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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历史军事 > 大宋第一名士

   biquge.hk冬日的汴河支流尚未完全封冻,冰冷刺骨的河水夹杂着碎冰,在刚刚拓宽的河道里奔腾。

  距离第一炉铁水出炉已经过去了五天。这五天里,三座高炉日夜不息,烧出了足足上万斤的优质生铁锭。这些灰黑色的铁块像小山一样堆在坚硬的水泥空地上,散发着诱人的工业气息。

  “当!当!当!”几十个临时搭建的铁匠炉前,上百名从汴京城里高价雇来的铁匠,正光着膀子,挥舞着十几斤重的铁锤。寒风中,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脊背往下淌。他们打的不是兵器,而是无数用来加固厂房的巨大铁铆钉、连接轴承的粗大铁环,以及各种型号的铁钳和建厂工具。

  在整个工地的高效运转下,一座规模庞大、全由水泥和精铁构件支撑的近代工厂骨架,已经以一种极其野蛮的姿态拔地而起。

  但在铁匠铺的最内侧,气氛却有些异样。

  燕三把手里的铁锤重重地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在水泥台阶上,大口喘着粗气,两条胳膊抖得像筛糠一样。在他的铁砧上,放着一块烧得通红、却只被砸出了一点点浅坑的精钢方块。

  “先生,不行了。真打不动了。”燕三看着从远处走来视察进度的顾随安,声音里带着一种痛并快乐着的绝望:“这毒矿烧出来的铁,我是真服了!我刚才挑了一块最好的钢锭,想试着手工给您锻一根滑膛枪管的粗胚出来。结果我和三个最拔尖的老铁匠轮流抡大锤,砸了整整一个时辰,虎口都震裂了,它硬是没怎么变形!”“这钢太硬、太韧了!咱们雇来的这些铁匠,打打铆钉、造个建厂的铁件还行。要是靠人力把库里那一万斤生铁百炼成钢,打到明年开春也打不出几根枪管啊!”

  沈清秋站在一旁,看着账本,柳眉紧锁:“先生,燕三说得对。大宋的兵器局造重甲,都是几个熟练工匠砸一块铁。咱们这钢这么硬,若是为了量产再去城里翻倍招募铁匠,动静太大,肯定瞒不过太师府的眼线,而且樊楼的本钱也耗不起这种无底洞般的人工。”

  顾随安看着累瘫在地的燕三,平静地卷起粗布短打的袖子。

  “谁说我要用人去砸了?”顾随安指了指那些正在打制建厂零件的铁匠,“我雇他们来,是为了把厂房的骨架搭起来。真正的打铁,现在才刚开始。”

  他大步走向一处刚刚用水泥和耐火砖砌成、足有两层楼高的巨大龙门架前。这架子就建在汴河支流的河坎上。龙门架的下方,是一块嵌在极深的水泥地基里、重达数千斤的平整生铁底座,也就是这台怪物的铁砧。而在龙门架的侧面,工匠们已经按照顾随安的图纸,在湍急的河道里架设起了一座极其庞大的木制水车。

  “燕三,我让你铸的那个大件,脱模了吗?”顾随安问道。

  “脱了!”燕三挣扎着站起来,指着龙门架旁边一个盖着厚重帆布的庞然大物,“整整耗了三炉铁水,五千斤的死铁!浇在一个模子里,重得像座小山,十头牛都拉不动!”

  “挂上去。”顾随安下令。

  在几百名苦力、几十头健牛,以及极其复杂的滑轮组牵引下,那块重达五千斤的实心铁疙瘩,被一点点地吊进了龙门架的轨道中。它呈现出一个上窄下宽的圆柱体,底部平滑无比。在它的侧面,连接着一根粗壮的传动铁杆,铁杆的另一头,卡在了水车中轴的巨大凸轮上。

  这是大宋工匠从未见过的诡异机械。

  “这是什么怪物?”老泥瓦匠鲁师傅站在远处,喃喃自语。

  顾随安没有解释,他拿过一把铁钳,夹起一块烧得通红、足有脑袋大小的生铁块,稳稳地放在了底部的铁砧上。

  “所有人,退后十步。”顾随安环视四周。铁蛋和王大虎立刻带着老兵开始清场。

  等所有人退出危险区域后,顾随安看向站在河道闸门前的秦越。“开闸,放水。”

