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我脱下了华丽的衣裳,换上粗布衣物,餐盒里没有了精美的食物,身形渐渐消瘦。
此时此刻,我终于理解了父亲的话。
我太久没有过这样的生活,早已忘记了这些人的感受。
即使身在景城,底层团体也同样存在。
距离父亲吊销我教籍,已经过了整整十年,直到这个时候我才重新找回本心。
我不禁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忘记身为普通镇民的感受,难道镇长的女婿就真的不能成为神父吗?
从这一天开始,我换了份工作。
我在街上摆了个小摊,拿着锉刀雕刻起了冻石,我要把形形色色的人都记录下来。
把他们的神态,把他们的诉求,把他们的一切,都用这把锉刀,刻到雕塑里。
刚开始,我刻得歪歪扭扭,完全看不出样子,手上很快就布满了细小的伤口。
有人嘲笑我,说我这三脚猫的功夫,一辈子都刻不好。
我不信,我日日夜夜地练,废寝忘食地练,终于有了成效。
一年过去,我能刻出精美的形象,甚至表情都惟妙惟肖。
这时候已经没有人挖苦我了,街上的人都夸我手艺不错。
但我知道,这距离我的目标还远远不够。
我不是为了卖钱,只是想把底层人的想法和诉求保留下来。
三年过去,小雪已经十三岁,开始读初中,她的书柜上摆满了我给她雕的小玩具。
当她第一次玩闹般砸碎一个晶石雕塑的时候,我发火了。
她哭得很厉害,但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哄她。
“小雪,你记住,万物都有灵性,我们要尊重生命,要敬畏生命。”我指着雕塑,对她说:“你要学会体会别人的感受,如果你是这个雕塑,你会疼吗?”
她停下了哭声,抽泣着点点头。
那天之后,我也明白了自己的雕塑缺了什么,缺了一种让人共情的感受。
凡尘和传世的区别,就在于它有没有神韵。
当我的第一次雕刻出拥有神韵的雕塑时,我终于明白了父亲的坚持。
人不是物件,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我当不了神父,但可以成为一个雕刻师,去做同样的事情。
我呕心沥血地创作,历时一年,终于雕出了几个满意的作品,有环卫工人,有外卖员,有清洁工......
年底,我凑钱开了发布会,但观者寥寥。
但哪怕我的作品再好,也很少有人会对这个题材感兴趣。
最后,我还是完成了演讲,座位上只剩下小雪一个人。
她为我鼓起了掌:“爸爸,你是最棒的!”
我拥抱着她,眼里满是泪水。
由于发布会的失利,我欠下不少的债务,事业再次搁浅。
我开始犹豫。
小雪马上要上高中了,还有学费要交,苦谁也不能苦女儿。
正当我打算放弃,重新摆摊去卖廉价雕塑时,一个神秘金主高价买下了我所有的雕塑,还给我发了电子邮件。
【李大师,你的作品我很喜欢。独特的视角,高深的立意,这是寻常雕刻家所无法企及的高度,请让我成为你的头号粉丝,见证你改变这个世界。】
我非常感动,这个人懂我的坚守。
于是,小雪的学费有了,我也重新拥有了动力,开始创作更多作品。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有了名气,成为了业内数一数二的雕刻师。
虽然我也因为拒绝雕刻富豪政要的作品,而受到打压,但终究还是赚了不少钱,我把这些都给小雪存了起来。
生活蒸蒸日上,小雪也已经读高二了,成绩名列前茅。
直到不久前,一个男人找到了我。
他带着无框眼镜,穿着休闲西装,手里夹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里面插着一枚长条书签。
“李大师,你想知道当年云纱镇雪崩的真相吗?”他一开口就把我惊住了。
这件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忘,听他的意思,竟然还有隐情,我当即让他继续说下去。
“李大师,我只讲故事,至于真假你自己来判断。”男人伸手扶了下镜框。
“好,你说。”
一个小时后,男人离开了。
我失魂落魄地瘫在书房座椅上,久久没有回神。
那个待我如亲子的岳父竟然就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那场惊天动地的雪崩竟然是他人为设计的爆破!
