卫科干事,常拎着二锅头来宿舍。酒过三巡就拍桌子:“谨乾,别惦记那山坳里的丫头!曼宁才是你的梯——”话没说完,就被方谨乾泼了满脸酒。夜里他总摩挲着香莲寄来的信,信封上的邮戳从“金山村”变成“公社”,字迹却始终娟秀,末尾总写“念涛认得五十个字了”。

  1969年冬,文工团要选送干部去汉江进修。曼宁在审查会上拍着胸脯:“这剧本要是通不过,我跟我爸去说!”最终他拿到进修名额那天,曼宁在食堂打了份红烧肉,“到了汉江可得记着我,将来我也要去大戏台唱戏”。

  临行前夜,方谨乾往金山村寄了封信,说想接香莲来县城。霍先云却在半路截了信,当着他的面烧成灰:“你想毁了自己?”方谨乾攥着拳头冲出去,雪地里摔了好几个跟头,指节蹭出的血珠落在白雪上,像极了香莲种的山茶花。

  第三回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迎春风(1972-1978)

  汉江师范学院的紫藤架下,欧阳詹正用毛笔蘸着清水在青石板上写字。见方谨乾盯着“逝者如斯”四个字发呆,老人笑:“字会干,可意思留得住。”

  曼宁也调到了汉江,在市京剧团当主演。她常来找方谨乾,带些粮票和红糖,“我爸说了,等你毕业就安排进市委宣传部”。方谨乾望着她舞台妆未卸的脸,忽然想起香莲编草绳时专注的神情,心里像被草叶划了道口子。

  1977年恢复高考那天,念涛突然出现在学院门口。十七岁的少年背着帆布包,补丁摞着补丁,“俺娘让俺来考大学,说你在这儿”。方谨乾拉他去食堂吃面,念涛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双布鞋,鞋底纳着“平安”二字,“俺娘说,汉江的冬天比山里冷”。

  去金山村找香莲的念头疯长。方谨乾借了辆自行车,骑了两天两夜到村口,却见素家老屋换了新主人。邻居说香莲去年嫁去了邻县,男人是烧窑的,“走的时候哭得厉害,说这辈子再也不回金山村了”。他在老屋前的桃树下站到天黑,树是香莲当年栽的,如今已能遮半亩地,花瓣落了满身,像场无声的雪。

  第四回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言者无二三(1979-1985)

  方谨乾的名字出现在《汉江日报》副刊时,他正给欧阳詹的材料盖章。老人摸着报纸上那篇《金山忆旧》,叹息:“字里有泪啊。”曼宁穿着的确良衬衫来道贺,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晃眼,“下个月我们结婚吧,房子都给你安排好了”。

  霍先云已是市公安局副局长,婚礼上喝得满脸通红:“我说啥来着?谨乾你这步走对了!”方谨乾望着满座宾客,忽然想起香莲爷爷的话:“热闹的宴席散得最快。”夜里他做噩梦,总梦见香莲站在桃树下,铜簪子掉进泥里,再也找不着。

  1983年秋,念涛在大学图书馆找到本旧杂志,封面上的女企业家素香莲正给工人发奖金。照片里的她剪着齐耳短发,眼神锐利,完全不是记忆里那个羞怯的姑娘。“俺娘说,这辈子不想再跟文化人打交道。”念涛的声音发涩,“她在邻县办了砖窑厂,去年评上了三八红旗手。”

  方谨乾去邻县开会时,特意绕去砖窑厂。远远望见素香莲戴着安全帽指挥装车,袖口卷到肘弯,手臂上有道明显的疤痕。他在厂门口站了两小时,最终还是转身离开——裤兜里揣着的那支英雄钢笔,笔帽早已磨得发亮。

  第五回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1986-1992)

  欧阳詹去世前,把毕生收藏的拓片都留给了方谨乾。老人在病床上攥着他的手:“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整理遗物时,发现张字条:“香莲托我转你,说金山的桃树都砍了,改种果树了。”

