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厢式货车在坑洼不平的乡间土路上疯狂颠簸,如同一头负伤的野兽,发出沉闷的咆哮,冲向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车厢内,空气污浊得几乎要凝结,混合着血腥、硝烟、汗臭和药品的刺鼻气味。
罗迁城躺在用衣物和毯子铺成的简易担架上,因失血和颠簸而脸色死灰,昏迷不醒。
严瑾跪在一旁,借着手电筒的光,徒劳地按压着他手臂上被变异鱼撕裂、依旧不断渗血的伤口,额头上全是冷汗。
赵悦溪紧紧搂着受到过度惊吓、已经哭不出声、只会瑟瑟发抖的小宇,嘴唇咬得发白。
刘嘉浠和陈浩持枪分守车厢后窗两侧,警惕地注视着车后那片被夜幕吞噬的、来自橘子洲方向的死亡阴影。
黄晨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被货车独眼大灯劈开的、前方未知的黑暗。副驾驶座上,新加入的周永春医生蜷缩着,双手仍在不自主地颤抖。
“采沙场!就在前面!”负责指路的陈浩突然喊道,声音因紧张而嘶哑。
货车猛地冲下一个斜坡,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出现在昏暗的晨光中,几栋简陋的砖瓦房和生锈的传送带骨架歪斜地矗立着,周围是用铁丝网和碎石块简单围起来的区域。这就是陈浩找到的临时落脚点——废弃的采沙场。
“直接撞开铁丝网!进去后找最坚固的房子!”黄晨低吼着,油门一踩到底!货车咆哮着撞开早已松弛的铁丝网,冲进沙场空地,一个急刹停在最大的一栋红砖房前。房子看起来像是以前的办公室和宿舍,门窗大多破损,但结构还算完整。
“快!下车!建立防御!”黄晨率先跳下车,步枪枪口迅速扫过四周。刘嘉浠和陈浩紧随其后,依托车厢和房屋墙壁建立警戒线。严瑾和赵悦溪则奋力将罗迁城从车上抬下,周医生踉跄着帮忙。小宇被赵悦溪死死拉着,跌跌撞撞。
众人迅速冲进红砖房。里面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文件散落,覆盖着厚厚的沙尘。黄晨和陈浩用残破的柜子迅速堵死大门和窗户。刘嘉浠爬上房顶,占据制高点,用望远镜观察来路。
“暂时安全!没看到追兵!”刘嘉浠的声音从屋顶传来,带着一丝虚脱的庆幸。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连续的高强度逃亡和战斗,几乎耗尽了所有人的体力和精神。罗迁城被平放在一张破桌子上,严瑾立刻开始紧急处理伤口,清洗、缝合、重新包扎,动作因疲惫而有些颤抖,但依旧专注。周医生在一旁打着下手,递送器械。
黄晨靠在墙上,滑坐在地,感到一阵阵眩晕。手臂上的旧伤崩裂,鲜血浸透了绷带。他撕下一截脏污的衣襟,草草缠绕了一下。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最后落在昏迷的罗迁城和低声啜泣的小宇身上,心中充满了沉重的无力感。几位同伴永远留在了对岸,而现在,他们被困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废弃沙场,弹尽粮绝,伤员情况危急。
“清点物资,检查车辆。”黄晨的声音沙哑不堪。
陈浩检查了货车,油箱彻底见底,而且在水边逃亡时,底盘似乎也受了损伤,暂时无法使用。这是一个致命的打击。食物所剩无几,只剩下几块压缩饼干和半瓶水。弹药也消耗极大,步枪子弹不足五十发,手枪子弹寥寥无几。唯一的好消息是,从医院带出的药品大部分完好。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严瑾处理完罗迁城的伤口,疲惫地抹了把脸,“罗哥需要更稳定的环境和药品,他的感染虽然用了强效药暂时压制,但随时可能复发。我们也需要食物和水。”
“往哪走?”刘嘉浠从屋顶下来,脸色凝重,“原路返回橘子洲不可能了。对岸是死地。这里前不挨村后不着店。”
黄晨挣扎着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向外望去。天色渐亮,采沙场位于湘江一条小支流的拐弯处,位置偏僻,周围是连绵的丘陵和荒芜的河滩。他的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是记忆中外婆老家的方位。
“回我老家,黄家坳。”黄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在道林服务区旁边,离这里……如果走小路,大概二三十公里。”
“二三十公里?步行?带着伤员?”陈浩倒吸一口凉气,“这太冒险了!路上遇到尸群怎么办?”
