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化工厂的另一侧，铁匠铺的炉火已经燃烧了一天一夜。叮当！叮当！几十名赤膊的铁匠正在挥汗如雨，巨大的风箱发出呼呼的喘息声，将炉温推向极致。

　　秦越指挥着几名工人，将一筐沉甸甸的东西倒进了石墨坩埚里。那是一百多块精铜雕刻的印版。正是顾随安从鬼爷那里缴获的、太师府为了搞垮西北经济而精心制作的假“交子”母版。

　　“可惜了啊……”旁边的铁柱咂咂嘴，看着那些雕刻着精美花纹的铜版，在高温下渐渐融化成红色的铜水：“这要是印出来，得是多少钱啊。够咱们大荒城吃好几年的。”

　　“印出来就是废纸，那是祸国殃民。”顾随安走过来，用长钳夹起一块还没完全融化的铜版，那是印着“一贯”字样的面额版，上面还有伪造的官印。他手腕一抖，将其扔进炉子里，激起一片火星：“但把它熔了，做成地雷壳子，那就是保家卫国的神器。”

　　这种铜版用的都是上好的精铜，为了耐磨还加了特殊的配比，延展性极好。用来做地雷或者手雷的外壳，刻上预制的破片槽，一旦爆炸，那一瞬间产生的几百枚高温铜片，杀伤力比铁片还要恐怖。而且铜片入肉极难愈合，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只要挨上一片，基本就是死刑。

　　“秦越，模具好了吗？”

　　“好了！”秦越指着地上排得整整齐划一的沙模，眼中闪烁着狂热：“这种‘菠萝纹’的外壳，学生试过了，炸开后破片最均匀。咱们这一炉铜水，虽然贵了点，但够铸造五百颗‘拉发式步兵雷’！”“老师，这大概是全大宋……不，全天下最昂贵的地雷了！”

　　地雷是防御，但顾随安还需要进攻。试验场中央，摆放着十几个粗大的物体。那是掏空的榆木树干，每一根都有水桶粗细，外面用一道道铁箍死死箍住，还缠上了浸泡过桐油的麻绳，看起来就像一个个土得掉渣的大木桶。

　　“顾小子！”周侗刚一看到这堆熟悉的木头桩子，原本淡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随即化作勃然大怒。他几步冲上前，一把揪住顾随安的袖子，指着那些木桶，手指都在哆嗦：“你还敢弄这玩意儿？！嫌上次死的人不够多吗？！”

　　“你忘了上次守城的时候了？”周侗的眼睛红了，声音里带着颤抖和无法掩饰的后怕：“那天那个叫嵬名山的西夏狗贼带着铁鹞子冲过来，咱们也是把你这‘没良心炮’摆在战壕里。”“结果呢？！啊？！”

　　周侗吼道，唾沫星子都飞溅出来：“咱们的黑火药纯度不够，一半没响！还有几个直接在战壕里炸了！把老李那一队民兵兄弟炸飞了天！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当时要不是老夫拼了老命带人顶上去，大荒城那天就破了！”“这哪里是炮？这就是个坑自己人的阎王爷！你现在又要拿出来害人？”

　　周围的工兵们也都缩了缩脖子，显然也听说过那个惨烈的传闻。那次“炸膛惨案”是大荒城卫队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周老，我没忘。”顾随安没有反驳，也没有嬉皮笑脸。他神情肃穆，任由周侗揪着袖子：“老李他们的名字，我都记在功劳簿上。那一炸，是我顾随安学艺不精，是我对不起兄弟们。”

　　他轻轻挣脱周侗的手，走到那个木桶前，伸手抚摸着冰冷的铁箍：“那时候，咱们没有化工厂，黑火药纯度不够，木头也是湿的。那是赶鸭子上架。”“但正是因为上次输了，这次我才必须赢回来。”

　　顾随安转过身，直视周侗的眼睛，目光灼灼：“周老，这次不一样。”“这是2.0版本。秦越提纯了颗粒火药，这榆木也经过了油煮脱水，韧性强了十倍。而且……”

　　他指着那些深深埋入地下的土坑：“我不会再把它架在战壕里了。这次，我们要把它埋进土里，用大地做炮身！”“周围几万斤的土压着，它想炸膛都炸不开！”

　　“周老，再信我一次。如果这次还炸了，我顾随安亲自给老李他们偿命。”

　　周侗看着顾随安坚定的眼神，沉默了许久。最后，他冷哼一声，别过头去，用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眼角：“谁要你的命……如果你真能让这玩意儿听话，老李他们在天之灵也能闭眼了。”“试吧。老夫躲远点。”

