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磁州自古产铁，武安县更是大宋铁监的重镇。但顾随安带着三百辆大车和五百神机营老兵，并没有去那些官兵把守的富矿山头，而是径直来到了一座寸草不生、连鸟兽都绝迹的荒山脚下。
这里的石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甚至表面还凝结着一些淡黄色的粉末。风一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类似臭鸡蛋的味道。
“顾待诏……您、您大老远跑来，就是要挖这‘恶鬼山’的石头？”武安县的一个本地矿头老赵，此刻正缩着脖子，看着漫山遍野的暗红色石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顾随安。老赵是收了沈清秋的重金来带路的。但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位名震汴京的大官，怎么会看上这种破烂。
“怎么？这山的铁矿石，官府不让挖？”顾随安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沉甸甸的矿石，掂了量。
“让！怎么不让！这山头白送给官府，官府都嫌晦气！”老赵连连摆手，苦着脸劝道：“待诏大人，您是读书人，不懂这打铁的门道。这山里的石头，咱们叫它‘毒石’。它含的铁虽然多，但里面带着一股子邪毒。一进炉子，烧出来的烟能把人熏晕过去不说，最要命的是，烧出来的铁水一旦冷却，脆得像块冰！”“别说是打刀剑了，就是打个锄头，往地里一砸，‘吧嗒’就断成两截！这叫‘死铁’，根本没法用啊！”
老赵苦口婆心，生怕这大官挖了毒石回去打不出铁，最后拿自己撒气。
顾随安没有理会老赵的劝阻，他用手指碾了碾矿石表面的黄色粉末。那是极高含量的硫。在没有脱硫技术的北宋，这种高硫铁矿确实是工匠眼里的噩梦，被称为“热脆铁”。但在掌握了焦炭和熔剂技术的顾随安眼里，这漫山遍野的，全都是无人问津的极品财富。
“铁蛋，给赵把头拿十两赏银，送他下山。”顾随安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嘞！”铁蛋从怀里掏出个银锭塞进老赵怀里，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溜到了半山腰。
打发了外人，顾随安转头看向一直在搓手的燕三。
“燕三，看明白了吗？从山脚到山腰，全是露天矿脉。”顾随安指着这座庞大的废矿。
“看明白了！先生，这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连坑都不用往下挖！”燕三兴奋得两眼放光，“不过先生，这石头真能把那‘毒气’洗掉？”
“只要温度够高，石灰石够多，硫渣就会全部浮在铁水上面。”顾随安淡淡地说道，“现在的问题是，咱们没有几个月的时间慢慢开采。蔡京在汴京等着看我的笑话。”
顾随安后退了几步，抬头看着那座坚硬的暗红色山体，眼神冷酷：“我要在天黑之前，把这三百辆大车全部装满。明白怎么做吗？”
燕三咧开嘴，露出一个极其凶残的笑容：“懂！先生，西北的规矩，大荒城的看家本领！”
半个时辰后。燕三带着几十个手脚麻利的老兵，拿着精钢打制的长杆洛阳铲，在山体最脆弱的几处岩缝里，硬生生凿出了十几个深达两丈的坑洞。随后，一个个用油纸严密包裹的黑色炸药包，被小心翼翼地塞了进去，引线被接在一起，一直拉到了百步之外的巨石后面。
“点火！隐蔽！！”燕三一声暴喝。
五百名老兵迅速捂住耳朵，蹲在掩体后。引线“嘶嘶”地燃烧着，冒着青烟，飞速钻进了山体深处。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磁州的上空猛烈炸开！整座“恶鬼山”仿佛痛苦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地动山摇！千百年来坚不可摧的半面山崖，在黑火药狂暴的撕扯下，瞬间崩塌。成千上万吨的暗红色高硫铁矿石，伴随着漫天的烟尘，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直接堆满了山谷！
远处的武安县城里，无数百姓和铁监的官兵惊恐地跑出家门，望着阴山方向腾起的巨大蘑菇云，纷纷跪倒在地，以为是触怒了山神，降下了天罚。
而硝烟散去后。顾随安从巨石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大虎，装车。”他冷冷地下令，“回汴京。老子要给蔡太师，送一份大礼。”
两日后。皇家军械总局工地。
三百辆装满暗红色“毒矿”的大车，浩浩荡荡地驶入了神机营军管区。整个工地瞬间沸腾了。