“留在这里是等死。”黄晨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我们没有补给,没有援兵。罗哥撑不了多久。我老家至少是个落脚点,有房子,可能有存粮,有井水。熟悉地形,易守难攻。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你知道路吗?”严瑾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末世之下,在陌生的乡野迷路,后果不堪设想。
“大致方向记得。沿着这条河滩地往西南走,应该能接上通往莲花镇的老路。从莲花镇再往南,就能看到高速,老家就在高速下面的黄家坳。”黄晨努力回忆着,“路上见机行事,找地图,问路标。必须走!”
看到黄晨眼中的决绝,没有人再反对。绝境之下,任何一个有希望的方向,都值得用命去拼。
休息了不到一小时,天色大亮。众人将最后一点食物和水平分,勉强果腹。用找到的破布和木棍制作了更坚固的担架。黄晨的手臂伤口被严瑾重新仔细包扎。上午八点左右,这支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小队,抬着昏迷的罗迁城,再次踏上了前途未卜的征途。
弃车步行,速度慢得令人绝望。乡间土路崎岖不平,时而需要穿越干涸的河床,时而要钻过茂密的灌木丛。每个人都背负着沉重的物资,还要轮流抬担架,体力飞速消耗。烈日当空,饥渴交加。罗迁城在颠簸中痛苦地呻吟,情况令人担忧。
沿途经过几个小小的自然村,大多死寂无人,房屋破败,偶尔有零星的丧尸游荡出来,被小队小心地避开或无声地解决。荒芜的田地里,杂草丛生,看不到一丝生机。
走了约莫三四个小时,日头偏西,所有人都到了体力的极限。就在快要支撑不住时,走在前面探路的刘嘉浠突然发出警示:“前面有动静!是个小镇边缘,叫……‘阳光一百社区’!”
众人心中一紧,迅速隐蔽在路边的土沟里。只见前方出现了一片密集的楼房,正是那个城郊大型楼盘。小区外围的商铺一片狼藉,街上游荡着不少丧尸。
“绕不过去,这是必经之路。”黄晨观察后沉声道,“尽量保持安静,快速穿过!”
小队借助废墟和车辆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小区边缘渗透。然而,就在他们经过一栋临街居民楼时,四楼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女性呼救声!
“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
声音在死寂的午后格外清晰!一个女人的上半身从破损的防盗窗探出,拼命挥舞着一条白色的布条!
“有人活着!”赵悦溪低呼。
“可能是陷阱!”陈浩警惕地提醒,枪口对准那个窗口。
黄晨眉头紧锁。救人?现在自身难保,危机四伏,多一个人多一份负担,尤其是陌生的幸存者。不救?那一声绝望的呼救,像针一样扎在心上。他想起了死去的王薇,想起了小宇失去母亲的眼神。
“刘嘉浠,陈浩,你们继续搜商店,找油!严瑾,赵悦溪,看好车和伤员!我上去看看!”黄晨最终做出了决定。他无法对近在咫尺的求生呼救无动于衷。
“晨哥!太危险了!”严瑾急道。
“我心里有数!五分钟!没动静你们立刻开车走,按原计划向南!”黄晨不容置疑,检查了一下步枪弹药,深吸一口气,猫腰冲进了居民楼的门洞。
楼道里黑暗、狭窄,弥漫着浓烈的腐臭。黄晨借助战术手电的光柱,小心翼翼地向楼上摸去。沿途有几具残缺的骸骨和干涸的血迹。四楼,呼救声传来的那户人家,防盗门虚掩着。
黄晨侧耳倾听,里面只有微弱的啜泣声。他轻轻推开门,手电光扫过——客厅里一片狼藉,一个穿着睡衣、披头散发、脸上脏兮兮的年轻女孩蜷缩在角落,手里紧紧握着一把水果刀,正惊恐地望着门口。她看起来二十岁左右,身材瘦弱,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别怕,我是活人。”黄晨压低声音,枪口微微下压,“就你一个人?”
