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高缘开口:“我……很小的时候,见过方修。”
张星野愣住了。
“那是我七岁那年。”高缘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间,“方家派人到桑蚕村考察,说是要选一批优质的桑树品种引种到别的地方。方修也跟着来了。”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陌上人如玉’。他站在桑树林里,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他走到一棵桑树前,用那支翠绿色的学思笔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叶子就变得更绿了。村里的孩子都围着他看。他一点不怕生,笑着跟我们打招呼,还给我们变戏法——用农科学思笔让野花在我们手心里开放。”
张星野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母亲说,我以后要嫁给那个小哥哥。”高缘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嘲,“母亲没有笑话我。她只是说,那位小哥哥是方家的公子,你以后不一定有机会见到他。不过既然是一个小女孩简单的梦想,留着也很好。”
“后来我果然没有再见到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却在心里一直记着他。”
张星野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大约是一年前,”高缘继续说,“我刚刚入选青禾行省省队的时候,在村子里救了一个人。”
张星野的眉头微微皱起。
“是一个旅人,男的,三十来岁,倒在我们村口的路上,身上全是伤。我们村的人把他抬回去养伤,我照顾了他半个月。后来他好了,临走前跟我说,他是苗医学思笔的使用者。”
苗医学思笔。
张星野听过这个专业。医科的分支,专门研究各种古老的、非主流的医疗手段。有些手段连正统医学都看不懂,但确实有效。
“他很感激我,说要送我一件礼物。”高缘的声音开始发颤,“他说……他没什么能感谢我的,只能送给我这件礼物。他取出一根东西,说是‘情丝’,是他用苗医秘法炼制的。只要我接受它,那个我喜欢的人,就会爱上我。”
张星野的眉头皱得更厉害。
“我当时没有多想,心想既然是他的一份心意,姑且收下,到时候不用就是。可我没想到的是——”她深吸一口气,“我刚接过那东西,它就自动钻进了我的体内。”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风声。
“再后来我们就此别过,我来到四象学院上学。报到的那一天我就发现了……”高缘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苗医没有骗人。方修对我,确实很特别。”
张星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喜欢。”高缘转过头,终于看向他。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双异常平静的眼睛,“因此我一直表现得很冷淡。我不能……我不能接受一份不属于我的感情。”
张星野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这些天和高缘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起她点头同意一起自习时的淡然,想起她同桌吃饭时的疏离,想起她望向远处时眼底那抹他读不懂的光。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不是对方修不感冒。原来她比谁都清楚方修对她的“特别”从何而来。原来她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太在意——在意到不肯接受一份被“情丝”扭曲的感情。
“摸底考试第一次被袭击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了。”高缘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于是我偷偷调查过。那个附身者,生前也是一个情丝的受害者。”
张星野抬起头。
“他原本与一位姑娘相爱。后来有人对那姑娘用了情丝,姑娘移情别恋,甚至亲手杀了他。”高缘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他是仿生科学专业,研究生物结构和能量仿真的。临死前,他用毕生所学把自己的意识保留了下来,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他一直在寻找情丝的宿主,想占据她们的身体——”
她顿了顿,继续说:“好让那个姑娘,重新看到他。”
张星野慢慢地说:“所以,他找的,是所有用了情丝的人。”
高缘点了点头。
“情丝在我体内,我取不出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位苗医说,情丝一旦融入,就永远取不出来了。我试过很多办法,找过很多人,都没有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那双手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指节分明,指尖因为常年劳作而生着薄薄的茧。
“所以你看,”她轻声说,“从一开始,我和方修之间,就隔着一根取不出来的丝。”
张星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站在光与影交界处的侧影,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自嘲的弧度。
他现在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他庆幸方修可能并非真的爱慕高缘,自己未必要与自己这位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竞争;另一方面,他没想到先动情的居然是高缘。
走廊尽头,窗户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细细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声音。
张星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不早了,你也去休息吧。明天……明天还要去找方修。”
高缘点了点头,转身推开了房门。
在她即将走进去的那一刻,张星野忽然开口:“高缘。”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张星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灯光。他想说很多话。想说那个附身者的事我来想办法,想说情丝的事我们再找找别的办法,想说——
想说我好像也……
可他最终只是说:“晚安。”
高缘轻轻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走廊里只剩下张星野一个人。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很久很久。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得像化不开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