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没有登高赏菊,没有遍插茱萸。今年的重阳节,大荒城只有刺鼻的硫磺味和焦油味。
化工厂内,两座高达三丈的红砖蒸馏塔正发出像野兽喘息一样的轰鸣声。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温度高得让人窒息。
“温度高了!快!撤火!撤火!”秦越满脸黢黑,头发被烤得卷曲,手里拿着一根用来监测温度的双金属片温度计,歇斯底里地冲着锅炉工大吼。
没有自动温控,没有压力阀。这一切全靠人工。一旦温度过高,这座充满石油蒸汽的塔就会变成一颗超级炸弹,把半个大荒城夷为平地。
顾随安就站在塔下,手里拿着笔记本,记录着每一次出油的数据。他没穿官服,只穿了一件防火的石棉布褂子,脸上全是汗水和油污。
“老师!出来了!”秦越兴奋地指着出料口。
一股清亮透明、挥发性极强的液体,顺着冷却管缓缓流出,汇入底部的陶瓷大缸里。那是轻油。在这个时代,它比黄金还珍贵,也比毒蛇还致命。
“别停!继续!”顾随安没有时间庆祝。他指挥着工人将这些轻油小心翼翼地搬运到旁边的调配车间。
车间里,十几口大缸一字排开。一群带着口罩的妇女,往大缸里倾倒白色的粉末和粘稠的汁液。
“那是咱们全城的白糖存货啊……”看着一袋袋白糖倒进汽油里,铁柱心疼得直抽抽:“城主,这也太败家了吧?这能换多少粮食啊!”
顾随安一边搅拌着缸里的液体,一边冷冷道:“铁柱,这时候糖不是吃的,是杀人的。”“白糖炭化后能产生极高的温度,还能让油变得粘稠。再加上这橡胶草汁和皂角粉……”
随着搅拌,缸里的清亮液体逐渐变成了金黄色的胶状物,散发着一股诡异的甜腻香气。
顾随安用长勺舀起一勺,那是“恶魔之蜜”。“这一缸下去,能把一百个铁鹞子烧成焦炭。”顾随安看着铁柱:“你觉得是糖重要,还是命重要?”
铁柱打了个寒颤,不再说话,转头更卖力地搬运起原料来。
原料有了,接下来是容器。
大荒城广场上,人山人海。全城的百姓把自己家里的瓶瓶罐罐都捐了出来。酒坛子、醋瓶子、甚至是腌咸菜的陶罐。
“不够!还不够!”沈清秋带着妇女队,正在进行最后的组装。她们将那些致命的胶状汽油灌入陶罐中,然后用油纸封口。
最关键的一步是引信。没有专业的引信,只能用布条浸泡煤油后塞在瓶口。
“大娘,您的衣服……”沈清秋看着一位老大娘正在撕扯自己身上的粗布外衣,那是她仅有的一件厚衣服。
老大娘手里动作不停,将撕下来的布条递给旁边的年轻人:“沈姑娘,这衣服要是穿在身上,过几天也是被西夏人扒了去。”“还不如撕了做成火引子,烧死那帮畜生!”“只要大荒城守住了,顾城主还能少了俺一件衣裳穿?”
“说得好!”顾随安正好巡视到这里,听到这话,大声喝彩。他当即脱下自己的外袍,撕成布条:“今日咱们烧衣御敌!他日破敌之后,我顾随安发誓,每人赔大家十匹锦缎!”
“城主威武!”广场上的气氛达到了高潮。一个个装满死亡液体的陶罐——“大荒神火樽”,就这样在老人和妇女的手中诞生了,堆积如山。
深夜。北门城楼。顾随安和周侗看着城外那片漆黑的洼地。
“顾小子,东西是好东西。”周侗手里掂量着一个两斤重的“神火樽”,眉头紧锁:“但是这玩意儿太沉,靠人力扔,顶多扔三十步。”“铁鹞子冲锋速度极快,三十步的距离,转瞬即至。咱们还没扔两轮,人家就冲到脸上了。”“必须得扔得远!至少要扔到一百五十步开外,才能在他们进入洼地中央时引爆。”
顾随安点了点头:“人力不行,那就用机械。”
他拍了拍手,身后的秦越推上来一张图纸。“这是……抛石机?”周侗看了一眼,“抛石机太笨重,发射太慢,根本来不及。”
“不是普通的抛石机。”顾随安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怪异结构:“这是‘配重式双臂投石机’。”“而且,我们不投大石头。”顾随安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竹编的大框,里面整整齐划一地码放着二十个“神火樽”:“我们投这个——‘集束燃烧弹’。”
“一次投射,就是一个大框,二十个火瓶天女散花,覆盖方圆三丈的区域。”“我们在城墙后面架设五十台这种投石机。”顾随安的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只要他们进了洼地,我就给他们下一场‘火雨’!”
忙碌了一整天。顾随安瘫坐在城楼的台阶上,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安道全走过来,递给他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喝了。提神的。你现在是全城的主心骨,你要是倒了,这城就真完了。”
顾随安一口气喝干,苦得直咧嘴。“聂云怎么样了?”
“命大,挺过来了。”安道全擦了擦手上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你的那套手术刀真好用。我切除腐肉的时候,就像切豆腐一样。她已经退烧了,只要不感染,休养三个月就能下地。”
“那就好……那就好……”顾随安长舒了一口气,靠在冰冷的城墙上,看着远处漆黑的荒原。那里,七天后将变成地狱。
“怕吗?”安道全在他身边坐下,问了一句。“怕。”顾随安实话实说,“我怕我的工业还不够强,怕那把火烧得不够旺。”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蓝皮账本,眼神变得狠厉:“但相比于死,我更怕像裴优那样跪着生。”“安疯子,准备好你的金创药和麻布吧。”“过几天,这里会流很多血。”“不仅仅是西夏人的,也有我们兄弟的。”
就在这时,远处的化工厂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阵欢呼。秦越满脸黑灰地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老师!成了!成了!”秦越兴奋得声音都在颤抖:“您说的‘触发引信’,我用雷酸汞搞出来了!”“配合这个把交子铜板熔了铸造的‘破片外壳’……”
顾随安接过那个铁疙瘩。沉甸甸的,冰冷刺骨。那是——雷霆之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