　　半个时辰后。试射准备就绪。炮口指向两百步外的靶区。那里摆放着从土匪窝里缴获的几十副铁甲，里面塞着刚刚宰杀的整猪，模拟全副武装的西夏重骑兵。

　　“所有人，隐蔽！”“点火！”顾随安一声令下。

　　秦越虽然手心全是汗，想起了上次那惨烈的事故，但看着老师坚定的背影，还是咬牙点燃了引信，然后像兔子一样窜进掩体。嗤——

　　咚————！！咚——咚——！！

　　一声沉闷得如同大地心跳的巨响。这一次，没有各种乱七八糟的哑火，更没有原地爆炸的惨剧！在大地的束缚下，榆木炮身稳如泰山。只见一个黑乎乎的、油布包裹的十斤重炸药包，翻滚着，带着难看的弹道，像一个喝醉的胖子，摇摇晃晃地飞向天空，划过一道高高的抛物线。

　　它飞得不快，也不高，甚至能让人看清它飞行的轨迹。甚至有点滑稽。但它落地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轰！！！！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在靶区腾空而起，紧接着是黑色的烟柱。巨大的爆炸声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连地面都在剧烈抖动，仿佛地龙翻身。

　　当烟尘散去，周侗第一时间冲了过去。他看着两百步外那个被炸出的直径三丈的深坑，看着那些死猪。铁甲完好无损，甚至连系带都没断。但是……当周侗的手按在猪身上时，脸色瞬间变了。“这……”手感软塌塌的，像是一袋子水。猪的眼、耳、口、鼻，全部都在流血。内脏仿佛被什么东西震碎成了一滩烂泥。

　　“这是被活活震死的？”周侗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杀人方式。

　　“对。”顾随安看着那个深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就是‘没良心炮’的真面目。它不需要破片，不需要精准。只要落在人堆里，方圆十丈之内，这种巨大的冲击波，能把人的五脏六腑直接震碎。”“不管你穿多厚的铁甲，哪怕是把西夏皇宫的门板背在身上，也没用。因为震动是挡不住的。”

　　周侗沉默了良久，最后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哈哈哈哈！成了！真的成了！”“老李！你们看到了吗？！这玩意儿响了！它没炸自己人！”“这他娘的才是炮！这才是咱们大荒城的炮！”

　　周侗猛地转过身，用力拍着顾随安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顾随安拍散架：“好小子！算你有点良心！”“有了这雷公的天罚，那三万铁鹞子，怕是要倒大霉了。”

　　“成了！”顾随安没有时间感慨。

　　“秦越！带着工兵营，立刻去北门外的洼地！”“按照之前的图纸，把这五十门‘没良心炮’埋在两侧的高地上！”“还有那些‘铜壳地雷’，配合输油管，给我布成连环阵！”

　　顾随安指着远处的夜色，语气森然：“我要把那片洼地，变成西夏人的雷池。”“一步一炸，十步一雷！让他们有来无回！”

　　就在大荒城热火朝天地埋设地雷、安装土炮的时候。呜——呜——城头的号角声突然凄厉地响了起来。

　　一名斥候骑着快马冲进试验场，滚落下马：“报——！！”“城北三十里！发现大量烟尘！”“是骑兵！数量约五百！打着西夏先锋的旗号！”

　　顾随安和周侗猛地对视一眼。来了。虽然只是先锋斥候，但这意味着李良辅的主力大军就在后面。

　　“五百先锋？”周侗眯起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精光四射，一股宗师的杀气弥漫开来：“顾小子，你的地雷还没埋完，绝不能让他们靠近侦查。要是让他们发现了咱们在挖坑，‘空城计’就穿帮了。”“这五百双眼睛，必须给我瞎在外面。”

　　周侗一把抓起旁边的大弓，翻身上马，动作矫健得不像个老人：“我去会会他们。”

　　顾随安一把拉住缰绳，有些担心：“周老，那是五百骑兵，您一个人……”

　　“谁说我一个人？”周侗指了指身后。那是二十名身穿特制迷彩披风、背着神臂弩的大荒城特种卫队。他们的脖子上，都挂着顾随安刚刚磨制出来的双筒望远镜。

　　周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中透着猎人的冷酷：“老夫教了这帮小子这么久，也该让他们见见血了。”“你也说了，这叫‘特种狙击’。”“顾小子，你就等着看老夫怎么把这五百只狼崽子，一只一只地射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