  “诺!”秦越双手握住绞盘,用力一转。“轰隆隆——”拦河的木闸被拔起,蓄积了半日的汴河水如同脱缰的野马,顺着倾斜的引水渠狂奔而下,狠狠砸在了那座巨大水车的叶片上。

  “吱嘎——嘎——”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材摩擦声,直径达三丈的巨型水车,在河水恐怖的动能下,开始缓缓转动。

  水车的主轴是一根极其粗壮的硬木,上面嵌着精铁打造的凸轮。随着主轴的旋转,凸轮正好顶住了连接铁疙瘩的传动杆。

  在所有人惊恐、疑惑的目光中。那块重达五千斤的实心铁锤,被水流的力量硬生生地沿着龙门架的轨道,向上缓缓抬起。一尺、两尺、半丈……直到抬升到最高点,凸轮的弧度转过,传动杆瞬间失去了支撑。

  地心引力,在这一刻接管了一切。

  五千斤的铁锤,从半空毫无阻挡地自由坠落!

  “轰——!!!”

  一声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巨响,在万寿山的沼泽地上空猛烈炸开!那一瞬间,没有一个人能站稳。所有人只觉得脚下的水泥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仿佛地底有一头被惊醒的巨龙翻了个身。几个离得近的苦力,更是被这股巨大的震动直接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甚至连心脏都漏跳了半拍。

  火星!比节日里最绚烂的烟花还要刺眼的火星,从砧板上呈放射状疯狂喷涌而出,溅射出十几步远!

  当铁锤被凸轮再次缓缓抬起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砧板。刚才那块脑袋大小、需要两个壮汉抡大锤砸上一个时辰才能勉强变形的红热生铁。此刻,仅仅挨了这一记重击,就被拍成了一块不到一寸厚的平整铁饼!里面的碳渣和杂质,在刚才那恐怖的挤压下,化作火星彻底喷了出去。

  死寂。上千人的工地,只有水车转动的哗啦声,和那巨大的凸轮再次顶起铁锤的吱嘎声。

  燕三张大了嘴巴,下巴简直要砸到脚背上。他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十几斤重的手工铁锤,又看了看半空中那个五千斤的钢铁巨物。“这……这一锤子下去……”燕三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着,“抵得上咱们打半个月啊……”

  沈清秋的美眸剧烈颤抖着。她是个商人,她太清楚这种效率意味着什么。大宋的铁器为什么贵?因为人工贵!可现在,顾随安借用了河水的力气,把人力提升了何止千倍万倍!

  “轰——!!!”水车无休无止地转动,第二锤再次无情地砸下!大地震颤,火光四溅!

  “此乃水力重型锻锤。”顾随安负手立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衣摆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那台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声音里透着绝对的掌控:“人力有穷尽,但江河之水无穷尽。”“有了它,库里那一万斤生铁,不用等到明年开春。三天之内,全都会变成最顶级的百炼精钢!”

  顾随安转过头,看向已经彻底看傻了的燕三和铁匠们。“燕三!”

  “在!在!”燕三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看顾随安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下凡的神仙。

  “让铁匠们分批上阵!水车不停,锻锤就不停!把所有的生铁全给我压成钢板和钢管粗胚!”顾随安指着远处的空地:“这样的水力锻锤,十天之内,我要再沿着河道建起五座!”“我要让这万寿山的地皮,十二个时辰都在震!”

  “诺!!”燕三和所有的铁匠爆发出歇斯底里的狂吼。这哪里是干活?这是在见证神迹!

  站在人群后方的秦越,紧紧捏着炭笔,看着那一次次落下、将坚硬钢铁视若面团般揉捏的万斤巨锤,手抖得几乎写不出字来。他终于明白,恩师在书院里教的那句“格物致知,可夺天地造化”,到底是一股怎样摧枯拉朽的恐怖力量。

  而此时。距离工地二十里外的汴京城头。几名守城的禁军士兵正靠在城垛上打盹,突然,他们感觉到脚下的城墙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紧接着,一阵极具节奏的、如同远古巨人心跳般的闷响,顺着冬日的寒风,隐隐约约地飘进了这座全天下最繁华的都城。

  大宋的旧时代,在这一锤接一锤的轰鸣中,开始出现了第一道不可逆转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