  曼宁的生意越做越大,家里的电话总响到深夜。她劝方谨乾辞职下海:“写那些酸文能当饭吃?”他却把书房改成了拓片室,每天对着《曹全碑》琢磨到天亮。儿子方文不解:“爸,妈说你守着这些破纸,是跟自己过不去。”

  1990年春节,念涛带着妻儿来拜年。小家伙举着块桂花糕:“奶奶做的,说方爷爷爱吃。”方谨乾咬了口,甜得发苦。念涛低声说:“俺娘去年生了场大病,总念叨金山的老枫树。”窗外的鞭炮声炸响时,他忽然明白,有些伤口永远长不好,只是结了层硬壳。

  霍先云因受贿被查那天,方谨乾正在拓片。墨汁滴在宣纸上,晕成片乌云。看守说霍先云要见他,见面却只说:“当年香莲没嫁烧窑的,她去了XJ,嫁给个养路工……我骗你的,怕你去找她。”方谨乾望着铁窗里那张枯槁的脸,忽然觉得,这辈子所有人都在骗他,包括他自己。

  第六回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1993-1999)

  方谨乾的书法集出版时,他在序言里写:“吾之笔墨,皆赖三山:金山的土,同化县的风,汉江的水。”曼宁在庆功宴上替他挡酒,珍珠耳环在灯光下流转:“我家老方现在是文化名人了。”他望着满桌的山珍海味,胃里却空落落的。

  1996年冬,金山村来人说要修村史,请方谨乾写序。回去那天正赶上下雪,当年的土坯房变成了二层小楼,只有老枫树还在,树干上刻着的“谨乾”二字已模糊不清。村长说:“素老板去年回来过,给村里盖了学校,临走前在这树下站了半宿。”

  念涛带他去看新学校,教室里的课桌椅锃亮。黑板上方贴着素香莲写的校训:“知山知水,知书知礼”。“俺娘说,这是你当年教她的。”念涛指着墙角的展柜,里面摆着支英雄钢笔,“她说是一位故人送的,现在留给孩子们。”

  方谨乾在学校住了三天。夜里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风雪声,忽然想起1965年那个冬夜,香莲在煤油灯下给他补衣裳,针脚密得像蛛网。他摸出纸笔,写下“回首向来萧瑟处”,墨迹未干就被泪水晕染。

  第七回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2000-2006)

  方文出国留学那年,方谨乾去机场送行。儿子抱着他哽咽:“爸,你跟妈好好的,别总琢磨那些旧纸片。”他望着飞机消失在云层里,忽然觉得自己像片被风卷走的拓片,无依无靠。

  曼宁被查出糖尿病时,正在签份大额合同。她把病历塞进抽屉:“等这批货出手再说。”方谨乾每天给她熬药,药香混着书房的墨香,倒成了难得的安宁。有天她忽然说:“其实我早知道你心里有她,只是我不信赢不了。”

  2003年秋,素香莲在XJ病逝的消息传来。念涛去接骨灰时,方谨乾正在写《祭香莲文》,手抖得握不住笔。骨灰下葬那天,金山村飘起细雨,墓碑上没有照片,只刻着“素香莲 1943-2003爱莲说”。念涛说,母亲临终前交代,墓碑要朝汉江的方向。

  霍先云出狱后成了流浪汉,方谨乾在桥洞下找到他时,他正啃着冷馒头。“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她。”老人浑浊的眼里滚下泪,“她当年去XJ,是我逼的,我说你要娶曼宁了……”方谨乾把他带回家,曼宁虽不情愿,却也没多说什么——有些恩怨,到了该落幕的时候。

  第八回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2007-2013)

  欧阳詹的拓片展在市博物馆开幕那天,方谨乾站在《兰亭序》复制品前,忽然看不清那些熟悉的字迹。医生说他眼底黄斑变性,再拖下去会失明。曼宁给他收拾行李:“去BJ治,钱不是问题。”他却摇头,“我想回金山村。”

  村小学给他腾了间教室,窗台上摆着从家里搬来的砚台。方谨乾每天摸着石碑写字,念涛的女儿给他读报纸,小姑娘的声音像当年的香莲。有天她突然问:“方爷爷,你写的字里,是不是有个奶奶的故事?”