女孩看到黄晨手中的枪和作战服,先是吓得一哆嗦,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是……是我一个人!我爸妈……他们……变成怪物了……我躲在房间里好久……吃的快没了……下面……下面好多怪物……”
“能自己走吗?”黄晨快速问道,同时警惕地扫视其他房间。
“能……我能!”女孩挣扎着站起来,腿脚有些发软,但眼神急切。
“跟我们走,但必须听话!外面很危险!”黄晨言简意赅。
“我听话!我什么都听你们的!”女孩连连点头,像是生怕黄晨反悔。
黄晨不再多言,示意女孩跟上,迅速下楼。幸运的是,楼道里没有遇到丧尸。回到便利店门口,刘嘉浠和陈浩一脸失望地摇头:“晨哥,啥也没有,干净的像被狗舔过一样。油桶都是空的。”
黄晨心一沉。没油,车就废了。
“她是谁?”陈浩警惕地看着黄晨带下来的女孩。
“路上救的,叫……”黄晨看向女孩。
“张……张纤纤。”女孩怯生生地回答。
“没时间介绍了。车没油了,我们不能留在这里。”黄晨当机立断,“弃车!带上所有能带的物资,步行!按原计划,沿着这条路往南走,找小路去高速路口方向!”
众人没有异议。迅速将重伤的罗迁城用担架抬下,分配武器和物资。药品、弹药、所剩无几的食物和水是重中之重。张纤纤也分到了一个轻便的背包,里面装了点食物和水。
弃车步行,意味着速度和防护力大幅下降,风险倍增。但别无选择。一行人抬着担架,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公路向南行进。张纤纤紧紧跟在赵悦溪身边,眼神惶恐不安,但努力跟上队伍的步伐。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天际开始泛起鱼肚白。
终于,看到了前方那巨大的、蓝底白字的指示牌——“G0401莲潭西线高速入口”。然而,希望瞬间被眼前的景象击碎——高速路口已经被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废弃车辆彻底堵死!撞毁的汽车、倾覆的货车、散落的行李,形成了一道绝望的钢铁壁垒!几只丧尸在车辆残骸间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完了……高速走不通了……”陈浩颓然道。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唯一的快速通道被堵死。
黄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路边,仔细观察地形。高速路的另一侧,是起伏的丘陵和农田,隐约有乡间小路蜿蜒其间。
“走小路。”黄晨指向一条通往丘陵深处的、狭窄的水泥路,“我记得老家在高速的西南方向,穿过这片丘陵,应该有小路可以绕过去。虽然远,但可能更安全。”
“晨哥,你确定记得路吗?这岔路很多。”刘嘉浠担忧地问。末世之下,迷路等于死亡。
黄晨望着那蜿蜒消失在晨雾中的小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和痛楚。他小时候常跟母亲坐班车从这条路回老家,但都是坐车,对具体路径记忆模糊。这时,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表弟周易珀那张总是带着笑、对长沙大街小巷了如指掌的脸……如果易珀在就好了……他一定认得路……一股尖锐的悲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他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份蚀骨的思念和愧疚强行压下。
“不确定,但必须走。”黄晨的声音沙哑却坚定,“跟着路牌和大致方向走,总能找到。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没有更好的选择。队伍再次启程,抬着担架,走上了崎岖不平的乡间小路。道路两旁是茂密的竹林和灌木丛,视线受阻,每一步都充满未知的危险。疲惫、饥饿、伤痛折磨着每一个人。张纤纤体力不支,几次差点摔倒,赵悦溪默默地搀扶着她。周医生也气喘吁吁,但咬牙坚持。罗迁城在颠簸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们在迷宫般的乡间小路上艰难跋涉,不时需要根据模糊的记忆和太阳的方向调整路径。绕过一个又一个大多死寂无人或是有零散丧尸游荡的村庄,穿过大片荒芜的稻田。期间,他们在一处废弃的农家小院里找到了半缸浑浊的井水,简单过滤后勉强补充了水分。食物越来越少,气氛越来越压抑。
整整走了三四个小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每个人都到了体力的极限。
就在绝望开始蔓延时,走在最前面探路的陈浩突然兴奋地低呼:“看!那边!道林服务区!”
