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午后。路桥局·临时医疗帐篷。
原本应该是庆功的时刻,此刻帐篷里却充斥着压抑的惨叫声。
“啊——!疼!骨头里有蚂蚁在咬!”铁塔一般的汉子燕三,此刻正蜷缩在行军床上,浑身痉挛,双手死死抓着床单,指甲都抠断了。他的关节处红肿发亮,皮肤上出现了诡异的大理石状斑纹。
另一张床上,顾随安的情况稍微好一点,但他脸色惨白,冷汗如雨,膝盖和手肘像是被人用钢针在不停地扎。
“大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蔡璇站在床边,看着满地打滚的顾随安,向来冷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慌乱。
旁边的老郎中把完脉,哆哆嗦嗦地跪下:“回蔡小姐……这……这是‘中风邪’啊!”“顾先生这是下了龙宫,沾染了阴寒之气,邪气入骨,怕是……怕是以后要瘫痪了。”
“庸医!”蔡璇大怒,拔出腰间的短火铳就要砸人:“他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可能突然瘫痪?”
沈清秋在一旁急得掉眼泪,拿着热毛巾不停地给顾随安擦汗:“东家,您说句话啊……这可怎么办啊……”
“别……别难为大夫……”顾随安咬着牙,强忍着关节深处的剧痛,艰难地撑起上半身:“这不是中邪……这是气栓。”“也就是俗称的‘潜水病’。”
他太清楚了。这是因为在水下待得太久,上浮速度太快,溶解在血液里的氮气突然析出,变成了无数小气泡,卡在了关节和血管里。如果不治,轻则骨头坏死,重则气泡入脑,当场死亡。
“秦越!”顾随安嘶哑地喊道。
“学生在!”秦越红着眼睛冲进来。
“听着……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把我和燕三……再塞回高压环境里去。”顾随安指了指帐篷外那台刚刚熄火的锅炉:“把那口最大的铁锅炉清空!”“把我和燕三塞进去!封死接口!然后接上风箱!”“往里打气!把气压打到和水底一样大!快!”
“什么?!”蔡璇和沈清秋同时惊呼。人都疼成这样了,还要塞进铁罐子里像烤红薯一样烤?还要往里打气?“顾随安,你是不是烧糊涂了?”蔡璇急道。
“信我……”顾随安疼得眼前发黑,一把抓住蔡璇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想让我活……就按我说的做……快!这气泡再不压回去,我就真瘫了!”
蔡璇看着他那双充血却坚定的眼睛。三息之后。她猛地甩开顾随安的手,转身对着秦越吼道:“听他的!准备锅炉!接风箱!”
一刻钟后。顾随安和燕三被抬进了一个经过紧急改装的、密封的巨型铁罐(简易高压舱)。厚重的铁盖被螺栓死死封住。
“打气!”随着秦越一声令下,外面的风箱再次轰鸣起来。
铁罐内。随着气压升高,耳膜再次感到了那种熟悉的压迫感。但是,奇迹发生了。随着压力增大,血液里的气泡被重新压缩溶解。
“咦?”原本疼得打滚的燕三,突然停止了呻吟,试着活动了一下胳膊:“老板……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顾随安靠在铁壁上,长出了一口气。命保住了。“别高兴得太早。”顾随安看着手里的怀表:“刚才只是把气泡压回去了。现在,我们要极其缓慢地减压。”“要在里面待足十二个时辰,一点点放气,让气泡慢慢排出来。”
这一天一夜,是漫长的煎熬。但在铁罐外,两个女人却寸步不离。沈清秋负责盯着风箱的转速,不允许有一丝波动;蔡璇则抱着横刀坐在铁罐旁,像一尊门神,谁敢靠近半步就砍谁。
次日清晨。当铁罐的盖子终于被打开时,顾随安和燕三虽然浑身虚脱,但已经能自己走进来了。除了关节还有些隐隐作痛,致命的危机已经解除。
“祸害遗千年。”蔡璇看着走出来的顾随安,冷哼了一声,但这声冷哼里明显带着一丝轻松。
“这次多亏了你。”顾随安接过沈清秋递来的温水,一饮而尽。
“老板!老板!”就在这时,一个工匠捧着一个木盒子,兴奋地跑了过来:“您看看这个!这是刚才清理河道时,潜水队从那只炸碎的铁牛肚子里捞上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那是几块在大爆炸中幸存下来的碎片。
顾随安拿起一块。入手沉重,断面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银灰色晶体状。这不是普通的铁。“这是陨铁?”蔡璇出身相府,见多识广,“还是纯度极高的天外陨铁。”
“不止是陨铁。”顾随安的目光越过铁片,死死盯着那块碎片上粘连的一层黑乎乎的泥垢。他伸出手,抠下来一点那黑色的泥垢,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熟悉的、带着硫磺味的刺鼻气息。
顾随安的手突然颤抖起来。比之前得了潜水病还要激动。
“秦越!火折子!”
秦越递过火折子。顾随安将那点黑色的泥垢凑近火焰。嗤——没有烟,没有杂质。那黑色的泥垢瞬间燃烧起来,发出蓝盈盈的火焰,释放出惊人的热量。
“这是……”沈清秋好奇地问,“石炭?”宋朝已经开始用煤,但大多是烟大、火小、有毒的劣质煤。
“不。”顾随安看着那蓝色的火焰,眼中闪烁着狂喜的光芒:“这是无烟煤!是特级的焦煤!”
他猛地转头看向燕三:“那只铁牛沉的位置,是不是河床的一个凹陷处?”
“是啊。”燕三挠挠头,“正好是个窝子,所以才难挖。”
顾随安笑了。笑得像个贪婪的守财奴。“那不是窝子。那是露头。”“黄河冲刷了几千年,把深埋在地下的煤层冲刷出来了!”“那只铁牛之所以沉在那儿,就是因为底下的煤层被水冲空了,它陷进去了!”
顾随安站起身,顾不上身体的疼痛,指着那片浑浊的河面:“蔡小姐,沈行首。”“我们要发财了。”“这河底下,不仅仅有咱们的桥墩。”“那下面……是一座露天煤矿!而且是能炼出最顶级钢铁的优质焦煤!”
大帐内,一片死寂。随后是沈清秋急促的拨算盘声。“若是真有焦煤……”沈清秋的手指都在抖,“大荒城的炼钢成本能降七成!咱们的兵器、农具,将横扫大宋!”
蔡璇的眼睛也亮了。作为政治家,她看到的不仅是钱。“有了这些煤,大荒城的产量就能翻倍。到了那时候……”她看向顾随安,眼神灼热:“顾随安,你这次真的是把龙王爷的家底都给抄了。”
顾随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煤铁复合体。这是工业革命的基石。有了这座黄河底下的煤矿,他的大荒城将不再是一个普通的作坊,而会进化成真正的重工业怪兽。
“秦越,传令。”顾随安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与霸气:“桥,继续修。沉箱继续下。”“但从今天起,增加一个‘水下采矿队’。”“我要把这河底的黑金,全都给挖出来!”
“是!”
这一刻,顾随安站在黄河边,身后是正在建设的大桥,脚下是滚滚流淌的财富。潜水病的痛苦已经被抛诸脑后。因为他知道,属于他的工业帝国时代,随着这一铲子下去,真正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