我在景城呆了十年,自然知道人工爆破的可能性。
但我也不会听信于这男人的一面之词,他告诉我这件事必然有他的图谋。
我打算今年冬天回一趟云纱镇。
很快,小雪放假了,我们踏上了回乡之旅。
我已经很久没回来了,这次的所见让我大开眼界。
镇上有了温泉,有了游客,家家户户富裕起来了,穿上了厚实的衣物,吃上了以前无法想象的食物。
看着这一幕,我却有些兴致阑珊。
雪神教堂已经没有了,雪神教也没有了,镇民已经变样了,不复过去的穷苦。
父亲,你当年的坚持真的有必要吗?
我的心开始迷茫起来。
不过我也没有忘记正事,很快找到了当年十个人之一,乔装打扮应聘了佣人。
每天晚上,夜深人静时,我都会偷偷翻找他的书房。
终于在第五天,我找到了一本老旧的日记。
这十人彼此之间充满了猜忌,这本日记也是为了制衡其他人而留下的。
上面写着的,不仅仅有当年一起谋划雪神教的旧事,还有未来几年内他们试图用温泉和赌博产业收割镇民财富的计划。
看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了真相,父亲死的太冤了。
就算我不为父亲报仇,也不能忍受他多年来守护的云纱镇被这些人渣继续摧残。
此刻,我的心里第一次萌生了和父亲截然不同的想法。
既然扬善解决不了问题,那我就要除恶。
我们一直都在和镇民共情,为这座小镇缝缝补补,而这些贪婪的人渣从未把他们当人看待,自始至终都凌驾镇民之上。
他们是小镇的毒瘤。
当晚,我穿上了黑衣,给自己雕了一张棱角分明的雪鬼面具。
我不再是雕刻家,我是审判者。
手中的刀可以创作,同样也可以杀人。
我要让他们和我共情,和父亲共情,和镇民共情。
让屠宰者在梦中感受被屠宰的痛楚。
雪夜里,我动手了。
我把父亲当年的感受,雕刻在了他们梦里,让他们体会被暴雪掩埋的绝望。
这姓高的看着孔武有力,梦里却求饶的最快,他们在害怕,在恐惧。
他们不敢共情。
两人是吓死的,我把他们扔在了雪地里。
我发现自己的力气变大了,皮膜坚韧了,血液变得滚烫,这也许是神的恩赐,也许是父亲在保佑我。
当我又审判了两个人后,剩下几人都被惊动了,他们来到旅社寻求那位调查局队长的庇护。
我自然不可能当着这位队长的面行动,这个人我看不透。
于是,我借着夜色来到了赵延的小屋,虽然成功解决了他,但也被一个厉害的家伙所伤,连夜逃回了旅社。
当我推开门,看到大堂坐着的那位队长时,还以为自己暴露了,好在他就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
早上,镇长派人找到了五个老头,约他们去府上一聚。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我也一起跟去了。
没多久,这五人就接受了我的审判,化为冰雕。
当我将复杂的目光投向镇长岳父时,他却一脸平静地喝了口茶,说出了让我猝不及防的话。
“寻迹啊,我这一生为云纱镇鞠躬尽瘁,对得起所有人,唯独亏欠你的父亲。”老人缓缓站起,目光温和:“既然你来到这里,想必已经知道了始末。”
此刻我终于有机会问出了那句话:“为什么要制造那场雪崩?”
“这里埋着你的父亲,我的亲家。”老人没有回答我,只是用手搭在石碑上:“老友啊,今天我就用命来为你祭奠。”
话音刚落,一层薄薄的冰霜从他身上涌现,逐渐变厚,直至成为了一个巨大的冰球。
冰封了一人一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