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姥姥……”

　　“当家的。”

　　“寨主所言极是。”

　　“便纵有万般风波，”老狼显然也看到了离愁背后的隐患，适时应和道，“我等同舟共济也就是了。”

　　“兄弟姐妹们。”乌小鸦则纯属血气方刚，折翅叉腰立于熊达头顶，“书上也说人生如戏，只要大家伙儿齐心协力，何妨换个天地，重开一幕。”

　　“哟哟，小黑子几时也明白这么大的道理了？”

　　“哪本书上说过，黑丫头手里那本册子嘛？”

　　“《江湖》故事咱也是烂熟于心的，怎不记得有此一句？”

　　“小黑子。”熊迩瓮声瓮气地说，“别不是你自个儿杜撰的？”

　　“熊二瞎。休得血口喷人。你家乌爷爷文则博览群书，武则抢遍山中无敌手，何须杜撰，又怎屑于杜撰？”

　　“呔！竟敢在我兄弟二人面前妄自称爷。”熊达往头顶合掌一拍，早被乌小鸦振翅躲开，却听四下里群妖争相起哄。

　　“熊大胖。小黑子在你脑袋上拉了一坨屎！——”

　　“‘屎’可忍孰不可忍。”

　　“那厮就是久了不打皮痒。”

　　“揍他。”

　　“让他跑喽才丢人。”

　　“你们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乌小鸦改换“枝头”，栖在花豹肩上，一边薅着羽毛一边说，“豹头儿。你可得罩着我。”花豹剜了一眼，道：“自个儿惹的自个儿担。”

　　见乌小鸦吃瘪，忍俊不禁者有之，哭笑不得者有之，捧腹大乐者有之，转涕为笑者有之……这般插科打诨间，不知不觉轻快许多，正是山寨素有的氛围。

　　而这悄然的转变，尽在姥姥四两拨千斤，寥寥几句便“忽如一夜春风来”，涤荡离愁别绪。常自在不由暗叹道：“不愧是千年的狐狸。”其实也为有此徒媳倍感欣慰。

　　不单寻常妖众欢欣鼓舞，连身为大头领的老狼也亢奋起来。姥姥见状自思：“打铁莫过趁热。”也不事先招呼，将纤纤双手拢在嘴边，仰天一声——

　　嗷儿呜！——

　　突如其来的长啸，顿如一粒火星掉进了火药桶里。

　　狼伯紧随其后。

　　众狼群起呼应。

　　——此二者可谓狼嚎之正宗。

　　念奴儿跟着啸起来。

　　乌小鸦不甘示弱。

　　唔嘛撅着嘴。

　　熊迩嚎了半声，戛然问曰：“大胖。咱不是熊嘛，为啥这么叫？好羞耻啊。”

　　熊达示意听不清说什么，继续嚎。

　　胡离也赶着凑趣。

　　……

　　片刻间，除了自在老人和担架上昏睡的那位主儿，全寨上下都在纵情呼啸；连尚不能人言的蛇崽子们都拉长了“嘶嘶”声，昂头引颈，作啸月之状。

　　或悠长、或短促，或粗犷、或尖细，或沙哑、或嘹亮，或低沉、或高亢……各式各样的啸声交织，回荡，混成一片：

　　恰似利爪一般，撕破了对过往的贪恋与执着；

　　仿佛雷霆万钧，击碎了对未知的迷惘与恐惧；

　　如同甘霖一场，滋养着共患难的勇气与坚心；

　　宛若鹏鸟之翼，承载起对将来的希冀与向往。

　　随着啸声渐没，心中阴霾荡然无存，全寨老小竟有意犹未尽之感。尤其熊迩，嘟囔着道：“刚没发挥好，我、我想再来过。”群妖哄笑一阵，纷纷出言劝止。

　　“时不我与。”豹子头瞪着熊迩，“再让你嚎下去，几时能上路？”

　　“二瞎。到了新家我陪你嚎。”

　　“喊破喉咙都行。”

　　“嚎起来的确爽快，可眼下还是尽早抽身为宜。”

　　“对对对。走为上策。”

　　“也不知天上斗得如何了，”桃花仙咕哝道，“其实还想过过眼瘾来着。”

　　叵奈横眉追着黑风跑遍天涯海角，斗法早远离了万妖地界。现如今，等闲修为根本无从遥感详情，连婴境都只能捕风捉影；至少人仙级角色方能相隔万里，却如身临其境一般观战。

　　然而自在老人兀自远眺，明显不打算用画幕曝露实时战况。并非舍不得元气，而是黑风已是强弩之末，所以在老人看来，再无必要多此一举。

　　大抵世事无常，生灭有命。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有朝一日落得与老妖同样下场，自在老人不由生出些许同命相连的惶恐，与众言道：“黑风颓势尽显，败走就在眼下这几招了。”