没有丝毫停歇。一号高炉前，早已建好的巨型畜力鼓风机被套上了八匹挽马。沈清秋带着人，将之前从上游高价买来的石灰石，以及早就经过高温干馏、洗去了杂质的焦炭，源源不断地运到了高炉的加料口。
“先生，这法子真的行吗？”沈清秋看着那一车车散发着硫磺味的铁矿石被倒进高炉，手心里全是冷汗。这不仅仅是一炉铁的事，这关系到樊楼几十万贯的投资，关系到神机营能不能在汴京城彻底站稳脚跟。
顾随安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高炉底部的风口。
“一层焦炭！一层石灰石！一层矿石！给我按顺序往下压！”燕三光着膀子，站在高台上疯狂地挥舞着令旗。“挥鞭！让马跑起来！把风箱给我拉到最大！！”
“呜——呼——！呜——呼——！”八匹挽马拼命奔跑，带动着巨大的齿轮和连杆。两座三丈长的巨型风箱，像是一头正在喘息的远古巨兽，将海量的空气强行压入高炉的底部！
这就是大宋工匠永远无法理解的降维打击！焦炭的燃烧值，远远高于大宋普遍使用的木炭和散煤。在强力鼓风的催化下，高炉内部的温度，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飙升，直接突破了一千五百度的大关！
在这恐怖的高温下，高硫贫铁矿开始融化。而作为熔剂的石灰石，在高温下分解出氧化钙，像是一张贪婪的巨网，将铁矿石里那些致命的硫元素死死咬住，化作一层厚厚的、沸腾的炉渣，漂浮在了纯净的铁水之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高炉的炉壁热得烫人，即便隔着十几步远，那股逼人的热浪也烤得人头发卷曲。
“看火色！看火色！”燕三趴在观察口，眼睛被强光刺得流泪，但他依然死死盯着里面。当他看到炉膛底部的火焰，从橘红色彻底变成了令人不敢直视的刺眼白光时。燕三猛地直起腰，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劈了叉：
“铁水化了！！渣铁分离！！先生！成了！！”
顾随安猛地攥紧了拳头，镜片倒映着冲天的火光：“开炉！出铁！！”
“开炉——！！”
铁蛋和王大虎两人，举起一根重达百斤的精钢长钎，对准了高炉底部用耐火泥封死的出铁口，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撞！
“轰！”泥封碎裂。
下一刻，一道极其刺眼、宛如太阳融化般的金白色液柱，带着恐怖的高温和狂暴的力量，从高炉底部喷涌而出！它顺着早就挖好的耐火砖导流槽，像是一条奔腾的火龙，一路咆哮着冲进了下方的铸铁模具里！
“嘶——！！！”周围所有的工匠、苦力，全都看傻了眼。他们这辈子，在汴京的铁监里，从未见过流动性如此之好、颜色如此纯净耀眼的铁水！这根本不是打铁，这是在流淌着岩浆！
“放渣！”随着另一侧偏高位置的排渣口打开，大量吸收了硫元素的暗红色炉渣被排了出去。这意味着，“毒矿”里的毒素，被彻底剥离！
半个时辰后。铁水在模具中渐渐冷却，变成了暗灰色。
鲁师傅也混在人群里，他壮着胆子走上前，看着那块用“毒石”烧出来的铁锭。“待诏大人……这用毒石烧出来的铁，只怕还是脆的，一敲就碎啊……”鲁师傅咽了口唾沫。
顾随安没有说话，只是朝铁蛋扬了扬下巴。
铁蛋咧嘴一笑，拎起一把八十斤重的长柄大铁锤，走到那块彻底冷却的生铁锭前。他深吸一口气，腰部发力，抡圆了铁锤，对着那块生铁，狠狠砸了下去！
“嘭——！！！”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没有碎裂！没有断层！那块用大宋工匠眼里的“毒矿废石”冶炼出来的生铁锭，硬生生承受了这八十斤大锤的全力一击，不仅毫发无损，甚至在表面留下了一个极其坚韧的凹坑！
这不是脆铁！这是含碳量极其完美的优质生铁！只要稍微褪火锻打，就能变成大宋最顶级的精钢！
“没碎……竟然没碎！！”鲁师傅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那块铁锭，像是个疯子一样喃喃自语：“毒石变精铁……天地玄黄……这是扭转乾坤的神仙手段啊！”
整个神机营工地，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了掀翻苍穹的欢呼声！老兵们互相拥抱，沈清秋激动得捂住了嘴，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有铁了！有这等质量的生铁，蔡京的封锁，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顾随安站在火光中，听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他转过头，看着汴京城太师府的方向，眼神中透着一种跨越了千年的、碾压一切的冷酷与傲慢：
“蔡京。”“大宋的铁禁，从今天起，归我管了。”