众人精神一振,顺着陈浩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丘陵环绕中,长潭西线高速公路的服务区建筑轮廓清晰可见!而服务区后面,一片稀疏的树林掩映下,隐约能看到几栋灰瓦白墙的农舍!
“到了!就是那里!黄家坳!”黄晨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希望,仿佛就在眼前。
队伍鼓起最后一丝力气,向着老家的方向加快脚步。黄晨越是靠近,心情越是复杂。既有即将到“家”的期盼,也有对亲人是否安在的深深恐惧。
……
当队伍终于穿过最后一片柑橘林,踏上通往黄家坳的碎石路,看到那栋熟悉的、带着小院的二层砖瓦房时,所有人都有一种虚脱般的恍惚感。院门虚掩,院内有挣扎的痕迹,但……没有尸体。
黄晨颤抖着推开房门,压低声音喊道:“外婆?妈?武舅?有人吗?”
屋内一片死寂。
就在失望即将淹没他时,二楼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带着极度恐惧和不确定的、颤抖的询问:
“是……是哪个?”
是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女声!是外婆!
“外婆!是我!晨伢子!”黄晨的声音瞬间哽咽,冲上楼梯!
二楼楼梯口,外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那里,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泪水。
她身后,母亲黄婉蓉冲了出来,看到黄晨,眼泪瞬间决堤,扑上来紧紧抱住了他!“晨晨!我的儿啊!你还活着!”
接着,一个身材敦实、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和一个扎着羊角辫、怯生生探出头来的小女孩(上一年级的表妹周娉)也出现在门口。
亲人相见,恍如隔世!激动、悲伤、庆幸……种种情绪交织,让这个残破的农家小楼里充满了压抑的哭泣和哽咽。
短暂的激动过后,黄晨迅速冷静下来。他简要介绍了身后的同伴和情况。武舅看到重伤的罗迁城,立刻帮忙将他抬进屋里安顿。外婆和母亲则忙着烧水,找干净的衣服和食物,虽然家里存粮也所剩无几。
将货车艰难地开进院子停好,众人终于暂时安顿下来。黄晨安排刘嘉浠和陈浩迅速清理了院子内外游荡的几只零散丧尸,加固了院门。
坐在熟悉又陌生的堂屋里,喝着热水,看着劫后余生的亲人和不离不弃的同伴,黄晨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但更大的责任感和紧迫感随之而来。他看向武舅,沉声问道:“武舅,文勇舅呢?还有舅妈?”
武舅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你文勇舅在乡政府上班,病毒爆发那天就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怕是……凶多吉少了。你舅妈……在道林服务区,也没信儿了……”
希望中的残缺,更显残酷。黄晨沉默地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酸楚。末世之下,能有一部分亲人幸存,已是天大的幸运。
“这房子暂时安全,但不是长久之计。”黄晨看着窗外荒芜的田地和不远处高速公路上废弃的车龙,目光变得锐利,“我们需要把这里建成一个真正的基地。需要围墙,需要武器,需要食物,需要人手。”
他看向满屋的人:伤痕累累但意志坚定的同伴,惊魂未定但渴望生存的新人,年迈的外婆,柔弱的母亲和表妹,还有重伤的罗迁城和年幼的小宇。
旧宅虽破,尚可遮风避雨;人心未冷,终能重燃星火。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在他心中升起。橘子洲的惨痛经历告诉他,苟安只能等死。必须主动出击,建立秩序,积聚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