  曼宁偶尔来住几天,会坐在廊下看他写字。“当年要是知道你这么念旧,我就不逼你了。”她给香莲的墓碑献了束白菊,回来时眼眶发红,“她比我强,守着心里的东西过了一辈子。”

  2012年冬,霍先云在睡梦中去世。临终前攥着方谨乾的手说:“我梦见年轻时了,你在写文章,她在编草绳,我在旁边看……真好啊。”方谨乾给老友写了挽联:“半世荒唐半世醒,一生恩怨一生空”,墨迹落在纸上,轻得像声叹息。

  第九回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2014-2020)

  方谨乾八十大寿那天,金山村的祠堂摆了流水席。方文带着洋媳妇回来,孙子用生硬的中文喊“爷爷”。念涛的砖窑厂改成了文创园,展出着素香莲当年的创业日记,扉页上那支英雄钢笔被放在玻璃罩里,成了最特别的展品。

  曼宁穿着旗袍,给老人们分寿桃。她鬓角的白发已遮不住,却比年轻时温和许多:“谨乾,你看这满堂儿孙,多好。”方谨乾望着祠堂梁柱上的对联——那是他亲手写的“金山不老,文心长存”,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岁月的暖。

  有游客问起墙上的老照片,念涛指着穿蓝布衫的姑娘:“这是我母亲,她教会我们,人活着得有点念想。”又指着穿中山装的青年,“这是方爷爷,他教会我们,念想得藏在骨子里。”

  夕阳穿过雕花窗棂,照在方谨乾的白发上。他摸出怀里那支磨亮的钢笔,笔尖还带着墨香。远处的汉江在暮色里流淌,像条写满往事的长卷,而金山村的炊烟正袅袅升起,把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都融进了温柔的晚风里。

  第十回(2021-2027)

  方谨乾的视力越来越差,却坚持每天用手“读”碑。他把欧阳詹的拓片和素香莲的日记都整理好,交给念涛:“这些该留给金山。”方文想接他去国外,他却摇头:“我得在这儿等个人。”

  2025年春,村里发现了香莲爷爷藏的旧书,其中有本《唐诗选》,扉页上有行小字:“谨乾赠香莲 1963”。方谨乾摸着那熟悉的字迹,忽然想起当年送书时说的话:“等我回城了,就带你去看汉江。”原来有些承诺,迟到了一辈子也得还。

  曼宁的记忆力渐渐衰退,却总记得要给香莲的墓碑擦灰。有天她指着碑上的字问:“这是谁呀?你总来看她。”方谨乾笑着说:“是位老朋友,跟我们一样,守着金山过了一辈子。”

  2027年清明,方谨乾在香莲的墓碑旁,亲手种下棵桃树苗。念涛的孙女给他递水,他望着远处的汉江,忽然说:“你奶奶最爱桃花了……”话音未落,就慢慢闭上了眼睛,手里还攥着那支英雄钢笔。

  葬礼那天,汉江的水格外清澈。方文打开父亲的遗嘱,只有简单几句:“葬于金山,伴香莲。碑无字,自有春风题。”曼宁站在墓前,把那本《唐诗选》放在碑上,轻声说:“你们的故事,该由春天来记着了。”

  春风拂过新栽的桃树,嫩芽在枝头颤巍巍地舒展。远处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是《爱莲说》,清脆得像当年香莲和谨乾初遇时,那声带着山野气的问候——原来最好的岁月,从不会真正离去,只是变成了风,变成了雨,变成了金山村永远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