　　“败走？”胡离喃喃。

　　“按说横眉决不会留情才是。”白狐面色微变，似有所悟，“除非他……”

　　“看来徒弟媳妇想到了。”老人目露赞许，“不错。确有一线生机，全看黑风舍不舍得。”

　　“只此计太过歹毒。”姥姥不由双颊泛红，“横眉稍有不慎，千百年基业怕是要毁于一旦。”

　　妖众各自琢磨，欲堪破那一线之机，忽听老人笑道：“算那老妖怪还有些魄力。此番死不了了。”

　　却说黑风一身妖元如今十去六七，本就拿诛仙剑毫无办法，又想凝聚分身缠住横眉老祖，以便乘隙脱身，故此节节败退，每况愈下。

　　暗里酝酿既久，终于妖元就绪，老妖振动一双垂天之翼，霎时风起云涌，暗无天日。老妖扶摇直上，借风云掩护速将原形一分为二。

　　其一仍是蝙蝠模样，仅凭一丝神念与老妖感应，从高处顺势扑向横眉。

　　其二则是真身，老妖复归人形，遍体鳞伤，奈何丹药告罄，唯有忍辱负痛，一个瞬闪，赫然出现在净妖废墟上空！

　　神照峰上顿时哗然，议论纷纷间尚未猜出个子丑寅卯，反倒是远隔千山万水的胡离脱口而出，“他要孤注一掷？！”

　　果不其然，老妖狗急跳墙，取了化血神刀在手，将日前修缮时设下的禁制一并抹去，看着龟裂的刀身，瞅准其最为薄弱之处，屈指一弹。

　　那刀虽是仙宝，却也架不住与诛仙剑连番交击，今已裂纹遍布，——好比千钧之重悬于一发，本就维系不了多久，如何再受得老妖这一指，当即从中爆裂开来。

　　可叹！这一件曾在封神之战中大放异彩的神兵利器，就此不存！

　　磅礴的血煞混溶着刀毒，訇然喷涌，弹指间污了元气，化似一片猩红汪洋，方圆百十里内血浪涛涛，怒啸滚滚，朝着神照峰铺天盖地而下。

　　峰顶凡众个个呆若木鸡，面如土色。单可怜落云子四人打道回府，满以为总算能缓口气了，谁承想屁股还没坐热，又遭逢这等突变。

　　没奈何，宗主大人只能硬着头皮上，一边点开传音符，一边率领老怪与强者合力发功，须臾工夫催动血灵鼎罩住神照峰，将那泼天血海堪堪阻绝在外，苟延一时。

　　老妖本欲借此延缓横眉追杀，眼前局面正好，故而不曾落井下石，也不等毒煞倾泻殆尽，连刃带把儿收回半截残刀，随施几道符印封了，扬长而去。

　　近万里开外，横眉老祖连挥数剑，搅碎黑翼巨蝠，看出是老妖分身，惊疑之余遥感气机异常，恰逢落云子传音告急，始知老妖金蝉脱壳跑了，切齿啐道：“以大欺小，不要老脸。呸。”望净妖废墟一个瞬闪。

　　老妖前脚刚走，老祖后脚即至，顾不得追击，当先劈开血海，以剑为引，将磅礴毒煞剥离血灵鼎，导向自身。

　　落云子趁机率众遁离。老祖即以百丈剑冢为垓心，施展樊篱剑诀，如前将毒煞尽数封禁。

　　此非片刻之功，自要耗些时候。自在老人深知不宜再留，喝道：“开拔！——”话间将气机包裹群妖，才待举步时，不由面色微凛，强行打住瞬闪之势，反将神念释出。

　　群妖面面相觑，俱是不解。胡离悄声试问：“师尊。可有其他变故？”自在老人双目微眯，“东边山坳里有古怪。”

　　“我等并无所察。”胡离与姥姥眼神交汇，“莫非又是黑风在闹甚幺蛾子？”

　　“适才我的神念，”老人点点头，“确是被他挡回来的。”

　　“如之奈何？”

　　“他不惜自损也要将我迫退，足见事出反常非同小可，须我亲走一遭。”老人当机立断，“尔等在此稍候，勿失戒备。”

　　言罢瞬闪无影，三两息后去而复返，老人神色复杂，“暂不用走了。”料知要问，不等胡离几个发话，望着东边喃喃言道：“来了……”

　　话音甫落，一道金灿灿的光柱自山中某处拔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